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有過這種感覺——某天早上醒來,突然覺得自己看到了一個別人沒看到的機會。台灣的數位行銷市場,15.5萬家企業在做網絡銷售,但近七成還停在「聽說AI很重要」的階段。你想:如果他們都能用起來,這個池子該有多大?
然後你立刻開始懷疑自己:這是真的機會,還是我在自我感覺良好?
這不是一個小問題。如果你看錯了,投入兩年時間和大量資源,最後發現那些企業「知道要做」但「永遠不會做」,你就不是在擴大市場,你是在對著空房間演講。
前三篇咱們用萬維鋼的組織閉合三問拆了任天堂、柯達、諾基亞、華為,得出一個判斷:初心不是用來守的,是用來生成的——守住初心的最好方式,是把它變成一個不靠你也能跑的系統。第三篇還給了第三條路:AI教練,唯一不需要換人就能啟動的閉環。
但這些分析都是事後諸葛——任天堂已經跑通了,柯達已經倒下了,我們是在看已經發生的事。真正折磨人的是事前:你站在岔路口,系統還沒建成,閉環還沒閉上,你怎麼知道自己的判斷是對的?
岩田聰也面對過同樣的問題。2002年他接手任天堂的時候,公司剛從N64和GameCube的連續虧損裡爬出來,遊戲行業的共識是:把硬體做強、把畫面做精、把核心玩家伺候好。他偏說要「擴大遊戲玩家隊伍」——讓不玩遊戲的人也玩。聽起來很美,但怎麼確認不是自我感覺良好?
岩田聰的厲害之處,不在於他說了這句話,而在於他驗證這句話的方式。
岩田聰的第一步,不是喊口號,而是看數據。
2003年前後,索尼的PS2橫掃全球,硬件賣了超過1.5億台,遊戲行業一片歡騰。但岩田聰注意到一個反常的現象:硬件在漲,但每個人買的遊戲越來越少。PS2的玩家群體沒有隨著硬件銷量同步擴張。
這說明什麼?核心玩家市場在萎縮。不是沒有人在玩遊戲,而是遊戲正在變成一個「少數人花很多錢」的生意。就像電影院的觀眾從大眾變成影迷——票房還在,但看電影的人越來越少,每個人買的票越來越貴。
池子有問題。這是岩田聰的第一個驗證。
那我的池子呢?
台灣電商市場一年6,716億新台幣,15.5萬家企業在做網絡銷售,看起來池子很大。但我任職的行銷公司,看到的現實是:大客戶的預算正在被平台吃掉——蝦皮、Momo這些電商平台自己就是最大的廣告主和流量分配者,品牌直接在平台內投廣告,不需要代理商。小客戶呢?他們請不起代理商。一個月行銷預算三萬塊的店家,你怎麼收服務費?
池子大,但代理商能喝到的水在減少。
有一個數據特別扎眼:91APP,台灣領先的電商開店與行銷服務商,營收從2021年的約11億新台幣一路漲到2025年的約18億——連續五年增長。91APP做的是「幫品牌開店加做行銷」,它的增長說明一件事:品牌願意為「開店加行銷」的服務付錢,但這些錢流向的是平台型服務商,不是傳統代理商。
91APP在逆勢增長,代理商在逆勢萎縮。同一個池子裡,有人在漲有人在跌——這不是池子的問題,是你在池子裡的位置有問題。
池子有問題。這是我的第一個驗證。
岩田聰的第二步,比第一步難得多。
知道池子有問題不難,難的是回答:誰被擋在外面?他們是真的想進來,還是你以為他們想進來?
2004年,NDS首發日,岩田聰不在東京的秋葉原賣場。他飛去了仙台,找東北大學的川島隆太教授。川島教授的研究方向是腦科學,跟遊戲八竿子打不著——但岩田聰要的不是遊戲,他要的是證據。
川島教授此前開發了一款腦力訓練軟件,在非遊戲玩家群體裡賣了120萬本。120萬本是什麼概念?它證明了一件事:有一群人,他們不是遊戲玩家,但他們想動腦——只是被手柄和搖桿嚇跑了。觸控筆和簡單的算術題,他們願意玩。
這就是岩田聰的「誰被擋在外面」——不是靠直覺,不是靠信念,而是靠120萬本銷量的硬證據。他知道這群人存在,知道他們想要什麼,知道擋住他們的是什麼。NDS的觸控屏和《腦鍛鍊》不是靈感,是驗證的結果。
那我的「誰被擋在外面」呢?
台灣有15.5萬家企業在做網絡銷售。三組數據說的是同一件事——企業知道要做數位行銷,但做不起來。
第一組:2025年台灣AI化大調查,315家受訪企業中,近七成停留在「認知啟動」階段——他們知道AI重要,但還沒動手。第二組:資誠2024年的企業轉型調查,1200份問卷裡,僅8%的企業明確應用了AI,92%還在探索。第三組:台灣人工智慧科技基金會的調查更直白——近九成企業認同AI是必然驅動力,但44.5%處於「尚未應用或僅初步探索」。
認知高、落地低——這個落差就是「被門檻擋住」的證據。而且這不是台灣獨有的現象。OECD 2025年的報告給了一組全球對照:大型企業AI採用率約40%,小型企業僅約12%——差距超過三倍。企業越小,門檻越高。
這個門檻是什麼?不是技術本身——AI工具從來沒像現在這麼便宜過。門檻是學習成本。前幾篇咱們論證過,學習成本不是產品的代價,是交付方式的bug。工具再好,交付方式不對,用戶就是學不會。而中小企業沒有時間學、沒有人力學、沒有預算請人幫他們學。OECD的數據裡還有一個扎心的細節:僅24%的使用企業為員工提供AI培訓。也就是說,連已經在用AI的企業,四分之三都沒有系統性地培訓員工——那還沒開始用的企業,你指望他們自己摸索出來?
就像120萬本《腦鍛鍊》證明「不玩遊戲的人想動腦」,這三組數據證明「不做數位行銷的企業想做」。但這裡有一個關鍵的差異——岩田聰的120萬本是已經發生的事實,我的三組數據是「想做但還沒做」的意願調查。意願不等於行動。就像健身房的新年會員——1月報名人數暴增,3月還在練的不到兩成。
我還缺一塊更硬的證據:91APP和CYBERBIZ上數萬家DTC品牌,開了店,但有多少在做系統化的行銷?如果大多數品牌「開了店卻沒在做行銷」,那就是最直接的「被擋在外面」的證據——他們已經邁出了第一步,卻卡在第二步。
但這個數據,目前拿不到。91APP的財報只披露營收和客戶數,不披露客戶的行銷工具使用率。CYBERBIZ和WACA也一樣。這是驗證邏輯裡唯一缺失的環節。
誠實地說:我有「誰被擋在外面」的間接證據,但還沒有120萬本那樣的直接證據。
岩田聰的第三步,是最精妙的一步。
他沒有一上來就做Wii。Wii是2006年的事,但2004年他先做了NDS,搭載觸控屏和《腦鍛鍊》。NDS本質上是一個最小驗證——用最低成本測試一個假設:不玩遊戲的人,真的會玩嗎?
如果NDS失敗了,任天堂損失的是一代掌機。如果一上來就做Wii,失敗了損失的是整個家用機戰略。岩田聰把最大的賭注,放在了驗證之後而不是之前。
而且NDS的驗證不是只靠硬體。岩田聰同時推出了Touch! Generations系列——專門給非玩家設計的遊戲線。《腦鍛鍊》、《英語力強化》這些產品,本質上是在測試「被擋在外面的人會不會為這個付費」。結果他們會。NDS賣出了超過1.5億台,成了當時歷史銷量最高的掌機——但比銷量更重要的是,它證明了「擴大玩家隊伍」不是口號,是可驗證的事實。
有了這個驗證,岩田聰才做了Wii。Wii的體感操作延續了同一個邏輯——降低操作門檻,讓更多人能上手。觸控筆做到了,揮動手臂也許也能做到。Wii賣了超過1億台,「擴大玩家隊伍」從假設變成了事實,再變成了系統。
但驗證不是一次性的。Wii之後,岩田聰做了WiiU——雙屏設計,試圖同時服務核心玩家和輕度玩家。結果兩邊都沒討好,WiiU成了任天堂銷量最低的主機。這說明什麼?即使你驗證過一次,下一次還可能出錯。驗證不是保證,是降低犯錯成本的方式。WiiU失敗了,但任天堂沒有倒——因為NDS和Wii已經積累了足夠的資源和認知,讓他們有本錢從WiiU的失敗裡學到東西。Switch從WiiU的失敗裡學到了一件事:不要試圖用一台機器同時服務兩群人。Switch的做法更簡單——主機就是掌機,帶走就行。
那我的最小驗證呢?
我的計劃是:在台灣先用MarTech工具做在地化試錯,驗證「學不會的人能不能用起來」。前幾篇咱們論證過,學習成本不是產品的代價,是交付方式的bug——如果工具的交付方式對了,門檻就能降下來。所以第一步不是做完整版,而是找一小群「被擋在外面」的企業,用最低成本測試:他們能不能用起來?
如果驗證通過,再推英文版和日文版給海外品牌——從幫台灣品牌做海外行銷,到賣工具給海外品牌自己用。這條路跟岩田聰的邏輯一樣:先驗證本地需求,再擴展到更大的市場。
但我要對自己誠實:這個驗證還沒跑。我有計劃,有邏輯,有間接證據——但岩田聰在跑NDS之前,手裡已經有120萬本《腦鍛鍊》的銷量數據。我手裡還沒有那個「他們真的會用」的硬證據。
最小驗證的意義,恰恰在於它會告訴你答案——不管那個答案是不是你想要的。
岩田聰有120萬本《腦鍛鍊》,我還沒有。
這是整篇文章最誠實的一句話。三個驗證跑下來,我的狀態是:池子有問題——確認了。誰被擋在外面——有間接證據,但缺最硬的那一塊。最小驗證——邏輯通了,但還沒跑。
而岩田聰在跑NDS之前,三個驗證都是綠燈。PS2硬件漲軟件跌,池子有問題——數據級別的確認。120萬本腦力訓練軟件,誰被擋在外面——事實級別的確認。NDS的Touch! Generations,最小驗證——銷量級別的確認。他是先確認了「不玩遊戲的人真的想玩」,才去擴大玩家隊伍的。
我呢?我有「企業想做但做不起來」的間接證據,但還沒有「他們真的會用」的直接證據。這個差別不是精度的差別,是性質的差別——間接證據告訴你「可能有機會」,直接證據告訴你「機會是真的」。
說得更直白一點:岩田聰的120萬本不是問卷調查——「您是否願意嘗試腦力訓練?」——而是已經有人掏了錢。行為數據和意願數據的差別,就是「他們已經在做了」和「他們說他們想做」的差別。判斷你的戰略是不是自我感覺良好,標準不是你信不信,不是你有沒有間接證據,而是你能不能找到「他們已經在做了」的行為證據。
所以這篇文章不是「我找到了答案」,而是「我找到了驗證答案的方法,但答案本身還沒確認」。岩田聰的三驗證是一套拷問自己的框架——池子有問題嗎?誰被擋在外面?你能用最小成本驗證嗎?——而不是一套安慰自己的框架。而貫穿三個驗證的判斷標準是:你有沒有「他們已經在做了」的行為證據。
前三篇咱們說,初心不是用來守的,是用來生成的。口號是CEO的,框架是組織的。AI教練是最被低估的一條路,因為它是唯一不需要換人就能啟動的閉環。但這篇補了一刀:系統建成之前,你怎麼知道初心值得變成系統?靠信念?靠直覺?岩田聰的答案是:靠「被擋在外面的人已經在行動」的硬證據。沒有這個,系統建得再好,也可能是在對著空房間演講。
我的下一步很清楚:跑最小驗證。找一小群「被擋在外面」的企業,用最低成本測試他們能不能用起來。如果答案是「能」,我就有了自己的行為數據。如果答案是「不能」,那至少我不用對著空房間演講兩年。
如果你找不到「被擋在外面的人」的行為證據,擴大玩家隊伍就真的可能只是自我感覺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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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要如何判斷一個商業機會是真實的還是自我感覺良好?
關鍵在於蒐集「他們已經在做了」的行為證據,而不是依賴問卷調查的意願資料。岩田聰驗證任天堂策略時,不是問非遊戲玩家「你想玩嗎」,而是看到腦力訓練軟體已經賣出120萬本的實際購買行為。行為數據反映了消費者真實的選擇,意願資料則常常與實際行動脫節,就像健身房會員在1月報名暴增卻在3月大量流失一樣。
岩田聰的三驗證框架具體是什麼?
第一驗證是檢視「池子有沒有問題」——透過市場數據判斷現有市場是否真的在萎縮或飽和。第二驗證是確認「誰被擋在外面」——找出確實存在但被現有產品門檻阻擋的潛在客群,用硬數據證明他們的存在與需求。第三驗證則是執行「最小驗證」——用最低成本測試假設,例如NDS用最小成本驗證了非遊戲玩家會不會用掌機,通過驗證後才投入更大賭注做Wii。
中小企業不採用數位行銷工具的根本原因是什麼?
根本不是工具本身的問題,而是學習成本過高。AI工具成本已經很便宜,但中小企業缺乏內部培訓時間、專業人力與預算去教員工使用。調查顯示連已經在用AI的企業中,四分之三都沒有系統性培訓員工。這表示問題出在交付方式——工具再好若交付方式不對,使用者就是學不會。
為什麼意願調查不能作為驗證機會的證據?
意願資料只顯示人們「說自己想做什麼」,卻無法預測實際行動。例如調查顯示92%企業在探索AI、近九成認同AI是驅動力,但實際應用率僅8%。這種巨大落差說明人們願意的事與願意付出行動、付錢的事有本質區別。行為證據(已購買、已付費、已在做)才能真實反映市場需求是否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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