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讀了蔡鈺在《商業參考5》裡的兩講 “海辛:在AI巨浪里修炼品味的人”,我讀完之後,又特別整理與撰寫了這篇文章給大家看看。
那兩講的主人公叫海辛,一個九零後的四川姑娘,醫學院出身,如今是中國最頂尖的AI藝術創作者之一。二〇二五年初,她做的AI動畫短片《故宮貓貓上班記》在網上炸開:毛色各異的小貓穿過胡同、國家大劇院、水立方和天壇,穿過工筆畫和唐三彩,穿過實景、水墨與青花瓷,最後抵達故宮打卡上班。整片不到兩分鐘,有技術奇觀,有敘事,有情感,還精準撞上了當時「中美網友互交貓稅」的時事熱點。
推薦這兩講,不是因為她的作品有多炫。是因為蔡鈺問了她一個問題:這些年你攢下來的護城河,到底是什麼?
海辛給了五個答案。其中沒有一個,是「精通某款AI工具」。
這就值得停下來想一想。AI到來以後,幾乎所有人心頭都縈繞著同一組問題:我該怎麼轉型,怎麼嵌入新時代,能不能不被取代?而市面上最流行的答案,是「學工具」,學Midjourney、學Sora、學各種提示詞。但一個真正在浪裡站穩的人告訴我們,護城河不在那裡。
真正的問題於是往前推了一步。如果護城河是品味,是判斷力,是把工具納入自己品味秩序的能力,那品味這種東西,究竟是怎麼長出來的?
海辛的答案藏在她前半生的履歷裡。而這份履歷,恰恰指向我們今天最該擔心的一件事。
五個答案,沒有一個是工具
先把海辛的五個護城河攤開來看。
第一是審美與品味。她能在一大堆AI生成的圖裡迅速挑出對的那張,因為她心裡有一個關於「好」的標準,這個標準是被大量好東西餵出來的,不是靠提示詞寫出來的。
第二是思維框架。同一個題目,別人看到的是「我該怎麼描述才讓AI生成得漂亮」,她看到的是「這個故事要講什麼、為什麼要講、講給誰聽」。前者是執行,後者是判斷。
第三是技術的深度理解。她懂工具的原理和邊界在哪裡,所以知道什麼時候該用AI、什麼時候不能指望它。
第四是跨領域的知識儲備。醫學院、京劇、鋼琴、電影學院、劇組,這些看似不相干的經歷,最後都變成了她的素材庫。
第五是持續學習的能力。工具每月都在迭代,她從來不焦慮自己會不會被新工具淘汰,因為她知道換的只是工具,帶走的能力跟著人走。
這五條彼此咬合,構成了一個閉環。工具是變數,人是常數;時代在換工具,她在換手上的畫筆,但拿筆的那隻手、那顆腦子、那份判斷,一直沒變。
品味是怎麼長出來的
有意思的是,海辛這五條,一條都不是天生的。它們全都有出處。
她的品味來自大量審美的浸養,來自京劇的身段、鋼琴的樂感、電影學院的鏡頭訓練。她的思維框架來自皮克斯動畫的敘事結構、來自醫學院的邏輯訓練、來自在劇組裡從打雜做起、一點點看懂一個作品怎麼被組織起來。
這裡有一個關鍵細節。海辛說,她做《故宮貓貓上班記》時那些鏡頭語言的靈感,來自她多年來反覆研究的日本動畫導演。具體畫面不再來自畫筆,而是來自AI。但「為什麼這個鏡頭應該這樣運動、這個轉場為什麼要有呼吸感」的判斷,來自她看過的那些經典。
換句話說,AI提供的是產能,人提供的是品味。而品味,是一層一層磨出來的。她是在一次次真實的專案裡、被一次次指導和糾錯裡,慢慢長出判斷力的。這條路徑,恰恰是我們今天要擔心的東西。
硬數據:入門崗位正在消失
如果海辛的品味是靠「從打雜做起」磨出來的,那我們就得問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今天的年輕人,還有沒有打雜的機會?
答案很不樂觀。
哈佛大學的兩位經濟學家做過一份研究,他們追蹤了近六二〇〇萬名勞動者、超過兩億四千五百萬條招聘資訊,得出的結論是:AI對就業的衝擊不是無差別的,而是精準地「吞噬」初級崗位。在採用了AI的企業裡,初級崗位快速減少,高階崗位卻還在增加。而且這些企業給AI騰位置的方式是放緩招聘,不是裁員。工作越來越難找,是有原因的。
史丹佛大學的三位經濟學家做了另一項研究,他們分析了美國最大薪資處理公司ADP的兩千五百萬名員工薪資數據,得出一個讓研究者自己都意外的結論:從二〇二二年底ChatGPT發布以來,在最容易受AI影響的職業裡,二十二到二十五歲年輕人的就業率明顯下滑,超過了一成。而三十五歲以上員工的就業率,反而上升了。
這份研究的標題就叫《煤礦裡的金絲雀》。過去礦工下井會帶一隻金絲雀,這種鳥對有毒氣體特別敏感,一旦空氣有問題,牠會比人更早出現異常。在AI時代,這隻提前示警的金絲雀,就是剛從學校出來、靠著初級工作積累經驗的年輕人。
Anthropic的執行長做過一個更驚人的預測:未來五年,最多有一半的入門級辦公室崗位會被淘汰。
把這些數字放在一起看,結論很清楚:過去那條「從基層做起、在打雜中成長」的路,正在被AI一點一點堵死。
一個活案例:AI短劇的兩年
這件事,在內容行業裡看得最清楚。
AI短劇這個東西,最早是怎麼起來的?是媽媽、是觀眾、是各種業餘愛好者。一臺電腦,幾段提示詞,生成一些誇張的角色,配上爽劇式的狗血劇情,就能在短影音平臺上刷出流量。那時候的AI短劇,粗糙、廉價、千篇一律,但勝在能快速量產。
然後,情況變了。
二〇二六年,一部叫《硯邊青梅》的AI歷史短劇火了,全網播放量破億,話題搜索超過兩億。更戲劇性的是它的製作方式:主創是一個人,靠自學AI,用兩個月時間「手搓」出來的。
但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它是一個人做的。是它的品質。
這部劇沒有停在「爽」的層面,它有敘事,有情感,有對歷史的思考。它之所以能從一堆粗製濫造的AI短劇裡殺出來,是因為創作者帶著一種判斷力進來。他知道什麼是好故事,知道節奏該怎麼走,知道哪裡該留白、哪裡該用力。
再往後看,專業影視人開始進場了。愛奇藝找來奧斯卡攝影大師鮑德熹辦AI劇場創作營,帶著一批有影視功底的人玩AI創作。上海戲劇學院這個月還專門辦了國際戲劇寫作周,主題就是「AI時代中的編劇視界與人才培養」。
AI降低了入場的門檻,但抬高的是天花板。誰都能生成一個東西,但最終能留下來的,是那些帶著專業判斷力進來的人。
而這,正好把我們逼到了那個最尖銳的問題上。
入門崗位是隱性的品味訓練系統
很多人以為,初級崗位就是打雜。寫寫報告、整理整理數據、跑跑腿、做做會議記錄。這些事看起來沒什麼技術含量,AI接手了正好,年輕人可以去幹更有價值的事。
但這是一種誤讀。
吳恩達在達沃斯論壇上講過一個觀點,值得反覆咀嚼:AI取代的是任務,而不是整份工作。一個工作裡有十項任務,AI現在能做其中三到四項。表面上看,員工可以從低價值任務裡被解放出來。但吳恩達指出了一個被忽略的問題:如果這三到四項任務,恰好是初級員工用來入門的那幾項呢?
他把這種現象形容成「階梯斷裂」。樓梯的橫板被拆掉了,你站在一樓想上樓,卻發現腳下沒有踏的地方。
過去的企業人才培養是學徒制。初級分析師整理數據、寫簡單的查詢語句,律師助理翻找判例,編劇助理寫分場大綱,攝影助理扛器材、調白平衡。這些工作看起來價值不高,但它們是新人理解業務邏輯、累積隱性知識的必經之路。
沃頓商學院有學者把這件事說得更透。她問過一個問題:我們的職業技能,究竟是怎麼獲得的?
答案是,我們不是一畢業就懂得如何在危機中做判斷、在選擇中做決定。我們是在不斷重複、犯錯、被糾正的過程中成長的。從最簡單的任務做起,逐漸承擔更複雜的責任。正是在這些看似枯燥的任務裡,我們學會了辨識數據的異常、理解了市場的規律、培養出了職業直覺。而是否擁有這種直覺,決定了你能不能成為一個真正懂行的人。
現在,AI接手了這些常規任務。新人失去了培養模式識別和情境理解能力的機會。而這兩種能力,恰恰是形成職業判斷力的地基。
打個比方。航空業的教訓早就擺在那裡了。隨著自動駕駛系統越來越精密,一些飛行員的基礎飛行技能反而在退化。平時看不出問題,可萬一自動駕駛突然失靈,需要人手動接管,事故風險就會大幅上升。知識型工作也是一樣,專業能力的退化要等到企業遇上需要人類判斷力的全新挑戰時,才會暴露出來。
對組織來說,這是一場風暴。最有經驗的人即將退休,而新生力量卻沒有被培養出來。更要命的是,當企業越來越依賴AI處理常規工作,總得有人來監督、校準、指導這些系統。而這項工作,要求負責人既懂業務,又懂AI。可最有能力承擔這項監督工作的資深員工,正在陸續退休。
這就形成了一個危險的局面:功能強大的AI系統,在缺乏足夠人類監管的情況下運行。時間一長,系統性的錯誤會不斷累積。
所以「職業發展階梯消失」這件事,遠不只是個人職涯的問題,也不只是人力資源的問題。它是一種戰略隱患。那些沒能維護好人才培養體系的企業,最終會面臨嚴重的知識缺口,而這些缺口,絕不是短時間內砸錢就能補上的。
看到這裡,問題就很清楚了。既然那條「從打雜做起」的老路被堵死了,品味又必須靠某種方式的磨練才能長出來,那我們就得換一條路。這條新路該怎麼走,就是這篇文章真正想回答的問題。
換一條路走:五個方案
我要先把話說在前頭。下面這五個方案,不是憑空想出來的。它們是從海辛的五個護城河反推來的。既然這五種能力是AI時代真正的壁壘,而入門崗位消失之後,它們失去了自然生長的土壤,那我們就該逐一問:這種能力要透過什麼替代路徑來培養。
這五個方案分成兩層。前三條是「自己能做的」,是寫給每一個正在焦慮自己沒有入場券的年輕人;後兩條是「組織該做的」,是寫給那些一邊喊著缺人、一邊又不肯培養新人的企業和主管。
兩層不能偏廢。因為這是一個雙向的問題:個人再努力,如果整個職場的入門機制不改,斷層還是會發生;組織再有心,如果年輕人只等著被安排,也接不上這條新路。
自己能做的
自己造一個回饋迴路
先講最重要的一條。過去的品味是怎麼長出來的?是在一次次真實的項目裡,被師傅帶著、被客戶罵著、被上級糾正著,一點點磨出來的。這套機制裡,最關鍵的其實是打雜背後那個東西:即時回饋。
認知科學裡有一個被反覆驗證的結論,技能習得的核心,是「刻意練習」。而刻意練習有四個要素,其中最容易被忽略、也最致命的,就是即時回饋。沒有回饋的練習,本質上是在固化錯誤動作。你練了一萬個小時錯誤的揮拍姿勢,只會讓錯誤變成肌肉記憶,越練越難改。
過去,這個回饋迴路是師傅給的。現在師傅沒了,那你得自己想辦法造一個出來。這是AI時代每一個年輕人必須自己補上的第一課。
具體怎麼造?有幾個辦法,我把它們串成一條路徑。
第一,用有客觀標準的東西當練習場。什麼樣的練習有即時回饋?那些「錯了立刻看得出來」的事情。飛行員為什麼要在模擬器裡練基本功?因為在模擬器裡墜機,成本是零。烹飪、程式、剪輯、寫作,這些領域都有一個好處:作品做出來,好不好,往往能立刻看到反應。海辛做《故宮貓貓上班記》,發出去之後,觀眾的彈幕、留言、二次創作,就是最真實的回饋。
第二,學會給自己當師傅。這聽起來矛盾,但有個非常實用的方法:寫影評。這是和菜頭講過的一個訓練審美的方法。他說,審美和品味都由兩部分組成,一部分是個人經驗的累積,比如對音樂的鑑賞力靠上千小時的聆聽,對小說的鑑賞力靠上千本書的閱讀;另一部分,是可以刻意訓練的。而寫影評,就是訓練審美的一個極好的抓手。
第三,用AI當你的陪練和對照組。這一條特別重要,也特別容易被誤解。很多人一聽AI,就想讓它替自己幹活。但正確的用法,是把AI當成一面鏡子。你寫了一個方案,讓AI也寫一個,對照著看差在哪裡;你構思了一個鏡頭,讓AI也生成一個,看看它是在哪些地方「不懂」。在這種對照裡,你的判斷力才會被磨出來。AI是給你當靶子的,不是給你當替身的。
為什麼寫影評能訓練審美?因為寫影評逼你做三件AI做不了的事:判斷這部作品好在哪裡、不好在哪裡;說清楚一個感受為什麼產生;把它跟你看過的其他作品放在一起比較。你在做這些事的過程裡,練的就是「把直覺翻譯成判斷」的能力。這跟海辛去研究日本動畫導演今敏的鏡頭語言,本質上是同一件事。
這裡一定有人會問:沒有師傅在旁邊即時糾正,光靠自己和AI,這個回饋迴路真的夠嗎?
我的回答是,不如真師傅,但聊勝於無,而且可以補強。補強的方法就是把「個人練習」變成「群體練習」。加入一個同好社群,辦作品互評,把你的東西拿給比你強的人看。年輕人最該做的事,是主動去建立一套「替代性的師徒關係」。找那些願意帶你的人,哪怕只是社群裡的資深愛好者。過去的師徒關係是公司安排的,未來的師徒關係要你自己去找、去求、去維護。
自己能做的
從新賽道切入,繞過那扇關上的門
第二條,講的是「從哪裡進場」。
傳統的入行路徑,是先應徵一個初級崗位,進去慢慢學。現在這扇門關上了。那怎麼辦?答案是繞過去,從那些新冒出來、還缺人、還願意帶新人的賽道進場。
這不是什麼勵志的空話,有很硬的數據支撐。AI在淘汰一些崗位的同時,也在創造全新的賽道。光是中國市場,二〇二六年頭四個月的AI相關崗位需求量,就比去年同期暴漲了八點七倍。AI演算法工程師、大模型訓練師、提示詞工程師、AI產品經理、產業智慧解決方案專員,這些新職業大量湧現。
更重要的是,這些新崗位的門檻結構,跟傳統崗位不一樣。它們當然有一部分要求扎實的技術功底,但也有不少崗位,歡迎跨專業背景的求職者。就拿提示詞工程師來說,它看重的是能不能提對問題、吃透業務需求,會不會寫程式反倒不是門檻。這恰恰是人文社科背景的人可以發揮的地方。
有一個案例特別能說明問題。據媒體報導,中國市場上有位中文系畢業的求職者,他把提示詞框架重新設計了一遍,讓一款情感陪伴AI的用戶留存率從兩成飆升到五成八。他最後拿到了一份月薪約十三萬新台幣的產品營運offer。他做的事情,本質上是把他的文字敏感度、共情力、對人性的理解,用AI這個放大器放了出來。
傳統崗位也在被AI「升級」,而不是單純被「替代」。行銷人員用AI做市場分析、批量產出內容,工作重心不再是埋頭寫文案,而是琢磨策劃思路;金融分析師用AI挖數據,把精力放在風險判斷和深度決策上。這意味著,跨界的空間其實變大了,而不是變小了。
但這裡也一定會有人嘀咕:這些新賽道,會不會又是一陣風?今天缺人,明天飽和,我撲進去是不是又變成接盤的?
這個擔心很合理,但可能問錯了方向。判斷一個新賽道值不值得進,不要看它今天熱不熱,要看它是不是沉澱了「可遷移的能力」。AI短劇會不會一直火,沒人知道;但你在做AI短劇的過程裡練出來的敘事能力、節奏感、對觀眾情緒的把握,這些能力是會跟著你走的。海辛做AI動畫,靠的是她早年練出來的那套審美和判斷,動畫這個賽道本身只是載體。所以選賽道的標準很簡單:這個地方能不能讓你累積「帶得走的能力」,而不只是「會用某款工具」。能,就進;不能,就換。
自己能做的
用可感知的作品,取代那張紙
第三條,講的是「憑什麼被看見」。
過去,你靠一份履歷、一個學歷、一段實習經歷,去換一個機會。但AI時代,這套邏輯正在鬆動。因為當AI能幫任何人快速做出一個像樣的東西時,招人的人發現,看履歷根本看不出一個人真正的能力。
有個MIT畢業生的故事很值得一說。她畢業之後,沒有像大多數人那樣在領英上海投履歷。她先後在七家公司工作過,而每一份工作,都是透過她自己的個人網站找到的。她說了一句很直接的話:領英和履歷對她來說幾乎無關緊要,如今找工作的最佳方式,是建立一個作品集。在AI的幫助下,她花了不到五分鐘,就從零搭起了自己的個人網站。
重點在網站承載的東西:一個能展現你是誰、你做過什麼、你投入了多少時間精力的作品集,比一份枯燥的履歷,有說服力得多。
而且,這條路的門檻正在被AI削平。過去做一個網站要學程式,拍一支精美影片要專業設備,做一份高品質的作品集需要大量時間和工具累積。現在這些門檻都在往下掉。一個沒有名校光環、沒有名企經歷的人,只要拿出真實的、可感知的作品,一樣能被看見。
不過,這裡我要特別提醒一句,這也是很多人的盲區:作品集真正要展示的是判斷力。有位招過人的業內人士說過一段很中肯的話,他看過太多糟糕的作品集,有人把從業以來的大事小事全都塞進去,一兩百個作品良莠不齊,讓人懷疑的是你的審美和統籌能力。還有人為了標榜自己會用AI,把整個作品集都做成AI生成的內容,這反而暴露了你沒有自己的判斷。所以作品集真正要展示的是「我知道什麼是好」,而不是「我會用工具」,這恰恰又回到了海辛的第一條護城河。
同樣的邏輯,也正在改寫招聘的另一端。現在有企業已經在這麼做了:讓求職者不參加群面,而是完成一個跟崗位真實工作相關的試作任務,比如為某個客戶需求寫一份方案框架,或用AI分析一份業務數據並輸出結論。這種「用作品說話」的招人方式,對沒有光鮮履歷、但有真本事的人,是重大的利好。
照例,這裡還是會有疑問:我就是個剛出社會的學生,哪來的工作經歷做成作品集?
答案是,作品集從來不等於工作經歷。它可以是你在社群裡做的專案,可以是你自己搗鼓出來的一個小東西,可以是你對某個行業問題的深度分析。它唯一的標準是:它得是你親手做的,而且做得好。一份有四個真正打磨過的作品的作品集,勝過一份有四十分隨手貼上去的作品集。這條路對「沒有身分」的人,反而是公平的。
前面三條,都是寫給個人的。但這件事如果只有個人在努力,注定解決不了。因為斷層的根源,恰恰在組織這一端。所以接下來兩條,是寫給企業和主管的。
組織該做的
把入門崗位當成投資,而不是成本
先說一個很多人不願意面對的事實:入門崗位的消失,很大程度上是企業自己選擇的。
當一位主管發現,AI能在半小時內完成初級員工要花兩天做的報告時,他會怎麼想?省下一個人力,就省下一份薪水,報表還更好看。這是一個在短期財務上完全理性的決定。
但這個決定,是一筆埋在地下的雷。
有一篇討論AI取代新人的文章問了一個很扎心的問題:AI取代新人,到底是降本,還是埋雷?它的核心邏輯是,保護入門級工作,其實是在主動塑造一種未來。如果企業只看當下的人力成本,它省下的是今天的錢,賠上的是五年後的人才儲備。
那企業該怎麼做?答案是,把入門崗位重新設計一遍,讓它繼續承擔「練習場」的功能,而不是把它當成一個可以隨手砍掉的花費項。
具體怎麼設計?有三個方向。
第一,把初級崗位的內容,從「執行」換成「判斷的練習」。既然AI已經接了那些重複性的執行任務,那就讓新人在AI的輸出上做判斷。讓新人去評估AI生成的內容哪裡對、哪裡錯、為什麼,讓新人去校準AI的方案。這個過程本身,就是在訓練他最缺的那個東西:判斷力。
第二,給新人配一個明確的「回饋來源」。要有師徒結構,不能放任自流。這裡可以借鏡那個被驗證了上千年的制度:學徒制。
第三,給新人一個「真實的專案」。沒有比真實的、有後果的任務更好的訓練場。讓新人負責一個真實的小專案,允許他犯錯,然後在他犯錯之後復盤。這裡有個關鍵:不要因為AI能做得更好更快,就剝奪新人練手的機會。就像飛行員不能因為自動駕駛很強,就取消手動飛行的訓練時數。越是依賴AI,越要刻意保留一部分「讓人來做」的環節,當作訓練儲備。
萬維鋼在講「默會知識」時講得很到位。這個概念最早由匈牙利裔英國哲學家邁克爾·波蘭尼(Michael Polanyi)在一九五八年提出,指的是那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知識。你知道這個事兒怎麼做,卻說不明白,沒法寫成手冊教給別人。
萬維鋼說,有些知識就是沒辦法用語言傳遞的。比如你不能指望透過看影片就學會做手術。你必須在現場,站在師傅旁邊,看他怎麼拿刀,感受他處理突發狀況時的冷靜,看他怎麼跟團隊配合。然後是你跟著他一起做,師傅示範你模仿,他隨時給回饋糾錯。一點一點刻意練習,直到這些細節長進你的身體裡。
這個「默會知識」的傳承方式,AI替代不了。所以組織要做的,是把這種師徒結構制度化。少喊口號,多給導師明確的時間、明確的激勵、明確的責任。帶新人這件事,過去看起來是「額外的負擔」,現在要讓它變成「被認可的價值」。
照例,這裡會有主管反駁:我們公司小,哪有資源搞什麼師徒制?
這個反駁聽起來合理,但可能把門檻想得太高了。師徒制不一定要隆重。它可以簡單到:給每個新人指定一個資深同事,每週花半小時看他做的一個東西,當面給一次回饋。這半小時的成本,跟一個新人因為沒有成長而半年後離職、你再重新招一次的成本比起來,微不足道。真正稀缺的從來是意願,不是時間。有一份談領導力的課程算過一筆帳:你帶一個新人,可能要花你一成的時間教他,但他分擔掉四分之一的工作量,你們合起來的產出,是你一個人時的一點一五倍。這筆帳,其實是划算的。
組織該做的
把人機協作,設計成一種新的傳承
前面四條,講的都是「怎麼把斷掉的東西接回來」。最後這一條要講的,是另一個層次的事:接回來之後,接的方式也得跟過去不一樣了。
我說這一條最難,也最少有人在談。前四條,無論是個人自己造迴路,還是企業把入門崗位當投資,做與不做,主要取決於意願。這一條難在,它要動的是工作本身的組織方式。因為AI已經在改變工作怎麼被切分、怎麼被協作,所以「傳承」這件事,也得重新設計一遍。它決定成敗,卻最容易被忽略。
第一個要改變的觀念,是別把AI當成「替代人」的,要把它當成「放大人的能力」的。同一個AI工具,放在一個有判斷力的人手裡,和放在一個沒有判斷力的人手裡,產出的東西天差地別。所以組織引進AI時,要同時思考一件事:這個工具進來之後,哪些能力可以被放大,哪些人需要被重新訓練去駕馭它。
第二個要改變的,是重新定義「資深」的價值。過去的資深員工,價值在於他知道得多、做得快。但在AI時代,「知道得多」這件事的價值在下降。資深員工更稀缺的價值,變成了判斷力、審美、對什麼是好什麼是壞的直覺。而這些東西,恰恰是新人最需要學的。所以組織要把資深員工的角色,從「做最多事的人」,轉向「培養判斷力的人」。這是一次角色的昇華,也是一次利益的重新分配,不容易,但必須做。
第三個,是主動設計「人機搭配」的工作流程,而不是讓AI野蠻生長。什麼工作交給AI,什麼工作必須留給人,什麼工作是人機合作、由人來把關,這些都需要被想清楚、寫下來、變成流程。一個健康的組織,應該是讓AI去承擔那些「可以被規則描述」的任務,把人的時間解放出來,投向那些「需要判斷、需要品味、需要負責」的地方。而這,正好給了年輕人一個成長的空間:他們可以從「和AI協作」開始,一邊熟悉業務,一邊在真實的判斷中磨練。
這一條也一定有人質疑:講了半天,還不是要靠企業的良心?
我承認,這一條比其他四條更依賴組織的遠見。但我想說的是,這是生存問題,不是良心問題。前面我們提到沃頓那位學者的分析:當企業越來越依賴AI處理常規工作時,總得有人來監督、校準、指導這些系統。而這個人,必須既懂業務又懂AI。如果企業今天不培養出這樣的人,五年後當AI系統開始出錯、需要人類介入時,它會發現,能接管的人已經沒有了。
那時候,省下的薪水,遠遠補不上這個窟窿。
回到那個最根本的問題
繞了一大圈,我們回到了那個地方:品味。
把這五條方案拼起來看,其實講的都是同一件事。品味這種東西,過去是「順便」長出來的,是跟著一份工作、一段職涯,在打雜、被罵、重複的過程裡自然生成的。現在這條自然生成的路斷了,所以它必須被「刻意」地重接。
對個人來說,你不能再等別人給你練習場,你得自己造一個回饋迴路,自己去找師傅,自己拿作品去證明自己。對組織來說,你不能再把入門崗位當成本砍掉,你得把它當成一個需要精心設計的投資。
AI時代真正的護城河,是那個能對AI說「這樣不對,再來」的品味。它比某款工具、某種技能都更靠得住。海辛給出了五個答案,歸根到底都是一句話:讓工具為你的品味服務。而品味,來自你看過多少好東西、判斷過多少取捨、在哪個領域深耕了多久。
AI可以幫你在兩分鐘裡做完一本書的摘要,但它不能替你讀完那本書。AI可以幫你生成一百張圖,但它不能替你決定哪一張是對的。AI可以讓入場的門檻變低,但它不能替你走過那條本來要花十年走的路。
那條路繞不過去。只是現在,你得自己找路,或者是,和願意帶你的人一起找。
回到開頭推薦的那兩篇文章。海辛的故事之所以值得一讀,是因為她把「品味是怎麼長出來的」這件事,講得特別清楚,個人非常建議你 得到: 蔡鈺《商業參考5》這門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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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為什麼AI會特別衝擊入門崗位?
因為初級工作多半是重複性、可被規則描述的任務,正好是AI最擅長處理的範圍。企業傾向放緩招聘而非裁員,導致新人缺乏進場機會,研究顯示年輕族群的就業率因此明顯下滑。
品味和判斷力要怎麼在沒有師傅帶領下培養?
可以透過建立自己的回饋迴路,例如選擇有客觀標準的練習場、寫作品評論訓練審美,並把AI當作對照組來檢視自己的判斷差異。持續累積這類刻意練習,才能慢慢磨出直覺與品味。
找工作時作品集為什麼比履歷更重要?
當AI讓任何人都能快速產出像樣的成果時,履歷已經難以反映真實能力。一份用心打磨、展現個人判斷力的作品集,更能說服雇主你具備獨特價值,而非僅僅會使用工具。
企業該如何重新設計入門崗位以因應AI衝擊?
企業應將初級崗位內容從單純執行轉為判斷訓練,例如讓新人評估AI產出的優劣。同時建立明確的導師制度與真實專案磨練機會,把培養新人視為長期投資而非短期成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