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想到一半的那個問題,我繼續往下推了:我一個人壓縮掉整支FDE小隊之後,Echo和Delta兩端分別能覆蓋到什麼程度?
這個問題的答案,取決於一個更具體的追問:AI工具鏈到底能把Delta端——搭系統、寫代碼、做對接——壓到多低?
2025年2月,前OpenAI創始成員Andrej Karpathy提出了一個概念叫「Vibe Coding」——用自然語言描述意圖,AI寫代碼,人負責審查和方向把控。這個概念在Claude 3.5發布後真正爆發,因為AI編程能力終於到了切實可用的門檻。
到底有多可用?GitHub做過一項受控實驗:使用Copilot的開發者,完成HTTP伺服器任務的速度比對照組快55.8%。多篇行業報告引用的效率提升區間是2到5倍。翻譯成人話就是:以前一個人幹一週的活,現在半天到兩天就能搞定。
這聽起來像是Delta端已經被壓扁了。如果AI能把寫代碼的效率提升到這個程度,那一個人靠AI工具鏈補位Delta端,似乎完全可行。我剛開始做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
但這裡有個陷阱。
IEEE TSE期刊上Yutian Tang等人發表的一項研究測試了AI在多種編程語言上的表現:成功率差異很大,取決於任務難度——但整體來看,AI寫出來的代碼,能跑不代表邏輯正確。它能跑,但它做的是不是你要它做的事,你得自己判斷。
我看到這些研究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這不就是我每天踩的坑嗎?
有企業級研究說得更直接:AI工具確實提供了淨生產力提升,但這些好處並不總是所有用戶都能體驗到。他們的結論是——AI「轉移」而非「消除」開發者的工作負載。
這才是關鍵。AI不是把Delta端消滅了,而是把Delta端的工作從「寫代碼」轉移到了「判斷代碼」。我不用再一行行敲鍵盤了,但我得一行行讀AI寫出來的東西,判斷哪些能用、哪些是垃圾、哪些看起來對但跑起來會出問題。
這就引出了一個更深的問題:如果Delta端的工作從「寫」變成了「判斷」,那它跟Echo端有什麼區別?Delta和Echo是不是正在合併?
答案是:合併了一半。
2026年,Karpathy在Sequoia AI Ascent大會上命名了Vibe Coding的演進方向——Agentic Engineering。核心轉變是:將人從執行循環中抽離,AI Agent自主完成「寫代碼→運行→檢查→修正→繼續」的完整閉環。
翻譯成人話就是:以前我跟AI對話,每輪得花30秒到2分鐘審查AI的輸出,一個複雜功能可能要來回20到50輪——我是瓶頸,注意力卡在執行循環裡,沒法同時做別的事。現在,AI Agent可以自己跑完整個循環,我只需要定義目標、設定約束、最後審查結果。
這就是我補位Delta端的技術機制。以前FDE小隊裡有專人負責搭建系統、有專人負責接入工具、有專人負責測試——現在我一個人通過AI Agent就能讓這些角色自動運轉。Claude Code可以在終端裡自主運行相當長的時間,Cursor可以連接各種外部服務,Replit可以從零到一端到端搭建應用。相比Vibe Coding時代,功能交付時間顯著縮短。
但這裡有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
Agentic Engineering把人從執行循環中抽離了,但抽離出來的人要做什麼?答案是三件事:定義目標、設定約束、審查結果。這三件事,本質上都是Echo。
我告訴AI Agent「我要一個能根據會員標籤自動發送成效廣告的模組」——這是定義目標。我補上「要接Google Ads API、預算超支要報警、品牌調性不能跑偏」——這是設定約束。AI Agent跑完之後,我打開產出物,判斷這東西能不能用——這是審查結果。
Delta端的自動化程度越高,Echo端的權重就越大。因為AI跑得越快,我判斷的頻率就越高;AI能做的事越多,我選擇做什麼的責任就越重。
所以Delta和Echo沒有合併——它們是此消彼長。Delta端被AI壓縮得越扁,Echo端就越突出。寫代碼變便宜了,判斷什麼值得寫,反而更金貴。這句話我在第一篇說過,現在我看到了它的技術原因。
那麼,Echo端到底有哪些東西是AI補不了的?我把自己踩過的坑整理了一下,歸納成四條。
第一,判斷代碼好壞的「品味」。AI寫出來的代碼能跑,但「這段代碼放在這個業務場景裡是不是對的選擇」,AI判斷不了。你必須有品味和足夠的訓練,才能知道LLM輸出的是垃圾還是好東西。
第二,架構決策。選什麼框架、怎麼拆模組、在哪裡設邊界——以前是資深工程師的活,現在從「可選」變成了「必需」。因為沒有團隊幫我兜底了,我選錯框架,AI會忠實地沿著錯誤的方向一路寫下去。
第三,規格說明能力。這條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容易讓我栽跟頭。
以前我寫需求文檔給工程團隊,工程師能讀懂我的模糊描述,自己補上缺漏。現在我寫規格說明給AI Agent,AI會精確地按我說的做——包括我沒說清楚的部分。我說「做一個會員標籤系統」,AI可能給我搭了一個功能齊全但完全不符合我業務流程的東西。我以為自己說清楚了,AI理解的是另一回事。這不是AI的問題,是我的規格說明沒到位。
很多用AI做產品的人,最大的痛點不在AI寫不出代碼,而在自己說不清楚要什麼。方向錯了,及時停止比硬改更重要。這條我交了不少學費才學會。
第四,長期維護。有人問過一個扎心的問題:假設一家95%的代碼都是AI生成的初創公司進入市場,一兩年後產品擁有一億用戶,它會崩潰嗎?答案大概率是會——因為AI寫的代碼缺乏一致的架構約束,每次加新功能就可能破壞舊邏輯,技術債在用戶規模增長時集中爆發。一項發表在arXiv上的實證研究(Ouatiti等人)發現,AI coding agents在超過一半的程式碼庫裡,連日誌都懶得改。剩下的修復工作,人類還得做七成以上——研究者管這叫「沉默的清潔工」。AI能寫功能代碼,但那些讓系統可維護、可觀測、可信任的隱性工作,還是人來做。
這四條,每一條都是我在實踐中碰過的牆。AI能幫我做選項,但做不了判斷。
這就是我面對的能力邊界:Delta端可以靠AI工具鏈補位,但補位之後,Delta端的工作並沒有消失,而是轉移到了Echo端——我從「寫代碼的人」變成了「判斷代碼的人」。AI不是替我幹活,是把我的活從手上的活變成了腦子裡的活。
這個判斷在學術研究裡已經看到了證據。但真正踩過這些坑的人知道,研究描述的只是輪廓。
我失了業,決定自己做CMO行銷工具。我用Cursor寫前端,用Claude Code跑後端邏輯,用MCP協議把各種AI工具串起來——程式碼管理、檔案讀寫、搜尋查詢,全部通過配置文件接上,不用自己寫整合代碼。以前需要三個人分別負責的「理解需求+搭建系統+接入工具」,現在我一個人通過配置就能讓AI Agent完成。
但我在實踐中踩的坑,全部出在Echo端。
需求描述不夠清晰,AI的執行就不對——我以為自己說清楚了,AI理解的是另一回事。同一個prompt,兩次執行出來的代碼可能完全不同,所以Git的版本管理重要性比傳統開發高出十倍。方向錯了的時候,硬改不如及時停止、開新窗口重來。AI變慢了、開始重複了,不是AI壞了,是我的需求約束沒給夠。
我做的每一個決策——選什麼框架、怎麼拆模組、UI布局怎麼描述、測試結果要不要接受——都是Echo端的判斷。AI幫我把這些判斷的執行成本壓到了最低,但判斷本身,一個也少不了。
這就是我的真實寫照:我不是少了一支團隊,我是把整支團隊的判斷力壓進了一個人的腦子裡。AI工具鏈是我的Delta小隊,但Echo只有我自己。
一個人能不能扛住這個轉移,取決於我的領域經驗有多深、我的判斷力有多準。這條邊界畫在哪裡,決定了我是真的一人FDE,還是只是用了AI的SOHO。
AI工具鏈是你的Delta小隊,但Echo只有你自己。
AI時代FDE的模式探討系列:
[FDE的模式探討-1] 一人FDE:AI時代的新物種
[FDE的模式探討-2] 一人FDE的能力邊界:AI能補到哪,補不到哪
[FDE的模式探討-3] 第10個客戶還要不要10個人月:從客製到可複製的蒸餾之路
[FDE的模式探討-4] 80→95→99:行銷工具的三道坎
小字典: 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 (前線部署工程師,簡稱F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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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Vibe Coding?
這是Andrej Karpathy提出的概念,指用自然語言描述需求讓AI寫代碼,人只負責審查方向。此概念隨著Claude 3.5等工具成熟後開始廣泛被實踐。
Agentic Engineering和Vibe Coding有什麼不同?
Vibe Coding仍需要人不斷來回審查AI輸出,而Agentic Engineering讓AI Agent自主完成寫代碼、運行、檢查、修正的完整循環,人只需在前後定義目標與審查結果,減少了執行過程中的介入頻率。
AI真的能取代工程團隊嗎?
研究顯示AI提升了生產力,但並未消除人的工作負擔,而是把工作從「寫代碼」轉移成「判斷代碼」。像架構決策、規格說明、長期維護等仍高度仰賴人的經驗與判斷。
為什麼AI生成的代碼庫容易出現長期維護問題?
因為AI寫的代碼常缺乏一致的架構邏輯,新增功能時容易破壞既有結構,導致技術債逐漸累積。研究也發現,多數AI coding agent不會主動維護日誌等可觀測性細節,這些收尾工作最終仍需人力補齊。
![[FDE的模式探討-2] 一人FDE的能力邊界:AI能補到哪,補不到哪](https://i0.wp.com/oyag.com/wp-content/uploads/2026/09/B02.png?resize=800%2C1421&ssl=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