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桌上有一個俄羅斯套娃。
不是新買的。2008年,我在北京工作,讀了那本書之後買的。後來回到台灣,它也跟著回來了。這幾年換了幾家公司和職位,但這個娃娃始終跟著我,放在辦公桌上手邊最顯眼的位置。來過我辦公室的人大概都見過它,但很少有人問起它的來歷。
為什麼會有這個東西呢?這要從一本書說起。
很多年前,我讀了奧格威(David Ogilvy)的自傳。奧格威被稱為「廣告之父」,1948年創立了奧美(Ogilvy & Mather)。書裡有一個故事讓我印象很深:他在董事會上給每位董事面前放了一套俄羅斯套娃,說「那就是你自己」。董事們一層層打開,娃娃一個比一個小。最裡面是一張字條:
這個故事打動我的地方,不是什麼管理技巧,而是一個簡單的信念:不要怕被取代,不要怕被比下去,去找比你強的人。
演化給我們的預設是自我保護——怕被取代是本能。但理性告訴我們,如果你周圍都是比你弱的人,你不是安全了,你是被困住了。奧格威用一個套娃把這個道理講得比任何教科書都清楚。
所以我在北京買了一個套娃,帶在身邊,告誡自己。
很多年前,還在職涯早期的時候,有過一次去奧美面試的機會。
那時候對這家公司是有好感的。讀過創辦人的書,知道他說過的話,知道那個套娃的故事。抱著一種不算期待、但至少帶著敬意的心理去的。面試的具體過程不必細說,只能說,走出大門的時候,心裡浮現的感覺是:原來書裡寫的東西,和現實裡遇到的,是有距離的。
不是什麼戲劇性的衝突,沒有人對我不好,也沒有什麼具體的冒犯。只是一種氛圍——你感受不到那個創辦人留下的精神。那種「去找比你強的人」的氣度,在實際的互動裡,似乎不在空氣中。
事過境遷,現在回想起來,其實也不意外。一個創辦人的理想,在他離開之後能存活多久?這本身就是一個組織演化的問題。奧格威1948年創立奧美,1999年去世。我去面試的時候,他早已不在了。一個組織在創辦人之後,靠制度運轉,靠流程傳承,但那種個人的信念和氣度,是很難靠SOP複製的。
這不是奧美一家公司的問題。任何一個組織,只要活得夠久,都會面臨同一個考驗:創始人的精神,能存續多久?套娃還在,但打開它的人,還記不記得裡面那張紙條上寫了什麼?
帶著這個疑問,我在職場上又待了很多年。見過更多人之後,才發現:奧格威那個理想,在現實裡不只「存續不易」這麼簡單。它還會被換一種方式使用——用對了人,用錯了邏輯。
我遇過兩位老闆,都很愛用一種人:創業失敗過的,或者當過副總以上職位後跌下來的。第一次聽到他們的用人偏好,我以為跟書裡說的一樣——這類人經歷過真正的困難和挫折,心智更成熟,碰到問題不容易慌。
但後來相處久了,才慢慢摸清楚他們真正的想法。
他們看中的不是韌性。他們看中的是:這些人沒有退路。
沒有退路,才罵得動。沒有退路,才管得住。沒有退路,才好用。
一個創業失敗過的人,履歷上帶著「失敗」的標籤,市場對他的定價已經打了折。他進來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沒有太多選擇,所以會比任何人都聽話、比任何人都賣力。老闆要的不是他的判斷力,要的是他的服從性。
這跟奧格威說的,完全是反方向。奧格威說「雇用比你強的人」,是相信組織裡每個人都比上一層更強,公司就會越來越大。但「用沒有退路的人」這套邏輯,走的是反方向——每個人都比上一層更弱、更可控、更不敢說不。打開套娃,一個比一個小。
而且這兩位老闆不會這樣說。他們不會說「我專門挑沒有退路的人」。他們會說「這種人踏實」「這種人好用」「這種人忠誠」。用詞是正面的,包裝是體面的。但如果你在旁邊看得夠久,你會看到那個結構:不是在找比自己強的人,是在找不會威脅自己的人。
我見過的這兩位老闆是這樣想的——不代表所有老闆都這樣想。欣賞韌性和成熟度的邏輯,我相信也存在。但我想說的是,同一種人才選擇,背後的邏輯可以天差地別。一個看見了人的價值,一個利用了人的弱勢。表面上都在「用失敗者」,裡面裝的東西完全不同。
每次看到這種情況,我都會看一眼桌上的套娃。
朋友和學員總說我不藏私。
什麼都教,什麼都給。知識、內容、方法論,能分享的都分享。有人開玩笑說我是「阿嬤怕你餓」的形式——那種恨不得把所有東西都塞給你的勁頭。上課的時候,學員問一個問題,我會從基礎概念講到行業案例再講到實操方法,恨不得把十幾年的經驗全倒出來。有人說,老師你講太多了,他們消化不了。我知道。但就是忍不住。
聽到「阿嬤怕你餓」這話的時候我笑了一下,但心裡知道,這或多或少跟那個套娃有關。
奧格威說「雇用比你強的人」,我把它延伸了一步:不只是雇用,還要給予。如果你相信周圍的人變強了對你是有利的,那你就不應該把知識和經驗藏起來。你藏了,周圍的人就不會變強;他們不變強,你也不會變強。這跟套娃是一個道理——你讓每一層都更大,整個套娃才會越來越大。
這聽起來像常識。但做起來不容易。因為演化給我們的預設是:資源是稀缺的,知識是權力,教會徒弟餓死師傅。這個預設在農業社會或許有用——手藝傳給太多人,自己的飯碗就危險了。但在現代社會,特別是在知識工作和創意工作裡,這個預設已經過時了。你的價值不在於你知道什麼,而在於你能判斷什麼、你能創造什麼。把知識分享出去,不會讓你變弱,只會讓你的環境變強。
每次遇到這種情況,我心裡都會有一聲嘆息。不是為他們嘆息——每個人有自己的生存邏輯。是為那個組織嘆息。因為我知道,一個怕下屬比自己強的主管,帶出來的團隊一定是越來越小的套娃。
但不是每個人都這樣想。最近談過幾家公司,老實說,我發現許多公司的行銷負責人,其實都是怕下屬比他強的屬性。不是每一家都這樣,但為數不少。他們不會明說,但從用人選擇、從團隊結構、從信息流動的方式,你感受得到——知識是被控制的,不是被分享的。會議上的討論是被引導的,不是開放的。最後的判斷永遠從上面來,不是從最懂的人來。
但套娃還是放在桌上。從2008年到現在,它跟了我十八年。
AI時代,我越來越覺得這個精神不是過時了,而是更重要了。
原因很簡單。AI把「執行」的門檻拉到了地板——寫代碼、做方案、生成內容,AI都能做。當所有人都能用AI做這些事的時候,「會做」就不值錢了。值錢的是什麼?是判斷力。是有人能看出「這個方案不能上線」「這個方向走錯了」「這個東西不能用」。
判斷力從哪裡來?從經驗裡來,從犯過的錯裡來,從見過足夠多的場景裡來。而一個組織裡,判斷力最強的人,往往就是那些比你資深、比你經驗豐富、比你敢說真話的人。
問題來了:你敢不敢用這樣的人?
如果你的反應是「他比我強,會威脅我」,那你就會找一個比他弱的、比他聽話的、比他好控制的。然後你的團隊裡就少了一個能踩剎車的人。AI瘋狂生產,沒有人判斷,沒有人敢說「這個不能用」。
這不是假設。據報導,Meta今年做了一場實驗,砍掉中層,讓AI接手。結果呢?AI瘋狂產出,但沒人判斷這些產出能不能用。折騰了半年,又把管理層請回來了——因為AI能生產,但判斷「能不能用」靠的是人的經驗。
所以AI時代,奧格威那句話有了新的重量。「雇用比你強的人」,不只是氣度問題了,是生存問題。因為你不敢用比你強的人,你的組織裡就沒有人能做判斷。沒有人做判斷,AI再強,也只是讓一群不會判斷的人,更快地生產出更多需要別人來兜底的東西。
我見過現實裡的走樣——奧美面試時感受不到的精神,兩位老闆用「沒有退路才好用」的邏輯替代的理想。
但這個套娃我還是相信著。
不是因為我沒見過現實。是因為見過之後,還是覺得:對的事,不會因為做的人少就變成錯的。
套娃還在桌上。
下次換辦公桌,它還是會跟著我。
不是因為我沒見過現實。是因為見過之後,還是覺得:對的事,不會因為做的人少就變成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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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奧格威的俄羅斯套娃故事在講什麼道理?
故事描述董事會上每人拿到一套俄羅斯套娃,最裡層寫著:若只用比自己弱的人,公司會變成侏儒;若敢用比自己強的人,公司才會成為巨人。這個比喻提醒管理者不要因害怕被取代而壓抑人才,反而要主動找比自己強的人加入團隊。
為什麼有些老闆偏好用「創業失敗過」的人?
文章指出,部分主管看中的不是這類人的韌性與成熟,而是他們「沒有退路」,因此更聽話、更好控制。這種用人邏輯表面上正向,實際上與奧格威提倡的用人哲學方向完全相反,是在找不會威脅自己的人,而非真正有能力的人。
AI時代為什麼更需要「雇用比你強的人」這種思維?
當AI能快速執行寫作、編碼、方案生成等工作後,真正稀缺的能力變成判斷力,也就是知道什麼方案不能用、什麼方向錯了。這種判斷力通常來自資深、經驗豐富的人,如果主管因為怕被威脅而不敢重用這些人,組織就會失去把關能力,即使AI產出再多也無人能判斷其可用性。
Meta的AI管理實驗說明了什麼?
根據文中描述,Meta曾嘗試裁撤中層管理、讓AI直接接手決策,結果AI大量產出內容,卻沒有人能判斷這些產出是否可用,最終半年後只好把管理層請回來。這個案例說明AI能夠生產,但無法取代人類基於經驗的判斷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