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時間,我為了兩樣東西花了不少工夫研究:貓砂和貓乾糧。
翻評測、比成分、看別人家貓的反應,來回折騰好幾個禮拜,最後選定一組。從那天起,我就固定回購,再也沒換過。
但我得誠實說一件事。那家電商叫什麼名字,我記不住。貓砂和乾糧是什麼牌子,我也記不住。
每次要買,我的流程是這樣的:打開信箱,往下翻,找到幾個月前那封訂購確認信,點裡面的連結,回到商品頁,結帳。
對這家店,我一點好感也沒有。
它的促銷活動我很熟。各種組合、各種滿額、各種限時,看起來很熱鬧,我算過幾輪,最後單價差不多就是一包多少錢,繞一圈還是那個數。它的目的我很清楚,是讓我以為自己佔到便宜。
但錢我還是一筆一筆付給它。
為什麼?
三個字就能說完:我懶了。
這不是什麼動人的顧客故事。這裡面沒有信任,沒有偏好,甚至談不上滿意。有的只是「重新研究一次太麻煩了」。
換品牌的好處是不確定的,重新挑選的麻煩卻是確定的。人在這筆帳上的算法非常穩定,不確定的那一邊,永遠輸給確定的那一邊。
所以我在那家店消費的這些年,本質上不是我在選擇它,是我在迴避重新選擇。這兩件事在帳面上長得一模一樣,在結構上完全不同。
迴避不會主動結束,但它隨時會被打斷。哪天貓糧出了個試吃包,或者哪家店的購物流程讓我覺得被服務到了、會員機制讓我覺得它有在記著我,我會立刻跳槽,不會有半點猶豫,也不會有半點留戀。
一家讓我付了幾年錢的店,我走的時候連一句再見都不會說。
這就是我今天想談的東西。
我最近讀到科爾尼(Kearney)消費者研究所的《The tyranny of too much: the future consumer》,中文圈把它譯成「選擇過載的困境」。報告調查了 20 個國家、21,500 名消費者,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它把我對自己這筆帳的模糊感受,變成了一組可以拿來做決策的數字。
報告裡最硬的一句話是這句:今天看起來像重複購買的行為,更接近慣性,而不是對品牌的真實信任。
換句話說,企業最看重的那個指標,復購率,有可能一直高估了顧客的忠誠度。
復購率高,可能是警報而不是成績
先看這份報告給出的規模。
科爾尼估計,全球可尋址的消費者支出大約 75 兆美元。其中約四分之一的比例,在慣性被打破之後會浮上檯面,變成別人搶得走的錢。
然後是關鍵的一句。到 2036 年,最高有 20 兆美元的消費支出會變成「可爭奪的」(contestable)。
20 兆美元是什麼概念?它是原本被認為已經鎖在某人手裡、其實隨時會鬆動的錢。新長出來的市場,長不出這個量級。
這份報告最不客氣的地方,在於它直接質疑了企業衡量顧客的那把尺。
我們習慣的邏輯是這樣:一個顧客回來買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代表他滿意,代表他信任,代表品牌資產在累積。復購率於是變成董事會最愛看的數字之一,因為它看起來既穩定又便宜,畢竟留住老客的成本遠低於開發新客。
但科爾尼的調查給了另一個解釋。
86% 的消費者說,他們在意的是「這個東西到底能不能用」,而不是「這是哪個牌子」。69% 的消費者說,比起知名來源,他們更願意相信一個真實使用過的人。
把這兩句話放在一起看,意思就很清楚了。顧客留下來,通常只代表他還沒找到理由去驗證別的品牌比較差。
這裡有一個經濟學上很樸素、卻很少被企業認真對待的觀念。顧客轉換品牌,要先付一筆成本,這筆成本包括重新搜尋、重新比較、重新試錯、重新建立習慣。而轉換之後能得到多少好處,是不確定的。
所以對一個理性的顧客來說,最划算的策略往往是停在第一個還可以的。
這就是慣性。
慣性不是忠誠的初級階段,它跟忠誠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忠誠的前提是「我比較過了,我選你」;慣性的前提是「我沒比較,所以我還在」。前者會替你說話,後者不會。
要理解顧客為什麼這麼容易停下來,可以看一個老實驗。
2000 年,哥倫比亞大學的希娜·艾揚格(Sheena Iyengar)和馬克·萊珀(Mark Lepper)在超市裡擺試吃攤位,一次擺 24 種果醬,一次只擺 6 種。結果很有意思:擺 24 種的時候圍過來試吃的人多得多,但真正掏錢買的只有 3%;擺 6 種的時候試吃的人少,購買率卻有 30%。
十倍的差距。
後續研究對這個效應有不少爭論,也不是每個品類都會出現,但那個機制是可以理解的。選擇本身要耗費心力,而心力是有限的。選項越多,比較的成本越高,人就越傾向於「先隨便抓一個,先解決眼前這件事」。
抓了之後呢?通常就不動了。
這也是為什麼「選擇過載」這個詞值得企業認真對待。消費者放棄挑剔了。他把選擇的力氣省下來,用在別的地方。
而這個「省下來的力氣」,正是企業以為自己賺到的忠誠。
這裡有一個很便宜的檢驗方法,我建議您下次開會就提出來。
從您的會員資料裡,挑一批復購超過五次、看起來最穩的老顧客。然後找一個同價位、規格相當的競品,用一種不損害他們利益的方式送到他們手上試用。
執行上有三個邊界要守住,不然業務和客服會先來擋您。樣本要小,一兩百人就夠看出趨勢,不要驚動整個會員池。名義要獨立,用「使用者體驗調查」之類的說法,別讓顧客覺得自己被當成實驗品。原有權益不能動,該給的折扣、該有的售後,一項都不能少。
然後看兩件事。
第一,他們試完之後,還願不願意換回來。第二,如果競品在價格上再讓一點,他們會不會走。
如果這批人留下來的比例很高,恭喜,您有真的忠誠顧客。如果這批人絕大多數都走了,那您過去的復購率,衡量的其實是「顧客有多懶」,而不是「您有多好」。
這兩者在報表上長得一模一樣,在未來五年卻是完全不同的命運。因為一個會替您擋住競爭,另一個只會在下一個更省事的選項出現時,安靜地消失。
便利沒有消滅工作,只是把它轉帳給你
接下來要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過去二十年,企業不斷說要「為顧客創造價值」,加了幾十個功能、幾百個選項、幾千種組合。這些東西到底幫顧客省了事,還是添了事?
科爾尼報告裡有一個數字,我第一次讀到的時候停下來看了兩遍。
受訪者中 95% 說,他們習慣同時看著多個螢幕、同時處理多件事。而報告引用的研究指出,這種不斷切換的狀態,可以把生產力砍掉多達 40%。
95% 的人在做一件會讓自己少掉四成效率的事,而且他們認為這是正常生活。
我們把這個現象拆開看。企業每增加一個選項,帳面上是「提供更多價值」,實際上是在顧客那裡新增了一份工作。這份工作叫什麼?叫比較、叫核實、叫協調。
比較:這三個方案差在哪裡,哪個划算。
核實:這個折扣是真的折扣,還是原價先漲再打折。
協調:什麼時候該下單、什麼時候到貨、家裡還剩多少、這次買幾包。
您有沒有發現,這些工作有一個共同點。它們跟「顧客喜歡什麼」完全無關。
顧客真正在乎的判斷只有一個,我到底要哪一個。剩下的全是雜事。而過去二十年,企業把雜事不斷地往顧客那一端推,還把這個過程命名為「給顧客更多選擇」。
這就是選擇過載的真實結構。選項帶來的附帶工作太多了。
更麻煩的是,這些工作會互相排擠。
人的時間是固定的。一個人一天能花在「決定買哪一包貓砂」上的心力,可能只有三分鐘。當企業把這個決策從「走進店裡拿一包」變成「開 App、比價、算組合、確認優惠券、選配送時段」,那三分鐘就不夠用了。不夠用的結果,是他更草率,或者索性延後。
而科爾尼預測,到了 2036 年,自動化與 AI 帶來的效率提升,每天會為人們釋放出額外的 80 分鐘。
這 80 分鐘是個很有意思的數字。它意味著未來十年,消費者手上會多出一段本來沒有的時間。問題是,這段時間會拿去幹什麼?
一種可能是,這 80 分鐘又被企業用新的選項填滿了。更多的個人化推薦、更多的組合方案、更多的訂閱等級。消費者省下的時間,轉手就被徵收回去。
另一種可能是,企業真的把一部分工作接過去,讓這 80 分鐘真的變成顧客的。
這兩個方向的差別,不在技術,在企業怎麼定義自己跟顧客之間的分工。
我特別想提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區別。「省心」和「省事」,不是同一件事。
很多企業做的努力,方向是「省心」。它們試圖讓顧客感覺愉快:更漂亮的介面、更熱情的客服、更頻繁的問候、更精美的包裝。這些都是情緒層面的加分。
但顧客真正累的地方,是「事」。是那些他必須親自動手、親自比較、親自確認的雜事。
一份來自《哈佛商業評論》的研究,把這件事說得非常直接。研究者分析了超過 75,000 名與客服中心或自助服務打過交道的顧客,得出一個違反直覺的結論:超出預期的服務,幾乎沒有效果。
顧客要的是「別讓我費勁」。他們由此提出一個指標叫顧客費力度(Customer Effort Score),並證明它比滿意度或淨推薦值更能預測顧客會不會留下來。
這份研究對台灣的服務業應該特別刺。我們很擅長「省心」這件事,台灣的服務態度在世界上是數一數二的,問候語、笑容、售後關懷都做得很好。但如果顧客真正的痛點在「事」而不在「心」,那再多的笑容也解決不了他算了半小時還在算的那筆帳。
回到最前面那個問題。便利到底有沒有替顧客省事?
答案是,便利確實增加了,但省下來的事沒有消失,它被轉帳了。有些轉到顧客的另一個環節(從逛街變成在家比價),有些轉到顧客的另一個時間(從上班時間挪到晚上十一點),有些則根本沒被處理,只是被堆著。
堆到某個臨界點,顧客就做了我在貓砂那件事上的選擇:隨便挑一個,然後不再想它。
這對企業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取決於一件事。你把顧客的「不想再想」,當成你的勝利,還是當成你欠他的一筆帳。
顧客想省事,不代表他想被代替
如果顧客這麼累,那他應該很樂意把決定交出去吧?
這是很多企業在推 AI 與自動化時的基本假設。顧客不想比較,那我就替他比較;顧客不想下單,那我就替他下單。聽起來天衣無縫。
但消費者對「代勞」的實際反應,比這個假設複雜得多。有一個十年前的經典實驗,把這件事照得很清楚。
2015 年,賓州大學華頓商學院的三位研究者戴特沃斯特(Berkeley J. Dietvorst)、西蒙斯(Joseph P. Simmons)和馬塞(Cade Massey),在《實驗心理學期刊:一般》上發表了一篇論文。標題很直白:「演算法厭惡:人們在看到演算法出錯之後,會錯誤地迴避它們」。
他們做了五個實驗,設計都差不多。讓受試者看一個演算法做預測,或者看一個人做預測,然後問一個很實際的問題:接下來你願不願意把自己的報酬,綁在這個預測者的表現上?
結果很一致。看過演算法做預測的人,對它的信心明顯低於看過人做預測的人。而且即使這批人親眼看到,那個演算法的準確度其實比人更高,他們照樣寧願選一個表現比較差的人。
原因不難理解。人會犯錯,演算法也會犯錯,但人們對兩者犯錯的反應完全不同。人錯了,你會替他找理由,這次運氣不好、資料不全;演算法錯了,你只會得到一個結論:它不行。
同樣一個錯,人可以被原諒,機器直接被判死刑。
這個現象後來被反覆複製,成了行為經濟學裡一個固定的名詞,叫演算法厭惡。它解釋的正是那個看起來很矛盾的局面:消費者不是不肯用 AI,他們用得很起勁。他們不肯的是,在親眼看過它出錯之後,還把最後那一下交給它。
用得更多,交出去的權力卻更少。這兩件事不矛盾,它們是同一個判斷的兩面。
科爾尼的調查從另一個角度印證了這件事。報告裡超過 80% 的受訪者認為,只有真人才能提供真正的同理心、歸屬感,還有那種一起笑出來的樂趣。報告還提到一個很有意思的測試:他們用 AI 生成「合成消費者」來模擬真實消費者的反應,準確率最高只到 60%。
六成。這個數字對做行銷的人來說應該很刺。你用來替代市場調查的那個模型,準確率上限只有六成,而且在情緒、身分認同這類問題上掉得更兇。它錯的時候,還不會告訴你它不確定。
所以顧客的態度其實非常一致。你可以幫我把資料查好、把選項篩好、把價格比好,但最後那一下,我自己來。
報告用了一組很精準的詞來描述這件事。顧客想要的是顧問(advisor),不是代理人(agent)。
顧問和代理人的差別在哪?
顧問給你資訊、給你建議、告訴你他覺得哪個好,但決定權在你手上。代理人則是你授權他去執行,過程中不用再問你。
前者減輕你的認知負擔,後者拿走你的控制權。而控制權這件事,在消費行為裡的分量遠比企業估計的重。
我在自己的貓砂那件事上,就有很清楚的界線。如果那家店幫我記住「這個月該補貨了」,或者幫我算好「照你的用量,這次該買兩包」,我會非常感激,這就是顧問做的事。但如果它自動幫我扣款下單,哪怕金額一樣、商品一樣,我心裡會有一個東西被觸動到,是被繞過去的感覺。
差別不在效率,在誰是最後按下決定的那個人。
我一直在等的其實是一個很普通的畫面。我第三次回購同樣的貓砂時,它從我的購買紀錄算出我大概五十天一包,然後在第四十五天,寄來一封簡短的郵件:你的貓砂快用完了,這個月要不要照舊?另外附一包別的品牌的小包裝,你可以讓貓試試。
這一封信的成本很低。它做的事也很簡單,就是把「我記得」這件事從我身上接過去。但它會讓我覺得這家店養過我,而不是只收過我的錢。
到目前為止,沒有一家店這樣對我做過。
這件事在技術上早就做得到了。現在的 AI 可以幫你規劃完整的一趟旅行:比價、排行程、查評價、算預算,一路到最後一步。但最後那一步永遠卡著,需要你點「確認」、需要你跳去 App 授權。技術上做得到,企業不敢做。
因為企業隱約知道,那最後一下如果被拿走了,顧客跟它的關係就變質了。從「我選了你」變成「我被安排給了你」。
再回到劉潤老師那個說法。他說企業下一步值得研究的,是重新劃分自己和顧客之間的工作。哪些決定涉及顧客的個人喜好,應該由他自己來做;哪些工作只是在查資料、比價格、核對資訊、協調時間,完全可以由企業或技術代勞。
這段話我完全同意,但我覺得它還缺一條線。
真正該問的是另一件事:這件事一旦被代勞,顧客是覺得鬆了一口氣,還是覺得被冒犯了?
同樣是「幫顧客做決定」,有些讓人感激,有些讓人發毛。差別在哪,就是下一節要看真實案例的原因。
三個真實案例:代勞與冒犯的界線在哪
我在寫這篇之前,很想知道有沒有人真的把這件事做成生意,而且是做得很大的生意。查下來的心得是,做對的人做得非常對,做錯的人也在財報和法院文件上留下了紀錄。
Chewy:它賣的是「你不用記得」
第一個案例,幾乎就是我那包貓砂的美國版本。
Chewy 是美國最大的寵物垂直電商。2025 財年,它的淨銷售額是 126 億美元,其中來自定期配送服務 Autoship 的部分是 105 億美元,佔比約 83%。
八成三的營業額,來自「定期配送」這一個功能。
這個功能做了什麼?顧客自己選定品牌與規格,設定配送週期,可以按週、按月,系統時間到了就自動出貨。首單有額外折扣,之後每一單固定折 5%。而且它明確寫著,隨時可以跳過、更改、取消。
這套設計最值得學的地方,不在自動化,在它只接管哪一段。
它接管的是「什麼時候該買、買多少、用什麼規格」。它完全不碰「買哪個牌子」。
顧客選的還是那個他記不住名字的品牌,Chewy 只是把「翻找舊信件、找連結、點進去、結帳」這一串動作刪掉了。也就是說,它替顧客做的,正好是那件跟「顧客喜歡什麼」無關的雜事。
這裡有一條可以看的曲線。2020 年第三季,Autoship 佔 Chewy 銷售額大約 69%。五年後,這個比例推到 83%。
這是顧客用五年時間投票的結果。把協調工作交出去這件事,一旦體驗過,就越來越難回頭。
亞馬遜的取消流程,內部代號叫「Iliad」
第二個案例是反例,而且有法院文件。
2023 年 6 月,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FTC)起訴亞馬遜,理由是它的 Prime 會員註冊與取消流程違反了《恢復線上消費者信心法案》。2025 年 9 月,雙方和解,亞馬遜付出 25 億美元,其中 10 億是民事罰金,15 億用來補償消費者,涵蓋約 3,500 萬名消費者。這是 FTC 歷史上金額最大的和解案之一。
它做的三件事,性質完全不同,值得一件一件拆。
第一件 替顧客做決定
顧客選好商品準備結帳時,頁面會跳出會員推薦。右邊是醒目的黃色大按鈕,左邊一行不顯眼的小字。顧客按了黃色按鈕,系統就當作他購買了 Prime 會員,即使他後來把購物車清空、根本沒下單,會員費照扣。很多消費者以為自己只是選了免費運送。
第二件 替顧客省掉確認
免費期結束後,系統直接用他購物時留下的信用卡扣款,不再單獨確認。
第三件 故意製造麻煩
亞馬遜內部把取消流程命名為「Iliad」,典故是荷馬史詩裡那場打了十年的仗。顧客要穿過一連串頁面才退得掉。而公司自己的內部調查已經顯示會員難以取消、且會影響購買意願,這個流程還是繼續用。
看清楚這三件事的排列,會發現一件很荒謬的事。
顧客真正希望它代勞的,是「幫我記得這個月該續約了」。這件事它沒做。
它做的三件事,全部集中在「怎麼讓你多付一點、怎麼讓你退不掉」。
這不是選擇過載的解方,這是把顧客的懶當成資產在使用。而且它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否則不會給那個流程取名叫 Iliad。
順帶一個對台灣業者有用的資訊。FTC 在 2024 年 10 月曾發布「一鍵取消」規則,要求退訂要和註冊一樣簡單。但 2025 年 7 月,美國第八巡迴上訴法院以程序理由推翻了這個規則。也就是說,在美國,「方便退訂」目前並不是強制要求。
這對台灣業者的意思不是「所以可以不做」,恰恰相反。當法規還沒逼你做的時候,你做了,那就是差異化。
萬達寵物:把「憑記憶」換成「有數據」
最後一個案例,是台灣本地最貼近我那包貓砂的故事。
台灣最大連鎖寵物零售是萬達寵物,旗下包括寵物公園、凱朵寵物、貓狗隊長,還有電商平台「毛孩市集」,127 間直營門市,2024 年上櫃掛牌。台灣寵物相關產業 2024 年的銷售金額是 443 億元。
它的執行長受訪時講過一段很老實的話,大意是剛開始做的時候一切靠人工,賣了多少全靠手寫帳本,連補貨都是店長憑記憶叫貨,不知道實際賣了多少,有時候業務來「呼嚨」一下,就多叫幾包,賣不出去變成庫存。
後來他們做的自動補貨系統,邏輯很樸素。算出過去半年某個產品每個月大概賣幾包,就補幾包,最多補到五、六包,確保不缺貨。
他們也是台灣第一家導入 CRM 的寵物公司。同一位執行長講了一句話,我覺得是整篇文章最好的注腳。他說以前是「自由心證」,客人一個月沒來,要不要現在通知他?數字分析出來之後,就變成定向飛彈,你知道這個人兩個禮拜來一次,一個月沒來,就是流失了。
成績是,從 2019 年到現在,單店月營收從三萬多元做到六萬多元。這是執行長受訪時的自述,不是審計數字,但方向很清楚。
這個案例之所以好用,是因為它把「工作重新劃分」演了一遍給你看。
「憑記憶叫貨」這件事,從店長身上轉移給了系統。這是純粹的協調工作,該轉。
「這個客人是不是要跑了」這件事,從店長的直覺轉移給了數據。這個判斷需要經驗,但判斷依據可以計算,所以可以轉。
而「這個客人喜歡哪個牌子的貓砂」,他們一步都沒碰。
回到台灣:會員數已經撞到天花板
判准之前,先看一組本地數字。它不算是案例,但決定了各位為什麼必須現在處理這件事。
各位就活在這些數字裡。據業者公布,全家便利商店的會員數已經突破 2000 萬,7-ELEVEn 的 OPENPOINT 會員數在 2025 年底達到 1950 萬。而台灣的人口是 2300 多萬人。
全台便利商店店數在 2025 年 8 月達到 14,236 家,平均每 1,659 人就有一家。
這幾個數字放在一起,說明一件很簡單的事。會員數這個指標,已經沒有成長空間了。
各位每天追的 KPI,很可能就是會員數。但在這個市場裡,新增一個會員,未必新增一個有價值的消費者,很多只是下載過 App、綁過一次手機號碼。
那這些會員體系到底靠什麼在維繫?
看積分兌換的熱門品項就知道,乳飲品、衛生紙、咖啡、便當、零食。全部是頻繁購買、剛性需求、單價低、兌換門檻低、拿了立刻能感受到的東西。
這說明這套體系的黏性,不是來自「我喜歡這個品牌」,而是來自「這件事我每天都得幹,而你剛好順手」。
顧客留下來,是因為這件事的生活密度太高,而你還算好用。
問題是,一旦有另一個更好用的選項出現,這層黏性會瞬間消失。因為它從來就不是忠誠,它只是習慣。
一張可以貼在會議桌上的分工判準
回到那個核心問題。企業該替顧客做掉哪些事,又不該碰哪些事?
市面上常見的答案是「把複雜的事變簡單」。這句話對,但沒法用,因為它沒告訴你哪一段該簡化、哪一段不能碰。
我把上面所有案例的差異整理成三個問題。開會的時候,任何一個新功能、新流程、新的自動化提案,都可以拿這三題過一遍。
第一題 這件事裡面有沒有顧客的偏好?
判斷方法很簡單,問一句:這個選擇,顧客會不會跟別人吵架?
貓砂買哪個牌子、奶粉買哪一家、洗髮精要不要換香味,這些他會有意見,甚至會跟另一半爭論。這就是偏好,不能碰。
什麼時候該補貨、這次買兩包還是三包、要不要湊到免運、到貨日選週三還是週五,這些他通常無所謂,只要別出錯就行。這就是協調,可以接。
Chewy 的界線畫得剛好在這裡。它接管週期、數量、規格,從不碰品牌。萬達寵物也是,它把「憑記憶叫貨」和「這個客人是不是要跑了」交給系統,但「這個客人喜歡哪個牌子」一步都沒碰。
企業最常犯的錯,是把這兩件事混在一起做。做一個「智慧推薦」功能,順便把品牌也替他選了,結果顧客感覺被推銷,而不是被服務。
第二題 顧客把這件事交出去之後,是鬆了一口氣,還是被冒犯了?
這一題問的是感受,但答案是可以用來做設計的。
鬆一口氣的前提是,他知道自己隨時可以拿回來。被冒犯的前提是,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被推著走。
亞馬遜那三件事就是在這一題上全部答錯。替顧客按下會員、自動扣款不再確認、取消要穿過一連串頁面,每一步都在告訴顧客「你已經沒有回頭路了」。所以那不是代勞,那是圍捕。
第三題 如果顧客明天反悔,把決定權收回來,成本有多高?
這一題把前兩題串起來,也是最好操作的一題。
Chewy 的答案是「隨時可以跳過、更改、取消」。取消成本接近零,所以它即使拿走了 83% 的營業額,顧客心裡還是舒服的。
亞馬遜的答案是層層疊疊的取消流程。取消成本高到需要監管機關介入,還要付出 25 億美元。
所以真正的判準不是「你有沒有替顧客做決定」,而是你替他做的決定,是不是隨時可以還給他。
這一條比前兩題都狠,因為它把企業的動機暴露出來了。如果一個功能設計得很難退、很難關、很難反悔,那它不管包裝成多體貼的服務,本質上都是在測試顧客的懶能撐多久。
而顧客的懶,是有到期日的。
我那包貓砂就是證明。我可以為了省麻煩付好幾年的錢,但只要有一個讓我覺得「被記得」的選項出現,我會走,而且不會回頭,不會解釋,也不會給第二次機會。因為我從來沒有真正屬於那家店。
最後我想把話說回企業自己身上。
劉潤老師說,過去我們習慣增加產品、功能、服務,為顧客創造更多價值。但當選擇已經足夠豐富,企業也許該開始研究另一種能力:「把一件複雜的事變簡單,讓顧客不用那麼費勁,就能得到想要的結果。」
我想在他的話後面補一句。
在台灣這個市場,把「變簡單」做成生意,有一個先天優勢。我們本來就擅長服務,擅長照顧細節,擅長把流程做得順。這個能力不缺。
缺的是判斷力,判斷哪一段該簡化、哪一段不能簡化。因為簡化錯了地方,顧客不會感謝你,他會離開你。
而當你決定要替顧客接手一部分工作時,請記得一件事:你接過來的是工作,不是權力。
工作可以留下來,權力要隨時能還回去。
這是 Chewy 用八成三的營業額證明的事,也是亞馬遜用 25 億美元學到的事。前者是顧客自願交出來的,後者是顧客被扣走之後討回來的。兩家公司的差別,不在技術能力,在它們怎麼回答一個問題。
顧客交給你的那隻手,你是牽著,還是抓著。
消費洞察系列:
純過日子:砍的是炫耀,不是舒服
「弱者喝飲料,強者喝大水」這句話,到台灣會出事
我懶了:你的復購率裡,有多少是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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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復購率高就代表顧客忠誠嗎?
不一定。根據科爾尼消費者研究所的調查,許多看似重複購買的行為其實是慣性而非真正信任品牌。顧客留下來,往往只是因為還沒有足夠理由去嘗試其他選項,一旦出現更省事的替代方案,很可能立刻轉換。
什麼是演算法厭惡?
演算法厭惡是指人們在看到演算法犯錯後,會比對人類犯同樣錯誤時更不信任該演算法,即使演算法的整體準確率更高。這解釋了為何消費者願意使用 AI 輔助比較與篩選,卻不願把最終決定權完全交給機器。
企業該如何判斷哪些工作可以幫顧客代勞?
關鍵是區分「偏好」與「協調」兩類工作。涉及顧客個人喜好、可能引發意見分歧的選擇不該代勞;而像補貨時機、數量計算這類顧客通常無所謂的瑣事,則適合由企業或系統接手處理。
Chewy 和亞馬遜在代勞顧客決策上的差異是什麼?
Chewy 的 Autoship 服務只接管配送週期與數量,完全不碰品牌選擇,且顧客隨時可取消,因此創造了八成以上的營收占比。亞馬遜則被控利用複雜的取消流程讓顧客難以退出 Prime 會員,最終付出 25 億美元和解金,顯示代勞若奪走顧客的控制權,反而會引發強烈反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