碰壁是在長本事,還是在原地打轉?
五年前,因為處理線上與線下成效分析的需要,我開始構思一套行銷路徑打標籤的工具服務架構。
簡報寫了很多版,從市場需求到技術架構到商業模式,每一版都改到自覺無懈可擊。但簡報再漂亮,老闆看不見工具長什麼樣。技術語言翻譯不成畫面,MVP的開發成本又沒有著落。方案就這麼擱著,一擱就是五年。
這五年裡,我試了好幾條路。對外開課,碰了資源的牆。內部工具導入,碰了部門壁壘的牆。想拉人協作,碰了人力調度的牆。每一面牆都不一樣——不是同一個問題反覆絆倒我,而是每次卡在不同的地方。
直到2025年,Vibe Coding出現了。
所謂Vibe Coding,簡單說就是用自然語言指揮AI寫代碼——你描述你要什麼,AI幫你做出來。
我不是工程師,但我用Vibe Coding做出了那個擱了五年的MVP。
做出來的那一刻,我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不再是一份簡報,而是一個能跑的原型。你可以點開它,操作它,看見它長什麼樣。這跟簡報是完全不同的東西。簡報是「我想做」,原型是「我做了一個」。
但故事沒有在這裡結束。做出MVP之後,我又碰上了新的牆——推廣的牆、商業化的牆、跟既有業務整合的牆。你以為做出了原型就過關了?沒有,你只是進了下一個房間,看到了下一面牆。
這時候我開始問自己一個問題:我這五年,到底是在長本事,還是在原地打轉?
這個問題不只是我在問。
如果你是一個中年職場人——行銷主管、產品經理、業務負責人——你大概率也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你試過轉型,碰了壁。試過學新東西,碰了壁。試過內部推動改革,碰了壁。每一次碰完,你都會想:這次碰壁,我到底學到了什麼?還是只是又白忙了一場?
最讓人焦慮的不是碰壁本身,而是你根本分不清——碰壁和原地打轉,在當下看起來一模一樣。
成功了回頭看,你會說「那些碰壁都是在長本事」。但失敗了呢?失敗了你會說「那些碰壁都是在原地打轉」。同樣的經歷,同樣的碰壁,區別只在於結局。這就讓人更不敢動了——萬一又是在打轉呢?萬一這次碰完還是什麼都沒變呢?
而且碰壁的體驗,跟打轉的體驗,幾乎無法區分。都是用力了、沒走成、不知道下一步。都是花了時間、花了精力、最後看起來好像回到了原點。你怎麼判斷自己是在走向下一個房間,還是在同一個房間裡兜圈子?
這個問題,大多數人回答不了。所以很多人選擇不動——不動至少不會浪費力氣。
但不動的問題在於:你連碰壁的機會都沒有了,更不可能長本事。
碰壁和打轉,真的分不清嗎?
有一個判斷標準,很簡單:碰完之後,你手裡有沒有多一樣搬得走的東西?
什麼叫「搬得走的東西」?一個能跑的原型,一段跑通的流程,幾個真實的用戶,一個做過的案例,一段共同做成過事的關係。這些東西,你換個地方還能用。
什麼叫「搬不走的」?學過、想過、計劃過、認識過。這些都在你腦子裡,換個地方就沒了。你跟新公司說「我之前想過一個方案」,人家不會因此多看你一眼。但你說「我做了一個原型」,人家會想看看。
長本事跟累積經驗的區別,就像練功夫跟看武俠小說的區別。你看了一百本金庸,不會降龍十八掌;但你在院子裡蹲了三年馬步,出拳就不一樣了。看小說是經歷,蹲馬步是本事。經歷搬不走,本事帶著走。
萬維鋼講過一個例子,特別直觀——有兩個工程師。甲的收藏夾裡存著一百個絕妙的點子,他誰也不告訴,怕被抄;也遲遲不動手,因為一旦做了這個就等於放棄了別的。乙只有一個不怎麼樣的點子,花兩個月把它做成一個粗糙的小工具,發布了。那個工具招來一堆吐槽,但吐槽裡藏著真需求;乙照著改了三版,有了第一批用戶;用戶裡冒出一個懂行的,拉他合作;合作做出的第二個東西,被一家公司看中。三年後,乙變成了他自己原來根本想不到的樣子。可是甲,仍然抱著之前那一百個可能。
區別在哪?乙往世界裡放了一樣東西,世界才會給他回饋。甲什麼都沒放出去,世界也沒什麼好回饋的。
回到我的MarTech故事。五年前我只有簡報——那是「想過」。現在我有了MVP——那是「做了一個」。簡報搬不走,原型搬得走。這就是差別。
但這個判斷標準還不夠完整。它告訴你怎麼區分碰壁和打轉,但沒告訴你怎麼讓碰壁更可能長出本事。這就需要一個更底層的框架。
理論生物學家斯圖爾特·考夫曼(Stuart Kauffman)提出過一個概念,叫「臨近可能」(the adjacent possible)。考夫曼是聖塔菲研究所的元老,這個研究所專門研究複雜系統——從螞蟻群到經濟體,都是複雜系統。
「臨近可能」聽起來很學術,翻譯成人話就是:你不可能一步跳到十公里外,但你可以走到隔壁房間——而只有走進去,才會發現隔壁還有一扇門。
考夫曼的原意是說:任何系統在任何時刻,周圍都存在一圈「只差一步就能實現」的新狀態。用你現有的零件,做一次組合、一次改動,就夠得著。但那些需要跳兩步、三步才能到的地方,此刻對你來說不存在——不是永遠不存在,是你得先走到那一步,它們才會出現。
1960年激光被發明的時候,當時的科學界自嘲說這是「一個尋找問題的解決方案」——後來撐起整個激光產業的條碼掃描、光纖通信和近視手術,當時沒有人能列出。或者更貼近日常的例子:你寫了一篇文章,你不知道誰會看到它、誰會因為它來找你、那個對話會打開什麼——這些都是文章發出去之後才變得臨近的可能。
萬維鋼把這個概念提煉成三個操作心法,我把它翻成白話——
第一,夠得著。
你正在做的事,是用你現有的知識、資源、關係,再加一次夠得著的伸展就能做成的嗎?還是你在等一個不會來的資源?如果你需要「要是有人投資我一百萬就好了」,那這件事對你不臨近。但如果你需要的是「我用現有的工具再花兩週就能做出一個粗糙版本」,那它就臨近。
第二,留得住。
做完之後,世界裡會多出一樣搬得走的東西嗎?還是只多了一段經歷?「學過」「想過」「計劃過」——這些都不算,世界不會因為你想過就發生變化。但一個原型、一篇文章、一段跑通的流程——這些是實實在在多出來的東西,世界會因為它而不同。
第三,還能組合。
這個東西,下一步還能跟別的東西拼起來嗎?還是做完就完了?別只問「現在給我什麼回報」,要問「做完還能長出什麼」。一個MVP可以迭代,一個用戶可以介紹更多用戶,一段合作關係可以開啟下一段——這些東西有組合性,能參與未來的拼圖。
而這三個條件裡,最反常識的是第三個。大多數人做事只看回報——「我花了時間,現在能得到什麼?」但臨近可能的邏輯是:保留所有選項不會給你帶來新的選項。你必須先走一步,才能看到下一步。 你無法提前忠於一個還不存在的自我,你只能走過去,把它走出來。
但這裡有一個更深的問題。
三個條件告訴你怎麼讓碰壁長出本事,但它們有一個隱含前提:你能選擇做什麼。可現實是,有些碰壁不是因為你選錯了事,而是因為你在一個不讓你做事的系統裡。
你碰的每一面牆都不一樣——資源不夠、人力協調不動、預算卡住、部門壁壘、溝通成本——聽起來像是各種各樣的困難。但你有沒有想過,這些不同的牆,可能指向同一個結構性原因?
碰壁有兩種。一種是你能力不夠,這種需要補能力。另一種是系統不讓你拼——你的零件在這個系統裡拼不起來,不是零件不夠,是系統不給你那個「一次夠得著的伸展」的空間。
怎麼區分?看碰壁的pattern。如果同一個原因反覆絆倒你——每次都是因為你不會某個東西——那是能力問題,補就行。但如果每條路卡在不同的地方,那大概率不是你的問題,是系統的形狀跟你的形狀不匹配。
張忠謀的故事就是最好的對照。
他年輕時想當作家,父親說會餓肚子,改學理工。MIT博士資格考兩次落榜,找工作踏入半導體行業。後來加入德州儀器,一路做到主管全球半導體業務的資深副總裁。然後碰壁了——經營理念與CEO相悖,被挪出權力中心,52歲辭職離開。接下來去通用器材當總裁,不歡而散。赴台出任工研院院長,搞改革但裡外不討好。
你看他碰的每一面牆都不一樣:在德州儀器碰的是政治鬥爭,在通用器材碰的是戰略分歧,在工研院碰的是體制慣性。但回頭看,這些不同的牆背後是同一件事——他所在的每一個系統,都容不下他想做的那件事。 不是他能力不夠,是系統的形狀跟他的形狀不匹配。
然後他56歲創辦了台積電,開創了「專業晶圓代工」這個當時不存在的行業。他不是在德州儀器內部轉型成功的——他是離開之後,把攢了三十年的零件帶到一個不存在的行業裡,從零拼出來的。台積電一旦真實存在,設計者從此不需要幾億美元建廠,一張圖紙就能開公司——「無廠芯片公司」這個物種才得以大規模繁殖。高通、輝達、聯發科、蘋果的芯片部門,都在這個生態位上。
而張忠謀自己說,他的黃金時代是60歲到85歲。那兩個半十年。
有些牆不是用來翻的,是用來告訴你——你不屬於這面牆背後的世界。你需要的不是換賽道,是換一個讓你的零件能拼起來的系統。
回到我的故事。五年碰各種牆,每面牆都不一樣。但用這個框架一看就清楚了——不是我的零件拼不起來,是這個系統不讓我拼。資源不配、人力不動、部門不讓,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表現:系統不會為你想做的事配置它不認為需要的資源。
而Vibe Coding讓我做出了MVP,本質上是我繞過了系統——系統不給我開發資源,我就用AI自己做。這一步,我往世界裡放了一樣搬得走的東西。做出來之後又碰上新的牆?那不是打轉,是在新房間裡看到了下一面牆——而這面牆,只有走進新房間才看得到。萬維鋼的意思是:中年轉行最可靠的方式不是拋棄過去重新投胎,而是把過去攢下的模組搬進一個新組合——而你要做的,就是確保每一步都往世界裡多放一樣搬得走的模組。
把「臨近可能」的三個條件變成你可以自測的判斷工具——
第一問
你正在做的事,夠得著嗎?是用你現有的東西再加一次伸展就做得到的,還是你在等一個不會來的資源?
第二問
做完之後,世界裡會多出一樣搬得走的東西嗎?還是只多了一段經歷?
第三問
這個東西,下一步還能跟別的東西拼起來嗎?還是做完就完了?
三個都通過——你在長本事,繼續走。三個都不通過——你在打轉,換方向。最危險的是只通過第一個:夠得著,但做完了什麼都沒留下——這是最隱蔽的打轉,因為你覺得自己在忙,其實只是在消耗,而消耗是不會留下搬得走的東西的。
這四篇文章,其實在說同一件事——
第一篇說:認知年齡會停擺,但知道停了還不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二篇說:AI讓答案變廉價,但不可偽造的問題反而更值錢。
第三篇說:AI讓技能貶值,但判斷力、信任和持續學習力反而升值。
第四篇說:碰壁不是失敗,碰完手裡有搬得走的東西,就是在長本事。
長本事的人不是不碰壁,是碰完之後手裡多了一樣搬得走的東西。而那些東西——原型、能力、關係、用戶——會參與下一次組合,打開下一扇門。你無法提前看到那扇門,但你可以確保自己走到門前的時候,手裡有足夠的零件。
你不是在原地打轉。你只是在等一個讓零件拼起來的系統。而在那之前,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每碰一次牆,往世界裡多放一樣搬得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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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碰壁和原地打轉在當下看起來怎麼分?
當下難以分辨,但有一個判斷標準:碰完牆之後,手裡有沒有多一樣可以搬去別處用的東西。能跑的原型、實際跑通的流程、真實用戶或成功案例,這些是「搬得走的」。而「想過、學過、計劃過」只在腦子裡,到新環境就消失了。換個地方,能出示實物勝過空言承諾。
為什麼最危險的狀態是只通過第一個條件?
因為這最容易自欺欺人。事情做得起來,人會覺得自己很忙、在努力,但完成後卻發現什麼都沒留下。這種消耗很隱蔽,讓人誤以為在進步,實際只是在轉圈。長期的假忙碌比停滯更危險,因為它騙過了你的感知。
每次碰的牆都不同,代表什麼問題?
如果同一原因反覆絆倒你,那是能力缺口,補能力即可。但若每條路卡在不同地方——資源、人力、預算、部門各異——大機率不是你的問題,而是所在系統的結構無法容納你的做事方式。此時需要的不是更努力,而是找一個讓你的零件能拼起來的新系統。
什麼是「臨近可能」的三個操作心法?
第一是「夠得著」:用現有資源加一次合理伸展就能完成,不是坐等永遠不來的資源。第二是「留得住」:完成後世界多出實實在在的物件,而非只有經驗記憶。第三是「還能組合」:產出物能與後續事物拼接,開啟下一種可能,而非做完即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