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台灣的行銷主管,打開大陸同行轉來的一篇文章。標題問得很急,大流通還流通得起來嗎。
他先在心裡替對方答了一句。流通業當然還在,零售批發這麼大的盤子,台灣服務業創造 GDP 五成五,流通業是裡頭最大的一塊之一,什麼叫流通不起來。
讀到一半才發現自己讀錯了。「大流通」講的不是流通產業,是柑仔店、雜貨鋪、菸酒行、鄉鎮小賣店這一整套分散的零售網絡,以及把貨一層一層鋪到這些小店門口的那條批發鏈。
它在快消行業的行話裡有個英文全稱,General Trade,簡稱 GT,跟超市賣場、連鎖超商、電商這些現代通路(Modern Trade,MT)相對。
到這裡錯位已經很清楚了。「大流通」這三個字聽起來是講產業格局,結果英文寫的是 General Trade,直譯過來叫「一般貿易」。一個詞的中文氣勢和英文指向幾乎是反著的。
台灣沒有這種說法。我們講柑仔店、講盤商、講中盤商、講傳統通路。
更麻煩的是那個縮寫。台灣的快消圈裡,GT 是傳統通路,跨國公司的報表和獵才條件上用這個寫法;可到了貿易圈,GT 指的是貨品報關完稅後進實體通路,跟跨境電商相對,那時候它叫一般貿易。
一個縮寫,在兩岸加起來能讀出三套意思。同一個詞,兩岸指向的是不同階段的同一件事。這個錯位本身就有信息量。
因為大陸現在還在爭這條通路到底死不死。有人在算它的份額掉了幾成,有人在講怎麼把它改造回來,還有人篤定它不會消失,因為鄉鎮市場仍是它的地盤。
台灣這邊沒人爭了,因為這道題已經爭完了。
台灣的傳統通路是被拆掉的,動手的是通路商自己,品牌商在旁邊的位置一直沒變。
這件事台灣的行銷主管值得認真看一遍,因為方向恰好相反。大陸討論的是品牌方怎麼往下走,派人巡店、控冰櫃、搶排面、把中間商壓成配送商。台灣發生的事情是通路方往上走,用規模、系統和交易規則,把中間那一層整個接管掉。
所以真正該問的,不是台灣要不要學大陸那套精耕。是那套打法成立的前提條件,在台灣還剩下幾個。
先把幾組硬的數字擺出來。
2025年8月,全台便利商店14236家,平均每1659人就有一家。同期,全家會員突破2000萬,7-ELEVEN的OPENPOINT會員來到1950萬,而台灣人口才2300萬。
兩組數字放在一起,意味很直白。現代通路對消費者的覆蓋,已經貼到人口天花板,再往上沒有空間了。
但超商的故事是台灣人的日常,講多了沒意思。真正值得看的是另一個問題:把傳統通路送走的,到底是誰。
多數人會立刻答超商。答案不是。
2017年有一份分業態的斷面,把四個業態放在同一張表上,事情就變得很有意思了。這組數據的特殊之處在於它不只給了營業額,還給了每個業態從2000年到2017年的增長率變化。
| 業態 | 營業額 | 占綜合商品零售比重 | 2000年增長率 | 2017年增長率 |
|---|---|---|---|---|
| 百貨公司 | 3346億 | 27% | 9.1% | 0.44% |
| 便利商店 | 3173億 | 26% | 9.7% | 2.8% |
| 超級市場 | 2096億 | — | 0.3% | 6.2% |
| 量販店 | 1971億 | — | 17.4% | 3.0% |
(單位:新台幣)
看增長率那兩列。百貨從9.1%掉到0.44%,超商從9.7%掉到2.8%,量販從17.4%掉到3.0%。三個業態的增速全是往下走的,這是成熟市場的標準長相,大家都認得出。
只有超級市場那一行,從0.3%漲到6.2%。在四個業態裡,它是唯一逆勢加速的,而且起點低得離譜,0.3%,幾乎等於沒在長。
這份斷面資料的原文給了一句判斷,說得很直接:全聯超市的逆襲,是超市營業額增長最主要的驅動力。
這句話值得停一下。在台灣,把柑仔店擠出局的是那個長得最像柑仔店的超市,超商和量販店都沒做到這件事。
超商是明亮的、開架的、24小時的,它跟柑仔店是兩種東西,擺在一起比就行,消費者自己會選。全聯不一樣。它開在巷弄裡,200多平方米,五千到八千個品項,只賣高頻的東西,走道窄到要定制縮小版購物車,不設停車場。它把柑仔店那個位置占住了,然後塞進連鎖的供應鏈。
柑仔店輸不是輸在人情味不夠。人情味一直都在。它輸在對手把它的形貌留著,把它的成本結構換掉了。
量販店的退場更乾脆,也更說明問題。
2025年,有28年歷史的大潤發走進歷史,全台20家店年底前陸續換上「大全聯」的招牌,經營模式轉成社區百貨型態。業界的評論用了四個字,「量販已死」,後面還跟了一句,傳統量販的停車場經濟正被社區即時消費瓦解。
這後半句值得細看。量販店的商業模型建立在「一次買一週」上,所以它需要大停車場、需要郊區的便宜地、需要兩萬個品項讓一家人一次買齊。這套東西撐了三十年。
現在它輸給的是「走五分鐘、買今天要煮的、明天再來」。
而傳統通路的核心競爭力,本來就是走五分鐘、買今天要的。量販店花了幾十年把店開到郊區,又被社區店趕回巷子口。這一圈繞完,中間那些位置早就有人了。
數字只能證明結果,我想講的是機制。台灣的傳統通路到底是怎麼被拆掉的,拆的和被拆的各自遇到了什麼問題。
接下來要拆的四個層面,不是排隊發生的,也不是時間上的先後。物流接管、規則重寫、鄉鎮搶占、需求抽象,這四件事大致是同時推進的,只是拆開來看比較清楚。所以別把它們讀成一條因果鏈,要讀成四個戰場。
先看傳統通路自己的骨架。
台灣過去的結構很特別,品牌方不直接面對銷售末端,貨先出給一群叫「代送商」的中間人,由他們進貨、配送,再送到那些分散的小店門口。這套制度支撐了台灣幾十年的傳統通路。
它的問題,用一段描述就能看清。每家代送商實力不同,大型代送商配送量大,可以保證每天出好幾次貨;小型代送商算一算出車效益,得兩三天才出一次。再加上門店銷售額有高有低,訂貨量不一致,這些變數全疊在一起,門店經常出現缺貨,或者一天之內被送了十幾次貨。
一天進貨十幾次。這個畫面很具體,貨是零散地、沒有節奏地湧進來的。店員光是收貨、上架、理貨就耗掉大半天,顧客到店想買的東西還常常不在架上。
注意這裡的失控形式。大陸傳統通路的問題是黑箱,品牌方不知道貨到底進了哪些末端、動銷怎麼樣、庫存壓在誰手上,所以要做精耕去打通它。台灣的問題是失序,大家都知道貨該去哪,只是沒人能保證它按時、按量、有節奏地到。
同樣是中間商主導,病灶完全不同。
全聯的解法,是這整篇文章裡我認為最該被台灣行銷主管記住的一段。
它一開始也用代送商,而且比同業晚了很多年才動。同業開第一家店就自己蓋物流中心,全聯一路等到2012年,門店數衝到600家,第一個物流中心才完工。之後北中南各一個,每天出車兩個班次,24小時內到貨。
回頭看,這個「晚」有它的道理。它沒有把代送商改造成配送商,沒有派人去教代送商怎麼管理車隊、怎麼排路線。它是等自己的體量足夠大,直接建物流中心,把代送商這個功能整個接走。這是事後讀出來的策略,當時多半就是被體量逼著走到那一步。
這是個和大陸非常不同的解法。大陸的精耕思路是「往上收權、把經銷商變成配送服務商」,前提是品牌方願意下場幹物流的活。全聯走的是「往下長肉、用自己的規模硬生生長出這個能力」。
前者是管理問題,後者是規模問題。台灣選了後者。
第二把刀,砍在交易規則上。
台灣的一般量販店和超市跟供應商結賬,用的是「進貨結賬」。進貨當下先不付,數量按月結清,不管實際賣掉多少。同時向供應商收上架費,賬期三到六個月。這套規則對通路方極有利,現金流好看,風險全在供應商那邊。
全聯把每一層都翻過來。
它採「銷貨結賬」,進貨時不付款,等商品賣掉之後才依實際銷售量月結,商品在賣出去之前所有權還屬於供應商。上架費不收了,這部分讓利直接反映在售價上。付款條件是每月付現金,從不延時,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供應商願意給最低價。
這三條擰成一股,通路拿到的是結構性優勢,不只是單點的價格優勢。原文的判斷是,兩者結合,使得全聯有本事長期給顧客提供最低價的商品。
還有配套的查價。它有專門的查價部隊,跑各市各鄉的超市通路看文宣和促銷檔期;營業部門另外派團隊去各地大小店查價;還鼓勵消費者反饋,只要別家更便宜,立刻跟進。
這段我特別想讓讀者注意一件事。通路權力不是靠開店數量拿到的。開店數量是結果。真正拿到權力的一刻,是它把和供應商的交易規則整個重寫,而供應商還願意簽。
第三把刀,是選址。
全聯進場的順序很反直覺。它從中南部鄉村切進去,「一鄉鎮一據點」,專挑外資量販店和超市不願意去的城鎮。
這個選擇的經濟賬很清楚。鄉鎮店面好找、租金便宜,商品種類和價格都有優勢,而當地的小型超市根本沒法跟連鎖採購成本比。原文對此的評語就六個字,「當地小型超市無法匹敵」。
這句話背後是整篇文章最重的那個判斷。全聯沒有去城市跟量販店搶,它直接開進傳統通路最後的堡壘,鄉鎮。
大陸的討論裡,傳統通路最硬的一塊地盤就是鄉鎮和農村,因為現代通路進不去那個成本結構。台灣的答案是,連鎖超市帶著供應鏈硬開進去了。
擴張的密度打法也不一樣。量販店在一個商圈開一家,全聯在同一個商圈開三家,以密度覆蓋;業績考核不看單店,看商圈。
至於鄉鎮小店為什麼守不住,不妨算算全聯把單店成本壓到什麼程度。它不做停車場,省掉大筆地租;品項控制在五千到八千,量販店是兩萬以上;走道只有1.2公尺寬,連購物車都定制成縮小版,只為多擺幾排貨架;一家店的平均裝潢費,壓到同業進百貨地下層開店的四分之一左右。
所有省下來的錢,都換成售價上的差距。柑仔店和當地小超市沒有這一整套,怎麼打。
第四把刀最耐人尋味。它沒有拆掉傳統通路,它把傳統通路重做了一遍。
台灣有一家叫美廉社的連鎖社區店,2006年創立,是台灣市占第二、僅次於全聯的連鎖超市,也是唯一做加盟體系的,店數在2023年已接近900家。它的定位介於超市與便利商店之間,折扣型社區店。
台灣本地的行業觀察對它的描述,我認為是全篇最有力的一句。原文說,它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大陸的夫妻老婆店。但它不等同於傳統夫妻店,它不靠人情關係經營,也不依賴老闆長時間值守,而是一種制度化、連鎖化的夫妻店升級版本。兩者的共通點不在形式,而在於解決同一種生活需求,就近、便宜、夠用。
接著是那句讓我停下來想了一下的話。這種戰略取捨,正是傳統夫妻店能夠長期存在的核心原因,只是過去依賴的是家庭勞動力,如今則改由系統與供應鏈承接。
放到全文的脈絡裡看,這句話解釋了一件事。傳統通路在台灣是被抽象化、制度化了,它沒有消失。它解決的那個需求一直在,就近、便宜、夠用,人一輩子都需要。變的只是承接它的主體,從夫妻兩個人,變成一套供應鏈系統。
它的經營取捨也很清楚。刻意不做超商的深度服務,不追超市的全品類覆蓋,只做民生必需品、穩定低價、低營運成本。坪數小、人力少,在高房租高人力成本的城市裡還能複製、還能擴張。
四把刀都交代完了。傳統通路不是被哪一刀砍死的,是被這四件事同時壓著,最後連站的地方都沒有了。
寫到這裡,有個歷史的回聲必須交代一下,否則這篇文章會漏掉最諷刺的一層。
「通路精耕」這套打法由康師傅這批台資企業在大陸市場普及開來,1990年代中後期就在推。台灣講末端經營,講的是同一件事。
得到電子書《通路精耕操作全解》裡把方法論寫得很清楚。製造商應該實施通路變革,減少通路層級,強化服務,建立雄厚的市場基礎。目的三條,全面覆蓋通路,減少通路層級,成為通路的主宰。
另一本《渠道管理的第二本書》點了實踐主體。經過多年通路精耕,快速消費品行業形成了最完善的通路布局,其中以寶潔、康師傅、可口可樂、百事可樂最為典型。
所以時間線是這樣的。1990年代到2000年代,這批台商帶著打法進大陸,把一層層的批發鏈壓平,把業務員鋪到縣城,把這套經驗變成教材和商學院案例。這套方法論在大陸的普及過程中,台資企業是出力很早的一批。
那麼同期台灣本地發生了什麼事?
台灣的品牌商當然還在做通路精耕。派人巡店、控冰櫃、管陳列、搶排面,這些活一天都沒停過。但你要問是什麼改變了台灣的通路格局,答案不在這一層。
這就是我要跟讀者分清楚的兩層,不分開講,整篇文章會亂。
第一層,品牌方的通路精耕。廠家往下伸手,管到貨架和冰櫃。這一層做得好,能提升自家產品的動銷和排面。但它的作用邊界很清楚,改變的是自家品牌在通路裡的位置,不是通路本身的結構。
第二層,通路商的通路整合。全聯、超商用規模、系統、供應鏈,直接把中間層整個接走。這一層改變的是誰能支配貨架。
大陸的爭論發生在第一層,品牌到底該不該做精耕、值不值得投那麼多人。台灣的答案出現在第二層,通路自己把整合做完了,品牌方再怎麼精耕,也只是在一個已經被別人定好規則的場子裡爭奪位置。
兩層的差別,就在於你是制定規則的人,還是適應規則的人。
人事上的跡象比數字更早透出來。
1990年代把超商做成台灣基礎設施的那位統一超商前董事長,在2014年轉任全聯總裁。這個調動在當時被解讀成通路業的世代交棒,但它真正的意味是另一件事。台灣最懂連鎖通路運作的人,從超商體系走到超市體系,而這兩套體系後來合成了一件事。
他上任時的公開判斷也留了下來。台灣百貨業將往平價趨勢走,加上電商崛起,主打高檔的百貨業會面臨前所未有的衝擊。
這裡有個措辭要注意。「流通教父」這個稱號裡的「流通」,指的是整個流通產業,批發、零售、物流都算。它不是大陸語境的「大流通」,不要順著錯下去。
2025年還有一個更明確的信號。統一企業換總經理,第一次從零售板塊調人上來,此前維持六年的雙總經理制結束。外部對這件事的解讀是,一場從貨架延伸至通路的快消革命正在蓄勢。
連統一這種以製造為本、靠品牌和產品說話的集團,都開始用通路出身的人當家了。這比任何一份市佔率報表都更直白。
那回到最初那個問題。大陸這套精耕打法,台灣還學得了嗎。
我不想給一個「看情況」的答案。我的判斷是,學不了,因為這套打法能成立,靠的是四個前提,而台灣現在一個都不剩。
前提一,品牌方跟末端之間有信息斷層。
精耕的本質是一場信息戰。品牌方不知道貨進了哪些店、賣給了誰、動銷幾成、庫存壓在哪個盤商手上,所以要派人下去,把這條鏈上的每一段都點亮。信息斷層越寬,派人的價值越大。
台灣這個斷層被填平了。代送商被物流中心取代之後,出車班次、到貨時間、庫存周轉全部落在系統裡。品牌方想知道的事,通路方比它自己更清楚、更及時。這時候派人下去,看到的只是系統願意給它看的那部分,落差也就沒了。
前提二,末端分散到人力跑得過來。
精耕要靠大量業務員一家一家跑。這個前提是,跑得到,而且跑得過算。大陸當年能跑,是因為人工便宜、店數多、每一家都還有增量空間可以挖,一個人一天跑二十家店的成本,攤得回來。
台灣的末端已經被連鎖化整編了。你自己一家家跑,跑的是全聯貨架上的一個排面,那不是業務員能決定的事。一對一的人力密度,在一個已經連鎖化的市場上,換不到任何談判優勢。
前提三,市場還在增量裡。
通路精耕是重投入。養一支部隊、貼陳列費、控冰櫃、做促銷檔期,這些錢要有地方賺回來。增量市場裡,搶來的每一分排面都能長出銷量,投入能回本。零和市場裡,搶來的排面只是把別人的銷量挪到自己名下,整條鏈的利潤還倒退了。
台灣零售早就進入零和。四個業態的增速同步下滑那張表已經說完了這件事。
前提四,通路商還沒有把規則定死。
第四個前提最容易被忽略,也最致命。精耕能起作用,前提是這張桌子上還有個空位,品牌方下場之後能憑自己的投入換到一點話語權。
如果通路商已經把交易規則寫完了,連結賬方式、上架費、付款週期這些條款都由它單方面定,那品牌方投進去的人力,只是在別人已經畫好的線裡挪動。它爭到的每一分排面,都是被允許爭到的那部分。
全聯把結賬規則翻過來、把物流接走、把鄉鎮佔掉之後,台灣這張桌子就沒有空位了。
四個前提數完,答案很清楚。這套打法在台灣不是過時了,是它的土壤沒了。
但這裡必須補一句分寸,否則會誤讀。
我的意思不是說台灣品牌商不該管末端了。巡店、陳列、冰櫃、排面,這些當然是每天要做的活。
我要說的是,這些已經從戰略降級成日常。它不再決定勝負,只是讓你不掉隊。投入再多,也換不到「改寫格局」這件事上。
那在台灣,格局靠什麼改寫。
台灣行業觀察裡有一個說法我很認同,超商上半場拼的是覆蓋率,下半場拼的是穿透率。同一家公司、同一批店、同一個消費者,能不能在一個人身上做更多次交易、更多品類的交易。
還有兩個轉向值得記住。一個是從前端創意轉到後端系統,門店數量漲上去之後,真正的風險不是缺創新,是系統撐不住規模。另一個是從追求體驗回到解決生活問題,不是每種零售都得變成生活風格的象徵,對很多人來說,能不能用最短時間、最低成本解決當下的需求,比所謂的體驗重要得多。
這兩句話把台灣的通路邏輯講完了。它已經過了比誰的店多、誰的陳列漂亮的階段,現在比的是誰的系統更能扛、誰更懂一個人當下的麻煩。
對台灣的行銷主管,這份對照最後落到一個有點不舒服的結論上。
如果你讀大陸那批文章是想找一套可以搬過來用的打法,那你會失望。精耕的四個前提在台灣都不在了,搬過來只會變成一支部隊在沒有增量的戰場上做無效勞動。
但如果你讀它是想看清自己站在哪,那收穫會很大。大陸在爭「品牌能不能穿透通路」,台灣的答案是「通路已經穿透了品牌」。同樣的詞彙,講的是兩個階段的同一件事。
一個還在爭方法論的市場,和一個方法論已經分出勝負的市場,讀同一篇文章會得到完全相反的東西。這個差別,比兩邊的用詞差別重要得多。
寫這篇文章之前,我想拿一個數字作為全文的地基。
台灣傳統通路佔整體零售的比重,從多少掉到多少。我想用一條線把這幾十年畫出來,它會是這篇文章最有力的一張圖。
我找了兩天。尼爾森台灣的快消通路結構報告沒查到公開版本,經濟部統計處的產業分類裡沒有「傳統通路」這一欄,它只分百貨、超市、超商、量販四類,柑仔店不在其中。財政部的稅籍登記資料要更細的顆粒度,公開搜索到不了那一層。
我找不到這條曲線。能找到的全是替代品,菲律賓的傳統通路2024年還佔約六成市場規模,越南的傳統雜貨通路貢獻約八成四零售額,中國大陸線下實體零售佔六成、其中傳統渠道約兩成三。三組數字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傳統通路在新興市場還是基本盤。
但它們都不是台灣。
寫到這裡我停了一下,然後意識到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
一條通路如果還在牌桌上,一定會有人替它算賬。尼爾森會出報告,產業公會會做統計,學者會拿它寫論文,因為有人要看、有人要買。數據不會憑空消失,數據跟著關注度走。
台灣沒有這條曲線,理由很單純,沒有人在問這個問題了。當一條通路在零售版圖上還佔三成,它的份額變化是所有人關心的新聞。當它掉到只剩邊角,它就從統計口徑裡消失了,連「傳統通路」這個分類都不再單獨存在。
全聯的店型是兩百多平方米,美廉社做的是「制度化的夫妻店」,超商把繳費、取貨、寄件、咖啡、便當全接走。這些動作做完之後,柑仔店還在,台南有一家開了七十多年的雜貨店到今天還開著,但它已經不是通路,是風景。
所以台灣真正的答案是,這道題目本身失效了。糾結傳統通路會不會死,已經沒有意義。
大陸現在爭得很熱鬧,這個熱鬧本身是好事,它說明那條通路還在牌桌上,還有份額可以爭、還有利益相關方在乎、還有人願意為它出一份報告。等哪天這題沒人討論了,統計口徑裡也找不到那一欄了,答案才算真正寫完。
台灣是先寫完的那一邊。
最後回到那個詞。
台灣如果有人說「大流通」,講的通常是整個流通產業的宏觀格局,產業升級、體系變革那個層面的意思。跟大陸快消圈裡特指的那條批發鏈不是一回事。而那個英文縮寫 GT,在快消圈是傳統通路,在貿易圈是一般貿易。
一個詞、一個縮寫,兩岸加起來三套意思,指的還是不同階段的同一件事。
用錯詞只是麻煩,看錯階段才是真的麻煩。前者靠一張對照表就能解決,後者得先承認一件事,別人走得早。承認別人走得早,比承認自己追得慢更難。
台灣在這道題上,走得比較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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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台灣的「大流通」和大陸的 GT(General Trade)意思一樣嗎?
不一樣。台灣講「大流通」通常指整個流通產業的宏觀格局;大陸快消圈的 GT 則專指柑仔店、雜貨鋪等傳統零售與批發鏈,與現代通路 MT 相對。這個用詞落差本身就反映出兩岸零售發展階段的不同。
台灣的傳統通路是被誰取代的?
主要不是便利商店,而是全聯這類貼近社區、形貌類似柑仔店卻擁有連鎖供應鏈的超市。全聯透過自建物流、改寫交易規則、深入鄉鎮選址,逐步接管了傳統通路原本的功能與位置。
大陸流行的通路精耕打法,台灣還能照搬嗎?
文章認為很難,因為通路精耕成立需要四個前提:信息斷層、人力可覆蓋末端、市場仍有增量、交易規則未定死,而台灣目前這四個條件都已不存在,傳統通路的整合早已由通路商完成。
全聯為什麼能把商品價格壓得比傳統超市低?
全聯採用「銷貨結賬」制度,商品賣出後才依實際銷量月結,且不收上架費、以現金月付供應商,這套結構性讓利換來供應商願意提供最低價,加上密集查價機制,形成長期價格優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