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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能算,但樹不會長快一點

  • By 吳 天元
  • 吳 天元
  • 6 11 月, 2026
  • 10:30 下午
  • 沒有評論

 

一顆蘋果從樹上摘下來,進到選果線。紅外線相機掃過去,幾十毫秒,它內部有沒有撞傷、糖度落點在哪、該歸到哪一級,全被算完了。這種設備跑得比任何人眼都穩,也快得多,而且它看得見一件人眼看不見的事。蘋果撞到之後的三十分鐘裡,受傷的組織和健康組織長得幾乎一樣。等人看得出顏色的變化,這批貨已經裝箱走了。

同一時間,幾百公里外,有一棵樹安靜地站著。它今年四歲,四年前是一粒種子,到現在還沒結過果。育種的人必須等它開花、等它結果、等果實長成、等嘗出味道,才敢判斷它值不值得留下來當下一代的親本。

這兩件事都發生在農業裡。一個是毫秒,一個是四年。而在果樹育種這條線上,四年還只是中間的一站。從兩個親本配到一起,到真正推出一個能上市的新品種,澳洲堅果這筆帳算下來是二十一年。

✵

這兩年 AI 在材料學上有多熱,我們大概都感受到了。大學裡 AI 材料、材料資訊學變成搶手的科系,新聞裡隔一陣就是「AI 找到若干萬種新材料」「原本要幾十年的篩選被壓縮到幾個月」。同一段時間裡,農業也在談 AI,但聲音小得多,落地的地方也顯得零散。選果、溫室控溫、病蟲害預警、農機調度。

於是就有個問題。同樣是面對物理世界,同樣是把 AI 擺進實驗室和產線,為什麼材料學那邊像是踩到了加速鍵,農業這邊卻像在推一塊很重的東西?

這個問題還可以問得更尖一點。在農業裡面,最需要 AI 的地方,其實不是選果,也不是控溫。是育種。因為育種是唯一一個真的在跟時間硬耗的環節。一棵樹要長五年才結果,你要把一個品種的產量提高一點、抗病性好一點、口感甜一點,就得陪著它長五年,再把這五年乘上好幾個世代。如果 AI 真有什麼本事,最該用在這裡。

那它到底壓縮了多少?

我這篇想做的事,是把這兩個問題一次講完。材料學 AI 快的真正原因是什麼,農業 AI 慢的真正原因又是什麼,以及那個「果樹育種的四分之一世紀」,AI 到底能拿走幾年。

提前說一句,這個答案不是一個漂亮的數字。這一路查下來,最值得說的東西,反而不是那個數字。

✵

我先說一個可能讓材料學那邊的人不太舒服的事實。

計算材料學這兩年的進展確實誇張。2023 年 DeepMind 的材料探索圖網路一次預測出大約 220 萬種理論上穩定的新晶體結構,而在此之前,人類已知的穩定無機晶體大約只有 4.8 萬種。他們把這個量級形容成「相當於人類近八百年的知識累積」。這個資料庫裡,已經有 736 種預測結構被外部的獨立實驗室真正合成出來了。

但要注意這 736 這個數字的位置。它說明這條漏斗的出口確實通到現實,同時也說明另一件事。兩百二十萬進去,七百三十六出來。中間那兩百多萬,不是錯了,是被篩掉了。

這就是材料學 AI 真正的功能。它的價值不在於「說對」,而在於快速說出這個不值得再算。有研究把這個定位講得很清楚,一次前向傳播的決策效果,接近一次完整的結構弛豫,而成本大約是後者的三十分之一。用圖神經網路配合最佳化演算法做晶體結構預測,運算成本比傳統用密度泛函理論(DFT)逐個篩,低了三個數量級。

說白了,這不是一個預言家在告訴你答案。這是一個篩子在替你扔掉九成九的選項。

而篩子能篩得這麼凶,是因為扔錯一個的成本太低了。在材料學裡,判斷錯一次的代價是多算幾小時機時。機器還在,電還在,換一組參數重來就是。

材料學 AI 的快,根本原因不在模型多聰明,在於它輸得起。

AI材料篩選:從220萬到736種
 

那這張篩子的孔,到底有多準?

有一個研究專門去拆 GNoME 的穩定性標籤。它發現那個「幾十萬種熱力學穩定材料」的聚合數字,掩蓋了極大的化學差異。在固定元素數量下,不同化學體系的穩定性比率相差 26.7 個百分點,從 4.0% 到 30.7%。換另一套參考集來讀,則是 14.5% 與 37.4%,相差 22.9 個百分點。要說明的是,這對數字是研究者事後從資料裡挑出的兩端極值,不是任意兩個化學體系之間的常規差距,而且這篇目前還是預印本。

也就是說,同樣掛著「穩定」這個標籤,在不同的化學體系裡,可靠度可以差到三倍以上。

這不是說 GNoME 不行。它的定位從一開始就是「這些我已經幫你排除過了,剩下這些值得你花錢去做實驗」。它賣的是節省,不是正確。

而它敢這樣賣,是因為在材料學裡,「不正確」是一個可以承受的價格。做實驗的人拿到一份 AI 給的清單,知道裡面大部分會失敗,仍然照著做,因為就算失敗九成,剩下那一成也值得。材料學的研究生不會因為算錯一次而浪費五年,他會罵一句,然後再算一次。

這個循環的轉速,就是材料學 AI 的全部祕密。

農業沒有這個轉速。

 

有一份研究,把果樹育種這筆時間帳算到了小數點。

2021 年,O’Connor 等人在《BMC Genomics》上發表了一篇以澳洲堅果為對象的論文。澳洲堅果就是我們說的夏威夷果。這篇論文做了一件很樸素的事,把傳統育種從頭到尾的每個階段拆開,看哪一段吃掉多少年。

結果是這樣的。傳統育種的選擇週期是 21 到 22 年。論文自己用的說法是「幾乎四分之一個世紀」。這二十一年怎麼來的?育苗的後代試驗,至少八年;區域品種試驗,至少八年。中間還有一堆雜項。而在這段時間裡,世代長度是八年。

然後他們算,如果改用基因組選擇(genomic selection,簡稱 GS),這筆帳會變成多少。

答案是選擇週期 14 年,世代長度 4 年。世代長度減半。遺傳增益從每年 226 克,變成每年 474 克,超過兩倍。

這是目前能找到的、把「GS 縮短週期」這件事算得最清楚的一份資料。它正面回答了那個問題:AI 到底能從四分之一個世紀裡拿走多少年。

論文算出了一個數。但這個數是什麼性質,得先說清楚,因為它跟大多數人讀到這個數字時的理解,差得很遠。

 

那個數是七年。

但它不是「某個澳洲堅果新品種,因為用了 GS,比原定計畫提前七年上市」。沒有人這樣報告過。它是「如果採用 GS,依照模型推算,選擇週期可以從 21 年降到 14 年」。

前者是已經發生的事實,後者是設計上的計算。這兩個東西在傳播的過程中經常被揉成一團,然後變成一條很好用的標題。

論文裡還有兩處性質相同的表述,我一起擺出來。Muranty 等人在 2015 年建議 GS 可以把蘋果的育種週期從 7 年縮短到 4 年。注意動詞是 suggested。van Nocker 與 Gardiner 在 2014 年提出,用分子標記輔助選擇加上促進早花的處理,候選品種可以比傳統育種提早 7 年進入無性繁殖。動詞是 proposed。兩者都是方案推演,不是田間實測。

為什麼要這麼挑剔?因為這兩種東西的差別,恰好就是這篇文章要講的東西。

材料的預測可以馬上驗證。算出來一個結構,三天後實驗室就能合成,錯了當場知道,改參數重算。農業的預測不能馬上驗證。你算出這個家系有潛力,也得等它長大、結果、連著觀察好幾年,才曉得算得準不準。而等這幾年過去,你用來驗證的那批樹已經不能重來了。

所以「預測」這兩個字在兩個領域裡的重量完全不同。在材料學裡,預測是一個即將被檢驗的假設。在果樹育種裡,預測是一個要押上五年的賭注。

而這,才剛好把我們帶到第二道牆。

AI能算,但樹不會長快一點
 

第二道牆是資料。

材料學的資料是算出來的。你有一組晶體結構,可以拿現成的資料庫,可以自己跑 DFT 生成更多,可以放模型在虛擬空間裡自己跟自己玩。資料乾淨、便宜、無限,而且犯了錯可以丟掉重來。

農業的資料是長出來的。一年一季,一棵樹一組。你想知道某個品種在乾旱年份的表現,就得等一個乾旱年份。你想知道它十年後的產量,就得等十年。而且最關鍵的那種資料,是壞樣本。爛掉的蘋果、發病的果園、歉收的年份。這些東西在真實世界裡本來就少,育種家也不會主動把自家最難看的資料公開。

這不是一個靠加錢、加人、加算力就能解決的問題。這是一個物理上被限速的問題。

有一個數字讓這件事變得很具體。在澳洲堅果的研究裡,四歲樹的產量與十歲樹的產量,相關係數只有 0.1。

r 等於 0.1 的意思是,早期表現幾乎無法預測後期表現。

這句話反過來讀更有意思。你想要訓練一個模型,讓它在苗期就能判斷這棵樹十年後好不好,那你的訓練資料就必須是「早期一組數字 + 十年後的真實結果」成對出現的樣本。每一對,都要等十年。你想要一萬對,就得有一萬棵樹,站在那裡等你十年。

材料學那邊的訓練集,是按下計算鍵就有的。

所以 GS 這套方法的邏輯,本身就帶著一個條件。它建立在「用一群已經知道的材料當訓練集,去預測新的材料」這個前提上。這在資料充足的地方能跑得很好,換到資料稀薄的地方就開始搖晃。

同一篇論文裡,藏著一個比那七年更有價值的數字。

他們把預測準確度分成兩種演算法。一種是同一家系內部隨機拆分,準確度 0.57。另一種是按家系整組拆分,也就是拿沒見過的家系來測,準確度只有 0.14。

而 0.14 在論文自己的表述裡是「與零無顯著差異」。

翻譯一下。AI 在你熟的那一小塊地裡,預測得還算可以。換到沒見過的材料,它基本上等於丟硬幣。

我特別想強調這一點,因為它不是 AI 的缺陷,它是這個領域的性質。任何統計方法,資料稀疏都會撞到這堵牆。論文作者對此的處理也很克制,他們說現實中育種群體之間會有親本重疊,所以真實準確度「預計更接近 0.57 那一組」。但這是推測,不是實測。論文同時寫了一句很硬的話,在 GS 能真正應用於澳洲堅果育種之前,還需要用更大的訓練群體和整家系驗證集做更多研究。

這就是農業 AI 面對的真實處境。它不缺演算法,不缺算力,不缺論文。它缺的是那十年。

 

第三道牆,我認為是三道裡最難翻的一道。因為前兩道牆,科技的進步多少能鬆動一點。這一道不行。

那道牆叫性成熟。

澳洲堅果那篇論文裡有一句話,寫得很平,但我看到的時候停了很久。它說,被選中的優良個體,必須等到大約四歲性成熟,才能夠作為親本繁殖下一代。

把這句話拆開看。AI 可以在苗期就告訴你,這棵苗的基因組看起來像個好苗子。這件事它做得到,而且做得比人快得多。但這棵苗要當爸爸媽媽,得等到它自己身體裡那套生殖系統長好。四歲之前,它連花都不開,你拿它的花粉去配種,沒有花粉可拿。

判斷可以提前。繁殖不行。

這中間隔著的是生物學。你可以把算力加十倍、把模型換三代、把訓練集擴到一百萬個樣本,這棵樹還是要等到四歲。

我想把這一點說得更具體,因為這裡有一個很容易被跳過的細節。

有一份針對蘋果的研究,把 23 個家系、756 個基因型,全部嫁接在同一種 M.9 矮化砧木上,然後連續觀察了 11 年。同樣的土壤,同樣的氣候,同樣的砧木,同樣的管理方式。唯一的差別,是每個家系的遺傳背景不一樣。

結果是,最早開花的家系,在定植後第 1 到第 2 年之間就進入結果期。最晚的那個家系,要到第 5 到第 6 年。

同樣的砧木,同樣的一塊地,只因為親本配得不一樣,童期就差了三四歲。

這件事讓我停了很久。因為它意味著,在你把種子種下去之前,那棵樹什麼時候會開花,就已經大致決定了。而決定它的那一組遺傳背景,在 756 個基因型裡,人類事先並不知道哪一種對應著早花。

所以真實的育種現場是這樣的。你配了一百個組合,種下去,然後等。你不知道哪幾棵會早花,你只知道遺傳背景會影響,但影響成什麼樣,得等它開花才知道。它的遺傳背景已經決定了它哪一年開花,只是還沒有人知道答案。

同樣的道理,柑橘的童期是 3 到 15 年或更長,主要商業甜橙和寬皮柑多數都超過 5 年。林木那邊更誇張,一個育種週期動輒二三十年。

所以整個果樹育種的流程,長成這樣。配一對親本,等子代長大,等它開花,等它結果,評估,選出幾棵,再等這幾棵長到能當親本,然後重來一次。每一次重來,都要重新走一遍那段沒法壓縮的路。

GS 在這裡做的事,是把「評估」這一段大幅提前。以前要等果實出來才敢判斷,現在苗期就能有個大概。這確實省下不少時間,論文算出七年,也確實值這七年。

但它省不掉最後那一段。你選中了,還是得等它長到四歲。

AI能算,但樹不會長快一點
 

講到這裡,我要往回跳六十年。

1964 年,一位叫 Visser 的研究者,在《Euphytica》上發表了一篇講蘋果和梨實生苗童期的論文。這篇論文沒有 AI,沒有基因組,連分子標記都還沒出現。它用的方法是量樹幹的直徑,然後記錄這些樹哪一年開花。

他在摘要裡給了三個結論,我認為比很多現代論文更有穿透力。

第一,童期的長短,與植株的長勢顯著負相關。長得越旺,童期越長。

第二,促進或抑制生長的環境條件,會相應地縮短或延長童期。因為這些條件影響的,是「達到某個最小體型所需的時間」,而這個最小體型至少部分決定了一棵樹能不能開花。

第三,弱勢砧木 M.IX 使蘋果實生苗的開花時間顯著提早約 1.5 年。

這三條連起來,說清楚了一件事。童期不是「時間到了就開花」,是「長到足夠大才開花」。

所以那棵砧木做的事,不是給樹施了什麼魔法。它讓樹長得慢,於是更早達到了那個會觸發開花的體型門檻。這裡頭的機制,人類在沒有分子生物學的年代就摸到了,還真的從裡頭摳出了一年半。

我特別想留著這段,因為它把一個東西放回原位。

我們討論 AI 的時候,很容易有一種默認,好像「加速」這件事是這幾年才發明的,好像在那之前人類只能在田裡等。不是的。人類一直在跟童期搶時間。矮化砧木是一個辦法,環剝是一個辦法,控水控肥是一個辦法,選早花的親本是一個辦法。1964 年那篇論文,只是把其中一個辦法量化了。

而這個對照,恰好解釋了 AI 為什麼無從下手。

矮化砧木能做的事,是改變樹的生長曲線,讓它更快達到那個門檻。它動的是樹本身。AI 能做的事,是從一群苗裡挑出最值得留的那幾棵。它動的是判斷。

一棵砧木摳得出一年半,因為它改的是樹怎麼長。AI 算得再準,也改變不了一棵樹長到四歲的速度。

這就是我在開頭說的那句話。AI 壓縮的是判斷,壓不掉的是等待。

 

那 AI 在農業裡,到底有沒有站穩的地方?

有的,而且是那種很樸素、沒什麼新聞性的站穩。

回到開頭那顆蘋果。撞傷之後的三十分鐘內,受傷組織和健康組織的外觀幾乎一樣,肉眼分不出來,常規的機器視覺也分不出來。等人看得出來,貨已經出廠了。於是近紅外相機加上深度學習,做的事情非常具體,就是把那個還看不見的瘀傷找出來。靈武長棗的研究用高光譜配 LSTM 去抓這種早期瘀傷,效果明顯優於傳統機器學習模型,做的也是同一件事。

這類研究,我刻意沒去引那個常被引用的「準確率超 95%、損耗降低 20 到 40%」,因為找不到原始出處。但我不覺得這是壞事,因為機制比數字有力。它的價值不在於比人眼準多少,而在於它看得見人眼根本看不見的東西。

而這件事有一個共同點。它發生在果實離開樹之後。

溫室控溫也是。溫室裡的番茄、黃瓜、草莓,一季三到四個月,參數調錯了,下一季就能改。病蟲害預警也是,今年的模型沒抓好,明年的資料補進去。農機調度更是,一台機器今天路線排得不好,明天重排。

這幾件事,全都有一個共同的物理特徵:它們的循環很短。短到你可以試錯,短到你錯了之後有機會修正,短到你算錯的代價不是五年。

換句話說,AI 在農業裡站得最穩的地方,都是不需要等樹長大的地方。

這句話反過來說,就是這篇文章的整個結論。它最需要去的地方,也就是果樹育種,恰好是它最進不去的地方。

還有一個地方我必須誠實交代。這幾年 AI 在生命科學裡最廣為人知的一件事,是 AlphaFold 解蛋白質結構。很多人會直覺地想,那把它拿來做作物育種不就好了。我把中英文的關鍵字都翻過一遍,結論是,目前找不到 AlphaFold 直接用在作物育種上、並因此產生一個品種的案例。

能找到的是鄰近的東西。用 AlphaFold 這類工具做酶的理性改造、做蛋白設計;作物分子設計育種裡有生成式 AI 的框架,但那是在基因組層面做設計,不是蛋白結構預測;AlphaFold3 能預測蛋白和 DNA、RNA、配體怎麼互動,這對理解植物與病原的關係有潛在價值,但目前只是潛在。

我的判斷是,蛋白結構預測在植物這一側,目前還停在基礎研究,沒有走到品種。這個邊界說出來有點掃興,但它恰好是這篇文章論點的一部分。一個工具在某個領域裡還沒落地,不是它不行,是那個領域的瓶頸不在它負責的那一段。

AlphaFold 解得開蛋白質怎麼折,解不開一棵樹要長幾年。

AI加速判斷,生長仍需等待
 

把這篇文章裡出現過的週期數字並排放在一起,那個落差會更清楚。

選果線判斷一顆蘋果 幾十毫秒
溫室一季作物 3 到 4 個月
蘋果育種(GS 方案推演) 7 年,可望壓到 4 年
蘋果實生苗童期(矮化砧木可縮短) 約 1.5 年可壓縮,其餘仍要看品種
柑橘童期 3 到 15 年或更長
澳洲堅果育種(傳統) 21 到 22 年
澳洲堅果育種(GS 推算) 14 年
林木育種 動輒二三十年

材料學那邊的對照組是另一種形狀。GNoME 一次生成 220 萬個候選結構,其中 736 種已被獨立實驗室合成。從算出一個結構,到實驗室動手去合成它,中間隔的是幾天到幾個月,不是幾年。

這張表不需要多解釋。它的形狀本身就是論點。

 

最後,我想說一點比技術更根本的東西。

我們很容易把 AI 想像成一種通用的加速器。好像只要某個領域插上 AI,它就會變快,差別只在快多少。這篇文章想說的是,不是這樣。AI 加速的對象非常具體,它加速的是判斷、是篩選、是排除。

而這個世界上的事情,有些卡在判斷,有些卡在等待。判斷可以壓縮,等待不能。

這不是農業獨有的困境。教育是這樣,一個孩子長大要十八年,你可以用 AI 幫他找到最適合的學習路徑,但你不能讓他提早三年長大。醫學是這樣,一種新藥的臨床試驗要追蹤受試者好幾年,你可以用 AI 篩分子、設計試驗,但你還是得等那些人把時間過完。人才培養、城市建設、森林復育,全都是這個形狀。

所以真正值得問的問題是,這個領域的瓶頸,卡在判斷,還是卡在等待。

卡在判斷的,AI 會把它掀翻。卡在等待的,AI 只能在旁邊幫忙看著,讓你在等待的這些年裡,少走一些冤枉路。

回到開頭那兩個畫面。選果線上那顆蘋果,毫秒之間被看穿,因為它已經長成了,剩下的只是辨認。育種園裡那棵四歲的樹,安靜地站著,什麼都算不出來,因為它還沒長成。

AI 能算的,是已經存在的東西。它算不出還沒長出來的時間。

一棵樹不會因為被算得更準,就長得更快一點。

農業 AI 判斷與等待的對照海報

 

而認清這一點,其實不是悲觀。它反而讓事情變得清楚。在農業裡,該做的事情是把那七年、那十四年、那二十一年,一段一段地看清楚,看哪一段是判斷,哪一段是等待。判斷的部分儘管交給機器,等待的部分,老老實實地等。

六十二年前,Visser 量樹幹的直徑,量出了一年半。今天我們有整個基因組的資料,一年半這個等級的收穫,仍然要靠改樹本身,不是靠算得更快。

AI 與果樹育種的時間之牆

 

這件事沒有變。變的只是我們量得比以前準。

 

判斷的部分交給機器,等待的部分,老老實實地等。

 


蘋果沒變黃和AI時代的未來關係 :

那顆放了一整天也沒變黃的蘋果
AI能算,但樹不會長快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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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為什麼材料學的AI進展比農業AI快很多?

因為材料學的預測可以立刻用實驗驗證,算錯了重算成本很低。農業的預測必須等待作物真正生長、結果才能驗證,一次等待可能要耗費好幾年甚至數十年,無法像材料實驗那樣快速試錯。

基因組選擇(GS)能幫果樹育種省下多少時間?

以澳洲堅果為例,研究顯示傳統育種週期約21到22年,若採用基因組選擇可縮短到約14年,省下約7年。但這是模型推算的理論值,並非已實際發生的田間成果。

AI能不能讓果樹提早開花、縮短童期?

不行。AI可以提早判斷哪棵苗子基因條件較好,但無法改變樹木本身達到性成熟所需的生長時間,童期仍須依靠砧木選擇、環境調控等傳統農藝方法來局部縮短。

AlphaFold這類蛋白質結構預測工具,是否已應用在作物育種上?

目前沒有AlphaFold直接催生新作物品種的實際案例,相關應用多停留在酶的理性改造或基礎研究層面,尚未真正落地到育種流程中產生商業品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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