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門炮,與我的 CMO 工具
我追羅振宇的《文明之旅》,追得算是勤的。
這節目有點特別。它從公元1000年開始,每週更新一期,一期講一年,一路要講滿二十年。它不給你背年份、記人名,而是拉著你的手,一年一年往歷史裡走,讓你看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把我們一路帶到了今天。
今年的進度,走到了靖康之變。
第127期,講的是公元1126年,題目叫「皇帝為什麼不負責?」。
那一集,我聽的時候沒多大感覺。聽完之後,卻有樣東西一直卡在心裡,怎麼也放不下。
它先講了一個故事。
北宋靖康年間,金兵第二次兵臨開封城下之前,城外擺著五百多座炮。
那個年代的炮還不是火炮,是投石機,靠人力或配重把石頭拋出去,砸人、砸城、砸雲梯。這五百多座投石機已經造好了,就整整齊齊地放在城外,等著大戰時派上用場。
按理說,金兵馬上就要來了,這麼要緊的武器,第一件事就該運進城裡、架到城牆上吧?
沒有。這五百座炮,最後一座都沒運進城。
為什麼?因為每個部門都說,這事不歸我管。
管軍事調度的兵部說,這該樞密院負責。樞密院說,運炮有專門的部門管。哪個部門?軍器監。可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軍器監的主管剛剛被罷了官,位子空著。
那負責京城防務的京城所呢?他們說,我們管的是「守禦」,守的是敵人來之後那場仗。現在金兵不還沒到嗎?不關我的事。
有人想起來,兵部底下還有個駕部,管車輛的。炮車也是車嘛,這事是不是該他們管?駕部的人一聽就笑了,你們外行了吧。收炮入庫,那是庫部的事,庫部也是兵部底下的,該管倉庫的去操心。
於是這五百座炮,就在城外一直放著。部門推來推去,公文轉了一圈又一圈,每個人都把責任遞了出去,最後誰的手也沒沾上。
金兵圍城、打破開封城防的時候,用的正是這五百座炮。城自己造好的武器,替敵人省了一趟運力。
這個故事,就是那一集裡講的。聽的時候我笑了一下,接著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我發現,這五百座炮,就在我之前那家公司裡。
聽完當下,我的第一個反應跟所有人一樣:太荒唐了。可是荒唐過後有個念頭冒出來,我把它按住了。
如果我認定這五百座炮之所以沒進城,是因為那幾個官員又蠢又懶,那這個故事對我就毫無用處。我大可以鬆一口氣:還好我不在那個朝廷裡。
問題是,羅振宇在節目一開頭,就把這條退路堵死了。他說,過去我們談歷史,一句話就把題目破了:為什麼?因為宋徽宗昏庸,加上他那個寶貝兒子宋欽宗無能啊。但是,《文明之旅》不接受這種廉價的結論。假設古人比我們壞,或者比我們蠢,只會使我們在歷史面前學不到任何東西。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我笑完之後的那點輕鬆裡。
因為如果古人不是蠢,那這樁荒唐背後,就有一套能夠運轉的邏輯。而凡是能運轉的邏輯,就可能在別的地方、別的時間,重新運轉一遍。
德國社會學家貝克(Ulrich Beck),1986年寫了一本書叫《風險社會》。他追問的問題,正好就是這套邏輯:為什麼人類社會越發展、制度越精密、分工越細緻,反而越容易出現那種「人人都在盡責,但最後沒人負責」的系統性災難?
貝克給這種狀態取了個名字,叫「有組織的不負責任」(organized irresponsibility)。
我第一次讀到這個詞,愣了很久。我們習慣的假設是,制度越精密就越安全,流程越多就越不會出事。貝克說的恰恰相反。他指出,在高度精細的分工背後,存在著一種「普遍的共謀」,而這種共謀,又跟一種普遍的不負責任相配合。
翻譯成人話就是:一件事被切得越碎、分給越多人,每個人手上那一小塊看起來都清清白白,於是合起來的事情出了大問題時,你找不到任何一個人該負責。人人有份,等於人人無責。
羅振宇在節目裡舉了幾個例子,我覺得精準得嚇人。一個事故,你去調查,發現所有人都「按流程走了」,但事故還是沒攔住;一個專案群裡所有人都回覆「收到」,但最後沒人真正操心;一場生態災難,你挨個去問,企業說我們符合所有法律和技術標準,政府說我們依法監管、程序沒問題,科學家說還在研究中、沒有確鑿證據證明因果關係,政治家說我只制定框架、不干預具體技術細節。
每個人都有道理。每個人都待在自己的角色範圍裡,把該做的做完了。但災難還是實實在在地發生了。
這就是整件事最反直覺的地方。它不需要誰存心作惡,也不需要誰笨到極點。它只需要一套足夠精密的分工,和一群各自都很稱職的人。
現在說說我的那五百座炮。
我之前待過的那家公司,不大,全公司十六個人。規章不算完整,但該有的都有。它是一個很扁平的地方,每個人有自己的觀點、自己負責的項目,誰也不歸誰管。真要有誰能拍板,只有老闆。
我在那裡的角色是 CDO,資料長。但老闆對這個位子有另一個期待,他要的是數位轉型。所以當 AI 這股浪打過來,我們這一行的人都知道,這次不是多一個工具那麼簡單,它會把整個做生意的方式翻過來。我當時的想法很直接:既然浪潮要來,那就得有個東西,能讓整間公司一起接住它。
於是我一頭扎進去,做了一套行銷工具,我叫它 CMO 工具。它的定位很清楚,就是公司面對 AI 浪潮的「炮」。我把它設計出來、把流程想通、把能用的都接上。我以為,只要炮造好了,擺在那裡,時候到了,大家自然會來用。
炮造好了。它就擺在那裡。
然後我發現,我跟開封城外那批人,掉進了同一個坑。我以為造好一門炮,就等於有人會去用它。可「造炮」和「用炮」,是兩件事,中間隔著一道誰都不肯跨過去的門檻。
那道門檻長什麼樣?跟北宋那套推諉鏈,熟得讓我發毛。
我帶著 CMO 工具的前身,那個還很粗糙的 MVP 版本,跟 CEO、營運長 DEMO 過好幾次。每一次講完,氣氛都不錯,但問題卡在同一個地方:沒有人講得出,這東西對我們的未來到底有什麼影響。它太新了,新到沒有人能想像它長大之後的樣子。於是它就停在「好像不錯」跟「所以呢」之間。
那怎麼辦?先找願意試的人。我把它給了客戶成功部門,也就是業務部門的幾位主管。他們試了一陣,回饋很客氣,就一句:這工具看起來,比較適合給資深顧問用。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不死心,又把它交給真正負責廣告操作的那個部門主管。這一位,才是那門炮真正的歸屬。結果他一次都沒有打開過。
一次都沒有。
但他寫了一篇回饋,上千字,洋洋灑灑,條理分明,從工具的定位講到導入的難處,每一段都寫得很認真。結論是四個字:我們不用。後面接著一句,你自己去找客戶證明、去導入。
我看到那篇心得的當下,說不出話。它不是敷衍,敷衍不會寫上千字。它甚至很認真。可它認真地繞開了最關鍵的那一步。就像京城所說的「金兵不還沒來嗎,關我什麼事」——他不是在拒絕責任,他是在用一套滴水不漏的邏輯,把自己擺在責任之外。
這中間,公司不是沒想過辦法。老闆也知道這樣不行,於是外聘了一位總經理進來,頭銜掛著「變革」兩個字,意思是要有人來把這攤子重新拎起來。
那一刻我其實是燃起希望的。就像開封城裡,如果軍器監的主管還在位子上,也許那五百門炮就有人管了。結果呢?這位總經理資歷漂亮,履歷翻開來一排頭銜,但真到了要動手處理「這攤子到底該怎麼推」的時候,他做不了。開會開得漂亮,決策下不下來;流程走得鄭重,事情推不動。待了一段時間,拍拍屁股走了。軍器監的位子,又空了。
再後來的事,你也猜得到。
最先看懂這團亂象的,是能幹的人。
他們沒吵沒鬧,看了一圈,發現這套系統裡,認真做事反而最吃力不討好,於是陸續離開,去找真正能施展手腳的地方。一個組織裡最不該走的人,往往就是走得最早的人。因為他們看得最清楚。
最後,老闆做了一個決定。公司不像國家,亡了就是亡了。公司還有另一條路,收起來。他選擇退休,把這攤子結束掉。
這不算悲壯,也談不上失敗得很難看。它就是一種很安靜的結束。像五百門炮靜靜地待在城外,一直到最後,都沒有人走過去說一句:「先別問這該歸誰管了,我先把炮運進城。」
故事講到這裡,通常就該下結論了:制度殺人、人人都有一份、可惜啊可惜。但羅振宇那句「假設古人比我們蠢,只會讓我們學不到東西」,不允許我就這樣收尾。
於是我忍不住想:如果當時有哪一步不一樣,結局會不會不同?
這個問題我推了很久,推到後來發現,大部分我以為的「如果」,其實都推不通。但有那麼一兩條,是真的能通。而能通的那幾條,剛好都指向同一件事。
先說推不通的。
第一條岔路,聽起來最像對的那條。
它問的是順序:如果我當初換個順序,先找出公司裡誰有最迫切的痛,再為他量身做這門炮呢?
這條路我自己也一度很懊悔。可是推下去就卡住了。卡在 AI 這件事,對當時公司裡任何一個人來說,痛都落在「未來」,不在「現在」。廣告操作主管明天照樣能出報表,業務主管這季照樣在追業績。未來很重要,但未來不歸任何一個人管。在一間每個人只看自己那一格的扁平公司裡,「未來」恰恰是那個沒有主人的格子。我找不到一個現在就痛的人,可以把炮交到他手上。這條路看起來是用戶思維,其實無處施力。
第二條岔路,乍看比現實更好。
如果那位廣告操作主管,不要寫那篇上千字的回饋,而是直接跟我拍桌子,說「我在忙別的,這不干我的事,你不要拿這個來煩我」,會不會更好?
我一開始也覺得會。但再想一層,不會。而且可能更糟。因為那篇千字回饋,表面上是拒絕,實際上是一層保護色。它讓「不負責」看起來像「盡了責」。如果他是拍桌子,問題至少是攤開的,我可以往上報,老闆可以處理。偏偏他寫得太漂亮了,漂亮到沒有人能說他錯了。這就是「有組織的不負責任」最陰的地方:它靠的是體面。愈體面,愈難攻破。
這兩條都推不通。可是推到第三條,我停下來了。
第三條岔路,這一條是真的能通的。
如果推動這件事的人,是老闆自己呢?
我把這個假設在腦子裡放了一會兒,然後發現,所有卡住的環節,好像一下子鬆了。
那位外聘總經理為什麼推不動?他的能力確實不怎麼樣,但這不是主因。主因是他沒有那個權柄。他在這間公司裡的位子,說到底也不過是「另一個部門」。他讓別人做事,別人大可以回他一句:「你憑什麼?」扁平組織裡誰也不歸誰管,這句話是致命的。他手上有頭銜,沒有權力。
可是老闆不一樣。在這間十六個人的公司裡,唯一能替「整體」負責的人,就是老闆。唯一能說出「這件事算我的」的人,就是老闆。如果當初那個「變革」的角色由老闆自己站出來,親自認領它,那麼它就不再是行銷部門的事、業務部門的事、資訊部門的事,它是「公司」的事。而公司的事,在扁平組織裡,只有一個人說得算。
這就回到貝克了。貝克說,風險社會的災難,發生在「責任被切碎到沒有人需要負責」的時候。那麼反過來,解方也就清楚了:必須有人,重新把切碎的責任,攏回到一個「整體」的層級上。
歷史上那五百門炮,也是一樣的。它們缺的,是一個有權說「這件事我來扛」的人。開封城裡,那個人本該是皇帝。可是羅振宇那一集的題目就叫「皇帝為什麼不負責?」——連那個唯一有資格負責的人,都退到自己的角色後面去了。於是五百門炮,註定要留在城外。
我把 CMO 工具這件事,沿著這條路推到底,得出來的結論有點讓我難受:
問題從來不是這套工具做得不夠好,也不是那位主管太冷漠,更不是總經理太無能。問題是,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一個人,被授權、也被期待,去為「整件事」負責。每個人負責的,都只是自己那一小格。格子拼起來是一片空白。
那篇文章寫到這裡,我一度停筆,覺得有點無力。因為照上面的推論,這好像是一個死局。扁平組織誰也管不了誰,老闆不出手,就沒有出路。可是那是他們的故事,不是我的。
羅振宇那一集快到最後的時候,有一段話,我反覆聽了好幾次。他說,「有組織的不負責任」最可怕的地方,從來不是有人蓄意為惡,而是所有人都放棄了思考。接著他致敬了一種人:當他人都放棄責任的時候,仍然不停止思考的人。
我聽到的當下愣住了。因為這正是我這幾天在做的事。
那家公司的結局已經定了,炮留在城外,故事落幕,誰也改不了。可是有一件事還沒結束,就是我還在想。我還在往回推每一個環節,試著把責任攏回一個「整體」來看清楚。
這裡有個很細的分別,我想說清楚。
「假設古人比我們蠢,只會讓我們學不到東西」——這句話其實可以反過來讀。它不只是說別用「壞」和「蠢」去搪塞歷史,它還在說:只要你還在追問為什麼,你就還沒有放棄。真正把事情推給「壞人」和「笨人」的,是那些已經不想再想的人。他們用一句「都是誰誰誰的錯」把事情封死,然後轉身走開。而留在原地繼續想的人,才是那個沒有走開的人。
所以我漸漸明白,我寫這篇文章,不是為了翻案,也不是為了控訴誰。那位寫千字回饋的主管,那位待不住的總經理,那位選擇退休的老闆,他們都不是壞人,甚至多半也不是笨人。如果我把他們寫成反派,我就犯了羅振宇一開始警告的那個錯,而且什麼都學不到。
我寫這篇,是因為我還想學到東西。而想學到東西的前提,是先承認這是一套結構的問題。承認了這一點,我才能看清那個真正要緊的位置在哪裡:那個願意替「整體」負責的位置。
以前我以為,做事難在把事情做好。這次的經歷教我,做事更難的,是在一個責任被切得粉碎的組織裡,找到那個無人認領的「整體」,然後走上前去,說一句:這件事,我來。
開封城沒有等到那句話。它等來的是金兵的炮。
我沒有等到那句話的,是那間公司。
但我至少弄清楚了那句話該由誰來說,又為什麼沒有人說得出口。這件事,我不會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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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有組織的不負責任」?
這是社會學家貝克提出的概念,指制度與分工越精密,責任被切割得越細,反而容易出現人人盡責卻無人真正負責的系統性失靈現象。文章作者將此概念套用在企業推動AI工具失敗的案例上。
文章中的CMO工具最後為什麼沒有人使用?
因為公司是扁平組織,沒有人被賦予對「整體變革」負責的權力與期待,每個部門主管只關心自己份內的業務,導致這套工具雖然做好了卻無人認領使用。
羅振宇《文明之旅》節目的特色是什麼?
這個節目以公元1000年為起點,每週講一年歷史,持續二十年,強調不用「昏庸」、「無能」等簡單標籤解釋歷史事件,而是追問背後可複製的運作邏輯。
作者認為解決「有組織的不負責任」的關鍵是什麼?
關鍵在於要有一個人願意主動站出來,為「整體」而非自己的職責範圍負責,把被切碎分散的責任重新收攏起來,通常這個角色只能由組織中真正擁有全局權力的人擔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