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篇我們聊了「熟」這件事:第一篇說「熟」是一種記憶的特權,你在場了才有資格品那個味道;第二篇說「在場感」不能被裝修出來,但可以被設計條件。
但有一個前提我們一直沒碰:你在場,是因為有人把你拉到了同一個地方。
小時候,全台灣的人同一時間看同一支廣告。寶礦力每年夏天拍一支青春風格的MV,從1989年到現在,持續了三十多年——藍白包裝、高中生跳舞、汗水與青春。可口可樂每年聖誕節都是那個紅衣老人,每年過年都是歡聚場景。茶里王打上班族的心聲,「薪水是用來補給汗水和淚水的」,一句話擊中無數人的日常。
你覺得這些品牌每年重複打同樣的場景,是為了「加深記憶」?
不完全是。他們做的其實是另一件事——每年重複,是在「反覆實踐一種集體儀式」。
上一篇我們聊過霍布斯鮑姆說的:被發明的傳統要活下來,必須被反覆實踐,直到人們忘了它是被發明的。寶礦力做了三十多年,現在已經沒有人會覺得「運動後喝寶礦力」是一個廣告灌輸的觀念了——它已經變成了一個條件反射,一個儀式,一個「熟」。
但「熟」這東西,一旦建立了,你就不能隨便換。
茶里王是最能說明這件事的案例。它靠「上班族的不甘→回甘」站穩了台灣市場——「薪水是用來補給汗水和淚水的」、「人生的每一種不甘,都將成為回甘」,這些文案精準擊中了上班族的日常。你喝的不是茶,是你跟那個「不甘」之間的共鳴。
然後茶里王據傳試過換主題。結果效果不佳,又換回了「不甘→回甘」的路線。
為什麼?
因為「熟」不是品牌的屬性,是消費者跟品牌之間共同積累的記憶入口。你換掉那個主題,等於把消費者的記憶入口給拆了。消費者走進來,發現熟悉的門不見了——他不是「不認識」你的新主題,他是「進不來」了。
這跟上一篇說的復古餐廳換裝潢是一個邏輯:你拆掉的不是裝飾,是記憶的錨點。
但以上這套邏輯,有一個隱含的前提——它只在電視時代成立。
電視時代的媒介是中心化的:全台灣的人同一時間看同一個頻道,接受同一個信息。寶礦力的廣告一播,所有人都看到了;可口可樂的聖誕老人一出,所有人都認識了。在這個條件下,霍布斯鮑姆說的「反覆實踐」天然成立——因為「反覆」和「共同」是同一件事。你每年重複播一支廣告,就是在讓所有人同時反覆實踐同一個儀式。
可口可樂的聖誕老人是商業史上最成功的「被發明的傳統」。1931年,可口可樂請插畫家桑布羅姆繪製了那個紅衣白鬍的老人形象,然後每年聖誕節重複出現,重複了將近一百年。到現在,可口可樂把紅衣聖誕老人固化成了全球標準形象——紅色恰好是可口可樂的品牌色。據說有一次廣告裡聖誕老人的婚戒消失了,居然有粉絲寫信去問緣由。你看看,消費者已經把這個形象當成了「熟人」——這就是「熟」的極致形態。
大阪格力高的跑步人廣告牌,從1935年首次亮相至今已超過九十年(中間曾因戰爭拆除),已經成了大阪的地標和城市文化符號。你不需要買過格力高的產品,只要你到大阪看到那個廣告牌,你就「進入」了這個儀式。
電視時代製造「熟」的公式很清楚:
中心化媒介 → 重複曝光 → 共同記憶 → 儀式
品牌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固定時間做固定的事,然後等時間的複利效應發酵。
然後算法來了。
你可能覺得算法只是換了一個分發渠道——以前是電視台決定你看到什麼,現在是算法決定你看到什麼,本質不是一樣嗎?
不一樣。差了一個根本的東西:電視台要的是你「記住」,算法要的是你「留下」。
推薦算法從出現的第一天起,就不是為了讓人沉澱記憶,而是為了實時匹配。它不在乎你昨天看了什麼,它只在乎你現在會不會繼續滑。所以它推給你的永遠是「下一個可能感興趣的東西」,而不是「你應該記住的東西」。算法的目標是黏性,不是記憶。
這帶來了一個致命的後果:你的抖音和我的抖音,推的是不同的內容。同一個品牌,你看到的是A版本廣告,我看到的是B版本,他根本沒刷到。品牌再也無法用「重複」來製造「共同」——因為每個人的「頻道」都不一樣了。
同一個品牌,三個消費者打開手機,看到的是三個不同版本的廣告。你昨天發的貼文,今天就被算法淹沒了。你花大錢做了一支品牌片,A用戶刷到了五秒就滑走,B用戶根本沒刷到,C用戶刷到了一個被算法裁剪過的版本。
2026年,聯合利華CEO Fernando Fernandez在CAGNY上直接宣判:「那種一年只做幾次大廣告、靠少數幾輪campaign就能支撐增長的lazy marketing時代已經結束了。今天的營銷是苦活累活。」
翻譯成人話就是:靠重複曝光製造共同記憶這條路,走不通了。
有研究指出,社交媒體內容的平均半衰期已經縮短到僅僅幾天。你停更一個月,品牌就「真空」了。而品牌自己發起的內容,在品牌相關的線上對話中只佔極小比例——絕大多數對話,品牌根本插不上嘴。
「同一個頻道」可能已經不存在了。算法把頻道拆碎成了無數個信息繭房,每個人都在自己的頻道裡。品牌面對的不再是「一個受眾」,而是「無數個微受眾」——每個微受眾的記憶都是獨立的,無法通過「重複」來對齊。
那怎麼辦?
你可能會說:還有超級節點啊。世界杯、奧運會、春晚——這些時刻所有人同時看同一個東西,共同注意力的製造機制短暫恢復了。
沒錯。聯合利華一邊宣告「大品牌傳播時代已死」,一邊重金押注2026世界杯贊助——2025財年品牌與營銷投入約90億美元,即使社交媒體投入佔比已提升至50%,仍有超過40億美元流向世界杯等頂級全球IP。這個矛盾恰恰說明:超級節點是算法暫停的那一刻,是「同一個頻道」最後的棲息地——但你不會把家建在候車室裡。
但超級節點太少、太貴、太被動——你不能把品牌命運押在一年幾次的事件上。
真正的出路,不是回到中心化——回不去了;也不是放棄「熟」——放棄就是白牌,沒有溢價空間。而是要找到新的「製造熟」的方法。
聯合利華CMO Leandro Barreto提出了一個關鍵轉變:品牌增長邏輯從「覆蓋(Reach)」轉向「分享(Share)」。
覆蓋是電視時代的邏輯:讓盡可能多的人看到同一個東西。分享是算法時代的邏輯:讓願意替品牌表達的人,替品牌把意義傳出去。
這兩者的區別很微妙但很根本:覆蓋追求的是「所有人看到同一個內容」,分享追求的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場景裡感受到同一個內核」。前者是「同一個頻道」,後者是「同一個味道」。
多芬做了一個很大膽的實驗。他們在Reddit上承諾:未經修改公開發布前50條真實評論,無論好評差評。品牌主動放棄了敘事控制權。結果呢?產品銷量同比增長超過100%,獲得超過10億次Earned Media曝光。
為什麼敢這麼做?因為多芬的「Real Beauty」品牌基因已經堅持了二十年——從2004年到現在,社交媒體不斷發展,審美標準不斷變化,但品牌核心價值始終一致。正因為意義足夠穩定,消費者才願意不斷賦予它新的時代表達。品牌不需要控制每一句話,只需要確保每一句話都帶著同樣的基因。
「同一個頻道」消失了,但「同一個味道」可以。
那品牌在算法時代到底該怎麼做?先回答一個判斷題:你賣的是重複曝光,還是品牌基因?
賣重複曝光,是電視時代的打法。你一年做幾個大campaign,讓盡可能多的人看到同一支廣告。這套打法的隱含前提是「同一個頻道」——所有人看同一個東西,品牌基因和品牌表達天然統一。但在算法時代,這個前提不存在了。你花大錢做了一支廣告,結果A用戶刷到了,B用戶沒刷到,C用戶刷到了一個被算法裁剪過的版本——重複曝光的「重複」和「共同」同時失效了。
賣品牌基因,是算法時代的打法。你不追求所有人看到同一個東西,你追求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場景裡感受到同一個內核。基因要穩定,表達要靈活。寶礦力的基因是「青春+汗水+補給」,表達可以是A版本、B版本、C版本——但每一個版本都帶著同樣的基因。這就是聯合利華做Brand DNAi的底層邏輯:不是統一廣告,是統一AI必須遵守的「家規」。
而AI時代的品牌,還多了一層新的要求:你的品牌基因不僅要讓人認得出來,還要讓AI讀得懂。過去品牌定性靠廣告片、文案、視覺傳遞,AI讀不懂這些。AI讀的是結構化信息——品牌描述、產品屬性、用戶評價。如果你的品牌基因沒有被「翻譯」成AI可理解的語言,AI只能根據碎片化信息拼湊出一個扭曲的品牌形象。消費者問AI推薦,AI推的是一個你不認識的自己。
三十多年前,寶礦力開始每年夏天拍同一支青春風格的廣告。三十多年後,全日本的人都知道「運動後喝寶礦力」——不是因為廣告說了什麼,而是因為這句話已經從廣告變成了儀式。
算法時代,你不需要三十多年。但你必須先回答一個問題:你的「同一個味道」是什麼?
如果答不出來,算法會替你回答。而它拼湊出來的答案,大概率不是你想要的。
覺得值得分享這篇文章:
常見問題
為什麼品牌在電視時代能靠重複廣告製造深度記憶?
電視時代媒介是中心化的,全台灣民眾同時看同一支廣告、同一個頻道。品牌每年固定重複播放同樣內容,消費者共同接收,自然形成集體儀式與深層記憶。這種「重複」與「共同」天然統一,經過時間複利最終演變成消費者的條件反射。
算法推薦系統為什麼會破壞品牌的重複曝光策略?
算法的目標是實時黏性而非記憶沉澱,它根據個體偏好推送不同內容,造成每人看到不同版本的品牌訊息。同一支廣告對A消費者曝光、對B消費者隱藏、對C消費者呈現裁剪版本,「重複」與「共同」同時失效,品牌無法建立統一的集體記憶。
品牌在算法時代該如何重新製造「熟」的感覺?
從追求「所有人看同一個內容」轉向追求「不同人在不同場景感受同一內核」。品牌需穩定其基因價值,但允許表達形式靈活多變。多芬用二十年堅持「Real Beauty」核心價值,消費者願意在各種媒介上賦予它新的時代表達,形成跨平台的一致性認知。
品牌基因如何在AI時代發揮價值?
AI讀的是結構化資訊而非廣告創意,品牌需將其基因翻譯成AI可理解的語言,包括品牌描述、產品屬性、用戶評價等結構化數據。若品牌基因未被清晰定義且AI化,AI推薦系統會根據碎片化訊息拼湊出扭曲的品牌形象,消費者最終看到的可能是一個不認識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