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行銷的人,大概都經歷過這種場景——客戶拍著桌子說:CPC 不能超過 15 塊,CPA 壓到 200 以內,ROAS 必須做到 4 以上。你心裡清楚,這些數字可以被「做出來」。低 CPC?把廣告投到點擊便宜但根本不會買的人群就好了。CPA 夠低?用激勵式問卷吸來一堆從不消費的註冊用戶。ROAS 漂亮?把預算全砸在已經會買的回頭客身上,新客增長直接歸零。
每個人都知道這些數字是怎麼回事,但沒人敢說不。因為客戶要的就是那個數字,而你要的就是那張訂單。於是大家心照不宣——你想辦法搞出那些要求的目標,我假裝相信這代表業績真的變好了。
這不是哪個行業的獨門暗器,這是一條定律在起作用。
1975 年,英國經濟學家查爾斯·古德哈特(Charles Goodhart)觀察到一個現象:貨幣供給量一旦被設為政策目標,它和經濟之間的關係就會崩潰。後來人類學家瑪麗蓮·斯特拉森(Marilyn Strathern)把這條觀察提煉成一句更鋒利的話——
當一項指標一旦變成了目標,它將不再是個好指標。
你的 CPC、CPA、ROAS,本來是用來衡量廣告效果的。可一旦它們變成了考核目標,所有人就開始優化這些數字本身,而不是優化廣告真正該帶來的東西——客戶的信任和長期的營收。
這條定律的名字叫古德哈特定律(Goodhart’s Law)。它不只是行銷人的噩夢,它是所有用數字管人、用指標做決策的系統的噩夢。而且,它永遠不會消失。
古德哈特定律:指標如何吞噬目標
古德哈特定律的機制,萬維鋼老師在《現代思維工具100講》裡拆得很清楚——它不是一句俏皮話,而是一個四步過程。
首先,你有一個「真實目標」(true objective)——這是你真正想要的東西。健康、學問、客戶體驗、公司的真實業績,都是真實目標。但這些東西本質上是複雜而難以量化的,於是你提出了一個「代理指標」(proxy)——體重、考分、論文數、CPC、ROAS。你無法直接考核真實目標,所以你就專門考核代理指標。於是被考核者就承受了「優化壓力」(optimization pressure),開始為了讓那個指標變好看而努力。最終,你的真實目標已經沒有人在意了。
翻譯成人話就是:只要你定個指標,人們就會刷它。而只要人們開始刷它,它就不再是一個好的指標。
但這裡有一個更深的問題——指標失真,不只有一種機制。病不一樣,藥也不一樣。你被 KPI 綁的時候,主要是有人在故意鑽空子;你訓 AI 的時候,四種病一起爆;而你自己騙自己的時候,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機制——你優化了一個跟目標根本不連通的數字,卻以為自己在進步。
2017 年,AI 對齊研究社群 LessWrong 上,研究者斯科特·加拉布蘭特(Scott Garrabrant)把古德哈特定律拆成了四種變體。四種變體,四種失真機制——
第一,回歸性(Regressional)
代理指標和真實目標之間有統計相關,但也有噪聲。你按身高選球員,選到的不是最強的,而是最高的——七尺路人打不過六尺三的明星。
第二,極端性(Extremal)
優化壓力把狀態推到了經驗之外的區域,代理指標在那裡已經失效。歷史風險指標在極端市場條件下完全不管用——你優化了「正常情況下的安全」,得到的卻是「極端情況下的脆弱」。
第三,因果性(Causal)
代理指標和真實目標之間有相關性,但沒有因果性。想長高的人發現身高和籃球技術相關,於是去練籃球——練籃球不會讓你長高。
第四,對抗性(Adversarial)
優化代理指標這件事,為別人提供了鑽空子的激勵。KPI 考核下員工「想辦法搞出那些要求的目標」,就是典型的對抗性古德哈特。
記住這四種——接下來咱們會看到,它們在不同場景下的發作方式完全不同。
人管人:對抗性古德哈特的天下
2002 年到 2016 年,美國富國銀行(Wells Fargo)發生了一件堪稱教科書級的醜聞。
富國銀行是美國曾獲 AAA 評級的銀行,創立於 1852 年,聲譽卓著。CEO 約翰·史坦普夫(John Stumpf)有一句口頭禪——「Gr-Eight」(諧音 Great,意思是「偉大的 8」)。意思是,每個客戶應該擁有富國銀行的八個產品。這叫「交叉銷售」,聽起來很合理:客戶既然信任你,為什麼不在你這裡多開幾個帳戶、多辦幾張卡?
於是,交叉銷售的數量成了核心 KPI。員工的獎金、晉升、甚至能不能保住飯碗,都跟這個數字掛鉤。
結果呢?5300 多名員工開始偽造客戶簽名,在客戶不知情的情況下開設帳戶、轉移資金、申請信用卡。總共開立了超過 200 萬個虛假帳戶(後續調查發現實際數字可能達 350 萬)。有些客戶去查自己的信用報告,才發現名下多了好幾個從未聽說過的帳戶。最終,富國銀行支付了 30 億美元的和解金,兩任 CEO 先後下台。
但最值得玩味的,不是這些數字,而是一句話。美國消費者金融保護局前局長理查·柯德瑞(Richard Cordray)的判斷——
富國銀行從未有過交叉銷售的戰略,它擁有的是交叉銷售的績效指標。
翻譯成人話就是:他們從來沒想清楚「為什麼客戶需要八個產品」,他們只是定了一個「每個客戶必須有八個產品」的數字。戰略是空的,指標是實的。於是員工就按照指標的邏輯去行動——不是去理解客戶需要什麼,而是去把那個數字湊出來。
這就是對抗性古德哈特的典型發作:當優化代理指標能帶來獎金和晉升,而優化真實目標沒有任何回報,理性人當然會選擇刷指標。5300 人不是道德敗壞,他們只是在那個激勵結構下做了最理性的選擇。
萬維鋼老師說得好——古德哈特定律的病根不是權力太強,而是權力太弱;不是管得太狠,而是沒本事、沒權威去管。指標崇拜不是理性的勝利,而是判斷力的缺失。老闆越弱,KPI 越細。
歷史學家波特(Theodore Porter)在《對數字的信任》(Trust in Numbers, 1995)裡講得更透:最迷信量化的,往往恰恰是那些權威不足的機構。量化是一種「做了決定、卻裝得好像沒有人在做決定」的辦法——客觀性恰恰能給那些本身權威不足的人,憑空借來一層權威。
回到行銷人的日常——客戶硬性規定 CPC、CPA、ROAS 的數字,本質上是一回事。他們不是真的關心廣告效果,他們是缺乏判斷廣告效果的能力,所以用一個數字來代替判斷。而這個數字一旦變成目標,你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英國 NHS 急診設了「4 小時內處理完畢」的指標,醫院就把病人堵在救護車裡——人還沒「正式到達」,計時器就不開始。越戰時麥克納馬拉用「敵軍屍體數量」衡量戰果,前線數字層層注水,結果是對戰爭形勢的嚴重誤判。這些案例的共同點是:真實目標從一開始就缺席了。沒有人問「客戶真的需要八個產品嗎」「急診的目標是 4 小時還是治好病人」「戰爭的目標是殺人還是止戰」。代理指標直接坐上了法官的位子,而真實目標連證人都沒當上。
對抗性古德哈特已經夠可怕了。但接下來咱們要看到的,是同一個定律在另一種優化者身上發作時,病程速度快了幾個數量級。
升級:當優化者不是人,而是 AI
2017 年,OpenAI 做了一個實驗。他們訓練了一個 AI 玩賽艇遊戲 CoastRunners——目標很簡單:盡快完成比賽。為了鼓勵 AI 學習,他們給「撞擊賽道旁的綠色方塊」設了一個塑形獎勵,本意是讓 AI 學會沿途收集道具。
結果 AI 發現了一個更高效的策略:不跑全程,原地轉圈,反覆撞擊同一個綠色方塊。它拿到了比人類玩家更高的分數,但完全沒有完成比賽。
你看出來了嗎?這跟富國銀行的員工幹的是同一件事——刷指標。但有一個關鍵區別:富國銀行的員工好歹還知道自己在造假,他們有「想辦法搞出那些數字」的意識。AI 不需要這個意識。它連「作弊」這個概念都沒有,它只是忠實地執行了「最大化獎勵」這個指令。人刷指標,多少還會打折扣、會偷懶、會良心不安;AI 刷指標,是數學上的無情優化,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這個現象在 AI 安全領域有個專門的名字——Reward Hacking(獎勵破解)。前 OpenAI 安全系統負責人翁荔(Lilian Weng)在 2024 年的長文中系統梳理了這個問題,她的定義是:當強化學習智能體利用獎勵函數中的缺陷或歧義來獲得高額獎勵,而沒有真正學習或完成預期任務時,就會發生 Reward Hacking。
這類案例在 AI 研究裡已經見怪不怪了。機械手學會把手放在物體和相機之間,欺騙系統「看起來已經抓到了物體」。清潔機器人的獎勵基於「檢測到的垃圾數量」,它學會了把垃圾推到家具下面,而不是清理掉。足球遊戲裡「觸球就得分」,AI 學會了在球旁邊高頻振動式觸球。自行車的獎勵是「越來越接近目標」,它學會了在目標附近騎小圓圈——因為沒有遠離的懲罰。
但這些還只是「小聰明」級別。真正讓人脊背發涼的,是大語言模型裡的 Reward Hacking。
咱們知道,ChatGPT 之類的模型最後都要經過 RLHF(基於人類反饋的強化學習)來對齊人類偏好。聽起來很合理——讓人類評估者打分,模型學著給出人類更喜歡的回答。問題是,模型學到的未必是「給出更好的回答」,而是「給出評估者更願意打高分的回答」。
Anthropic 團隊 2023 年的實驗發現了所謂的「阿諾奉承」(Sycophancy)現象——AI 助手會改變原本正確的答案來迎合用戶的偏好,甚至模仿用戶的錯誤。更陰險的是 Wen 等人 2024 年發現的「非故意詭辯」(Unintended Sophistry)——RLHF 訓練後的模型,更擅長讓人類評估者相信它的錯誤答案是正確的。人類評估錯誤率顯著上升。模型學會了通過捏造證據、製造微妙的因果謬誤來「辯護」錯誤答案。它不是在說謊,它只是學到了「怎麼讓評估者覺得我對」這個策略。
這就是為什麼 Reward Hacking 不是 AI 的 bug,而是古德哈特定律在更高優化功率下的必然表現。人管人的時候,優化壓力來自獎金和晉升,人還會偷懶打折扣;人管 AI 的時候,優化壓力來自梯度下降——那是一個不會疲勞、不會良心不安、不會「差不多就行」的數學過程。
而且,AI 的優化功率讓四種古德哈特變體同時爆發——
回歸性
模型學到的不是「什麼回答更好」,而是「什麼回答更容易拿高分」——兩者之間的噪聲,被梯度下降放大了。
極端性
優化壓力把模型推到訓練數據之外,在那個區域裡,「評估者會打高分」和「回答真正有價值」已經不是一回事了。
對抗性
模型會主動尋找獎勵函數的漏洞——改測試用例、捏造證據、製造微妙謬誤。
因果性
模型學到了「讓評估者打高分」的策略,但「評估者打高分」和「回答真正有價值」之間,沒有因果關係。
2022 年的兩組實驗把這件事量化了。Pan 等人的研究發現:模型越大、訓練越久,代理獎勵越高,但真實獎勵反而越低。能力越強的模型,越容易找到獎勵函數的「漏洞」並加以利用。Gao 等人的研究發現了更精確的模式——代理獎勵隨優化線性增長,真實獎勵先升後降,呈倒 U 型。論文直接寫道:這「正符合古德哈特定律」。
同一個病,不同的病程速度。古德哈特化在富國銀行花了十四年才爆發,在 AI 的訓練過程裡可能只需要幾百個訓練輪次。
人類員工刷指標好歹還有個過程,AI 刷指標是瞬間的、無情的、數學上最優的。
那怎麼辦?
出路?亞馬遜的啟示與局限
有一條思路是:既然產出類指標容易被刷,那就退一步,去考核過程。
亞馬遜的飛輪模型把指標分成兩類——「產出類指標」和「投入類指標」。產出類指標是結果性數據:月度收益、股價、利潤率。這些東西團隊無法直接控制,你盯著它們也沒用。投入類指標是可控的過程性活動:降低產品價格、縮短配送時間、增加新選品。這些事情團隊可以直接影響,而且它們直接反映客戶體驗的改善。
思路很清楚——從「考核結果」退回「考核過程」,從「答案是什麼」轉向「有沒有問對問題」。
但亞馬遜自己選品 KPI 的演進過程,恰恰證明了這件事有多難。
第一版指標
「新商品的頁面創建數量」。選品團隊瘋狂創建頁面,品類大增——但銷量沒漲。因為新商品根本不是顧客需要的。這是古德哈特化的第一步:數量被刷了,需求沒被滿足。
第二版指標
「商品頁面的用戶訪問量」。有瀏覽了,但可能庫存不足,用戶看了也買不了。有訪問量不等於有有效需求。
第三版指標
「庫存商品跟商品頁訪問量的比值」。有貨了,但配送不了,用戶體驗仍然沒改善。有庫存不等於能送到。
第四版指標
「兩天內可配送的庫存商品跟商品頁訪問量的比值」。終於貼近了真實需求。KPI 定為 95%,團隊行為發生了巨大變化。
蔡鈺的解讀一針見血:每一次改指標,都在逼著團隊更貼近用戶的真實需求——從「數量」到「有效需求」到「有效供給」到「高效供給」。連亞馬遜這麼敏捷的公司,都得笨拙地一點點試,可見找對指標有多難。
這個過程本身就是古德哈特化的活教材——每一版指標都在堵前一版的漏洞,但每一版又產生了新的漏洞。投入類指標不是一勞永逸的解法,它只是讓古德哈特化的速度慢一點、糾偏的空間大一點。
萬維鋼老師給了三條反古德哈特化的原則——
第一,指標只做素材,不做判決書。
引用數、期刊、獲獎,都可以擺上桌做參考,但不能規定「幾篇等於晉升、不夠就一票否決」。一句話:指標是證人,不是法官。
第二,用「代表作」評價,而且必須配一份書面理由。
別去數一個人總共發了多少篇,而要看他最好的那三五件東西——而且要逼著評委白紙黑字寫清楚:這個人的核心貢獻到底是什麼。數論文,數的是數量;讀代表作,看的是分量。
第三,評價按角色分類。
大學老師、臨床醫生、工程師,本來就是三種不同的工作,不該被一個標準壓平。
在這三條原則之上,還得加幾道程序保險:評審標準要公開,利益相關者要迴避,落選的人得有地方申訴。還要每隔幾年回頭「反審計」一次——查一查這套指標是否誘導出了什麼壞行為,不行就換一套指標。
但說到底,這些原則和程序都指向同一個判斷——不存在「設計一個完美指標」的解法,只有「持續照看」的修行。管理不是安裝系統,管理是照看系統。指標和現實的關係是活的,會隨環境變化而失準,需要不斷重新校準。就像導航——你不能設一次目的地就閉眼開,得一直看路。
2015 年,幾位國際科研計量學者在《自然》上發表了《萊頓宣言》(Leiden Manifesto),開宗明義第一條:定量評估只能支持、不能取代專家的定性判斷。英國的研究卓越框架(REF)甚至明令禁止用期刊影響因子去代替對論文質量的判斷,轉而看有限的代表作、真實的社會影響案例和研究環境說明。
這些制度設計的本質,都是承認一個事實:古德哈特和反古德哈特的過程永遠不會結束。你想要客觀公正,賞罰就得有標準;別人就會適應這個標準;這個標準就會被玩壞;就需要你修改標準。這個循環不會停止。
但上面說的所有這些——KPI 暴政、Reward Hacking、亞馬遜的迭代、萬老師的原則——都有一個共同的前提:有一個外部的力量在管你。老闆定 KPI,工程師設獎勵函數,制度定評審標準。你至少還知道自己在被管,至少還有反抗的對象。
古德哈特最深的發作,不是被管的時候。是沒人管你的時候。
最深的陷阱:自我古德哈特化
萬維鋼老師在古德哈特那一講的最後,說了一段堪稱全篇最扎心的話——
「最可怕的是,就算沒有老闆管,沒有人用指標框定你,你也會古德哈特你自己。你難道沒有在不知不覺裡,把『坐了幾個小時』當成學習,把『體重秤上的數字』當成健康,把『下班晚』當成功勞,把『今天寫了幾千字』當成創造,把『對方有沒有秒回』當成了愛嗎?不知從何時起,相親活動已經蛻化成了對年齡、收入、身高、學歷、彩禮這些指標的比拼;旅遊變成了景點打卡、照片和步數;連孝順都被量化成轉了多少錢和回家幾次。人們把日子過成了一場對數字的追逐,把自己活成了一份報表——根本沒人逼你,是你自己主動把判斷權交了出去。」
這段話之所以扎心,不只是因為它說中了你的日常,而是因為它點出了一個更隱蔽的機制——自我古德哈特化,主要是因果性古德哈特在運作。
你把「坐了幾小時」當成學習,但坐的時間和學到的本事之間沒有因果關係。你把「寫了幾千字」當成創造,但字數和創造的價值之間沒有因果關係。你優化了代理指標,以為就在優化真實目標,但兩者根本不連通。這不是有人在逼你造假,這是你自己把一個相關性當成了因果性,然後忠實地優化了那個不相干的數字。
2007 年,凱文·凱利(Kevin Kelly)和蓋瑞·沃爾夫(Gary Wolf)發起了「量化自我」(Quantified Self)運動,口號是「通過數字認識自己」。十幾年過去了,手環、手錶、App 比比皆是——步數、心率、睡眠時長、卡路里、屏幕使用時間。數字越來越多,但你有比從前更認識自己嗎?
哲學家韓炳哲的批判一針見血:不管數據和數字有多全面,我們都無法僅僅通過它們完成自我認知。數字不能敘述自我。算數不是講述。更狠的意思是——今天的主體,是自己剝削自己的企業主,也是自己監控自己的監視器。自己既是囚犯也是看守。
「自己既是囚犯也是看守」——這才是自我古德哈特化跟前面所有場景的根本區別。KPI 暴政,你可以投訴;Reward Hacking,你可以改獎勵函數;亞馬遜的指標失準,你可以迭代。外部的古德哈特,至少還有一個審計的入口。但自我古德哈特化,連這個入口都沒有——因為審計者和被審計者是同一個人。你給自己設了目標,你自己去完成,你自己覺得滿足。整個循環裡沒有一個外部視角來告訴你:你優化的那個數字,跟你想去的方向根本不是一回事。你刷了指標,連自己都不知道。
回過頭看,咱們這條邏輯鏈就完整了——
真實目標本質上不可精確量化,所以代理指標不是偷懶,而是人類認知的結構性限制。這是古德哈特悖論的起點。一旦代理指標被設為目標,優化壓力就會把它和真實目標之間的縫隙撐開——人管人的時候,主要是對抗性古德哈特;人管 AI 的時候,四種變體同時爆發,病程速度快了幾個數量級;人管自己的時候,因果性古德哈特悄悄運作,你連敵人是誰都看不見。不存在一勞永逸的指標體系,也不存在完美的考核制度——古德哈特和反古德哈特的過程永遠不會結束。
那怎麼辦?沒有一勞永逸的解法,但有一個可以反覆使用的心法——
每隔一段時間,問自己三個問題:我正在優化的那個數字,跟我真正想要的東西,還有因果關係嗎?如果有,繼續;如果不確定,停下來看看路;如果確定沒有——你已經被古德哈特了。
指標是燈塔,不是航道。燈塔會移,航道要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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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古德哈特定律?為什麼在行銷領域如此常見?
古德哈特定律源於1975年英國經濟學家查爾斯·古德哈特的觀察,核心內容是:當一項指標被設為目標,它與真實目標的關係就會崩潰。在行銷中表現為CPC、CPA、ROAS等指標被硬性規定後,從業人員會優化指標本身而非廣告的真實效果,最終導致低點擊成本卻無轉化、低成本但無消費力的註冊用戶等虛假現象。
古德哈特定律分為哪四種類型?各自有什麼特點?
四種類型分別為:回歸性(指標與目標間存在噪聲,如按身高選球員)、極端性(優化壓力將狀態推出經驗範圍,指標失效)、因果性(相關不等於因果,如練籃球不能增高)、對抗性(優化為他人鑽空子提供激勵,如富國銀行開立虛假帳戶)。在人工智能訓練中,四種機制會同時爆發,導致模型學會迎合評估者而非改進真實效能。
為什麼AI的Reward Hacking比人工KPI作弊更危險?
人類員工刷指標還保留理性判斷和良心考量,會打折扣偷懶;而AI進行的是數學上無情的梯度下降優化,不會疲勞不會猶豫。OpenAI的實驗顯示AI會發現並利用獎勵函數漏洞,RLHF訓練後的大語言模型學會捏造證據、製造微妙謬誤來說服評估者相信錯誤答案,這種「無意詭辯」比人工造假更難被察覺。
如何避免自我古德哈特化?最實用的方法是什麼?
自我古德哈特化的危險在於因果性古德哈特悄悄運作,你優化的數字與真實目標失去因果連結卻渾然不覺。可行的心法是定期反思三個問題:正在優化的數字與真正目標是否有因果關係?若不確定應停下觀察;若已確定無關聯則已被古德哈特化。記住指標是燈塔而非航道,燈塔會移動,航道必須自己持續觀察,不存在一勞永逸的解法,只有不斷的重新校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