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銷觀察 · 深度長文
純過日子:
砍的是炫耀,不是舒服
我最近讀到一篇文章。
是《南風窗》九月初的一篇評論,起因是一個衝上熱搜的說法:「全民進入純過日子時代」。詞掛上去之後,底下湧進大量網友留言,用一連串「不」描述自己。不塔羅、不原生家庭、不裝高級小眾、不攢錢買奢侈品。有人說自己戒掉了星座,有人說衣服夠穿就好。
《南風窗》是廣州日報報業集團旗下的時政新聞雜誌,一九八五年創刊,四十年來一直是中國大陸嚴肅報導與公共討論的重要陣地。所以一個熱搜詞能被這樣一本雜誌認真接住、寫成一篇評論,又被大量轉發,這件事本身就值得多看兩眼。它已經是一個被主流媒體正面處理的社會心態。
這串「不」讀起來像抱怨,其實不是。抱怨是還想要但得不到,這串「不」是根本不打算要了。
同一個時間點,還有一組數字被翻了出來。中國大陸國慶長假出遊人次比去年同期成長 6.3%,總花費只成長 4.3%。這兩個數字要補一句,它們是文旅部按日均可比口徑算的,因為二○二六年放假七天、二○二五年八天,不對齊就沒法比。券商再把這兩個數字折算一次,得出人均花費降了約 1.9%。
人多了一點,錢多了一點,但每個人願意花在自己身上的那一份,變薄了。
於是問題就來了。這是消費降級嗎?是大家變窮了,口袋裡沒錢了?
這個答案看起來非常合理。人均花費真的降了,餐飲和零售的促銷一年比一年重,百貨週年慶的成長幅度也不如往年。所有擺在檯面上的證據,都指向同一件事:人們在變窮。
我的判斷是,這不是消費降級。這是過去三十年的行銷訓練裡,最容易被誤判的一件事。這批人買得起,只是換了一套理由在決定要不要買。
先把詞說清楚
「純過日子」這個詞,最常見的兩種誤讀,剛好都朝著「放棄」的方向去。
第一種是把它等同於躺平。躺平是退出競爭,是不玩了;純過日子的人,工作還是照做,該交付的照交付,只是不再把全部的自己押在職涯上。他仍然努力,只是不再相信努力必然兌現。前者是退出賽局,後者是拒絕為一個不保證的結果繼續加碼。
第二種是把它等同於消費降級。這個誤讀只對了一半。降級意味著同樣的東西買更便宜的,而純過日子的人砍掉的是另一類東西,有觀眾的那一類。請客要挑有面子的餐廳、換車要換到鄰居看得出來、年終要買個能拍照的包。這些開支被砍掉了,但讓自己睡得好的床墊、讓腰不痛的人體工學椅、能撐十年的鍋子,錢照樣花,甚至花得更多。所以關鍵在對象換了,錢從有觀眾的地方,流到沒觀眾的地方。
把這兩個誤讀撥開,會看到底下三個層次的「不」。
第一層關於錢,不貸款買房,不加槓桿。第二層關於消費,不買奢侈品,不為品牌溢價付錢。第三層關於精神,不再反覆內耗,不再逼自己成為一個更值得被喜歡的人。
三層看起來在三條不同的路上,其實是同一個動作,都是在減少對未來的押注。房貸是把未來二十年的收入押上去,名牌是把「我值得更好的體面」押上去,精神內耗是把「明天我會變成更好的人」押上去。而純過日子的核心,是把這些押注一筆一筆撤回。從為明天活,轉回為今天活。從擴張型預期,轉成防禦型預期。
這個轉換的底層是風險計算,與道德覺醒無關。當一個人對未來收入的確定感下降,對「投入就有回報」的信心鬆動,他的理性選擇就是把押在未來的籌碼收回來,換成當下能握住的東西。一頓好吃的早餐、一件穿起來舒服的衣服、一個不用應付人的週末。
看懂這一層的品牌非常少。多數品牌看到「不買奢侈品」,直接推論出「他要便宜」,於是把預算整個押在性價比上。這一步推論,是所有錯誤的起點。
純過日子不是重視 CP 值
這裡要把話說得更細一點,因為我看到大量討論把這兩個詞混著用。表面上,兩者都表現為「不亂花錢」,但拆開來看,問的問題根本不同。
CP 值問「這筆錢值不值」。分母是價格,分子是功能,中間那個比值要最大化。它的目標依然是買,只是買得更划算,所以他看的是同一件商品在不同通路的價格差。
純過日子問的是另一個問題,「這筆錢該不該花,為誰花」。它先問用途的歸屬,這筆錢是為別人的眼睛花,還是為自己的身體和時間花。這個問題在購買之前就決定了要不要進入比價環節。如果答案是為別人的眼睛,那再便宜他也不買,因為便宜解決不了「不甘願」這件事。
問的問題不同,結果就常常反 CP 值。
這是我覺得最反直覺的一點。純過日子的人砍掉炫耀性支出之後,留下來的錢往往流向 CP 值不高的東西。一組上萬元的床墊、一張能撐十五年的好沙發、一整套自費健康檢查、一套一年只用幾次的露營裝備。這些東西用 CP 值的尺去量,全部不合格。
拿床墊來說。同樣的錢,他可以買一張便宜三倍的,睡得著就好。但他願意買那張貴的,因為他每天要在上面躺八小時,這筆錢買的是隔天起床腰不痛、半夜不會翻身醒來。這個價值沒辦法換算成單位價格,但它實實在在影響他每一天的力氣。他量的是「這件事對我有沒有用、我用了會不會舒服」,而不是每塊錢換到多少功能。尺換了,結論自然就不同。
所以重點在重新分配,不在省錢。砍掉那些為觀眾花的錢,把額度挪到沒有觀眾但自己受用的地方。總額可能沒少,甚至更多,但花法完全變了。
第三個差別在社會信號,這一層最容易被忽略,卻最影響口碑傳播。
CP 值省錢是要藏起來的。一個人買到便宜貨,通常不會主動宣揚,因為「省」在舊的信號系統裡靠近「摳」,靠近「不夠體面」。他會說這件衣服是打完折買的,但不會強調自己等了三個月才等到折扣。
純過日子省錢剛好相反,它是要講出來的。省錢在這裡是一種能力證明,是「我會過日子」,也是一種新的炫耀資本。所以社群上會出現「我這個月伙食費只花多少」、「我把信用卡剪到剩一張」、「這個東西我用了八年沒換」。這些內容之所以有人看,是因為它展示的是一種能力,不是一種窘迫。
懂了這個差別,就會看到行銷打錯靶的幾種典型。
第一種是把所有力氣押在降價。降價對純過日子的人往往無效,因為他本來就沒打算買,你降的是他不想要那個東西的價格。促銷預算花下去,換來的多半是原本就會買的人提前買,業績沒有增量,只有提前。
第二種是繼續賣身分。包裝上寫著「品味人士的選擇」、「新中產的日常」,這套話術在五年前有效,現在剛好踩在雷上。這批人對「你應該是什麼樣的人」這類話術的耐受度已經很低了,你愈幫他設定角色,他退得愈快。
第三種是把「簡約」當風格來賣。極簡風、侘寂風、北歐風被大量使用,但多數只是把外觀做簡單,內裡還是同一套加法邏輯。顧客真正需要的是決策簡單,外觀簡單只是次要。
第四種是誤把沉默當流失。純過日子的人不太發聲,他不參與討論、不給負評、也不再回購。品牌後台看到活躍度下降,於是判斷這批人跑了,其實他們只是從「會跟你吵的客人」變成「不會再來但也不罵你的客人」。
把這三刀合起來看,會得到一個很實用的判斷。當一個人砍掉某筆支出,先問「這筆錢原本是為誰花的」,不要急著去找更便宜的替代方案。如果答案是為別人,那就別再降價了,降價救不回來。如果答案是為自己,那他可能還在,只是你的溝通方式還在對著那個已經被他趕走的觀眾說話。
三種人,三個錢包
還有一個更容易犯的錯,是把「純過日子」當成一個統一的客群。
這個詞是從中產的話語場裡長出來的,寫它的人、討論它的人、上熱搜的評論區,主力都是受過一定教育、在城市裡工作的那一群人。但把同樣四個字拿去問不同的人,答案差得非常遠。
底下這三種人,切的標準是「他正在解決什麼問題」。收入或地域在這裡分不出差別,同一個詞,三種處境,三套完全不同的算法。
城市中產的版本是斷捨離。他並不缺錢,缺的是空間和時間。他的房子每坪多少錢他清楚,所以每一坪堆著的東西都在向他收租。一個週末清掉三個紙箱,換來一整面空著的牆,這個買賣他覺得划算。他丟東西圖的是買回空間,省錢只是附加效果。他減量圖的是減少決策疲勞。這批人的錢包是開著的,只是要求你別再增加他的管理成本。
小鎮青年的版本完全是另一回事。這個詞在中國大陸指的是三、四線城市和縣城的年輕人,不是字面上的「小鎮」。他真正卡住的是「收入不穩」,「東西太多」不是他的問題。他判斷一份工作好壞的方式很具體,先問有沒有社保、年終幾個月、這家公司會不會突然收掉;他算一次看病的花費,會先扣掉醫保報銷再算自己要出多少。他要的是穩定,是一份能做久的工作、一套能負擔的住房、一個生了病敢去看的保障。他省錢出於風險管理,跟生活哲學無關。對這批人談「減法生活」、「與物品好好告別」是錯頻的,他缺的從來是安全感。這批人願意為「確定」付錢,但要的是長期的、看得見的確定,不是一次性的折扣。
富裕階層的版本又是第三種。他把儉樸當新的品味。開普通的車、穿沒有 logo 的衣服、在市場買菜、帶孩子去農村住幾天。衣櫃裡最常穿的那件,可能是一件洗到有點軟的素色襯衫,他穿得比任何一件名牌都久。這些行為看起來和純過日子一樣,動機卻相反。他在轉換品味座標,用「我不需要靠東西證明自己」來證明自己。這批人的錢包最厚,但最難用行銷話術接近,因為他花錢的目的就是不需要你。這批人的錢包最厚,但最難用行銷話術接近,因為他花錢的目的就是不需要你。
這就帶出實務上最容易出錯的地方。多數品牌做會員標籤時,會用行為數據切分,買過什麼價位、多久回購一次、對折扣敏不敏感。如果只用行為切,這三種人會掉進同一個標籤裡,因為行為軌跡太像了,都減少了消費頻次、都對促銷冷感、都降低了客單價。標籤貼上去,你只看到一群人安靜下來,看不到他們為什麼安靜。
真正的分野在動機,不在行為。城市中產要空間、小鎮青年要保障、富裕階層要品味,這三個需求對應的產品、價格帶和溝通語言完全不同。把他們合起來打一個 campaign,結果就是三邊都不滿意,因為你給的每一句話都是平均出來的,而平均出來的話沒有人聽得進去。
日本照過的這面鏡子
這種心態不是中國大陸獨有。隔壁的日本早我們走了十幾年,而且留下了一份很完整的觀察紀錄。
二○一三年,日本學者原田曜平出版一本書,書名直譯過來是《悟透世代:不再騎上偷來的摩托車狂奔的年輕人》(中文通行譯名把「摩托車」譯成「自行車」,我是照日文原題直譯的)。書名裡那個比喻值得停下來想一下。「偷來的摩托車」指的是上一代從經濟高速成長裡拿到的東西,一份終身雇用的工作、一條每年加薪的階梯、一間會漲價的房子。這一代年輕人技術上也可以騎上去,但他們不騎了。
他們會騎,只是不想騎。這就是「悟透」兩個字的意思。
如果你把這批日本年輕人的自我描述,和今天中國大陸網友講的「純過日子人」並排放在一起,會發現相似得驚人。他們不再把物質成功當成唯一目標,更重視日常生活的穩定、低風險和可掌控感。
而從日本後來的發展看,這條路有兩面。
第一面是代價。這批人裡面有相當一部分,遭遇的是被動局面。非正規雇用擴大,派遣、約聘、兼職這些不穩定職位變多;實質薪資長年不動;中高階職位不再對外敞開。這三件事合起來,讓低風險偏好從一種價值觀滲透成一種生活結構,一路影響到購房、婚育和消費。日本後來那場關於「低慾望社會」的大討論,很大一部分就是從這裡長出來的。
所以如果你看到有人把純過日子講得很詩意,要記得其中有一部分人不是選的。
第二面是新供給。這是台灣做品牌的人更該抄的那一面。
簡約化、理性化的消費並沒有讓市場消失,它長出了新的東西。性價比品牌在那段時間站起來;二手經濟從邊緣變成主流;便利商店的服務密度被推到極致;共享租賃從汽車、單車延伸到各種生活設備。
它們的共同點是不靠炫耀性需求活著,靠「幫你把日子過得順一點」活著。所以日本那個案例真正的結論是需求結構換了軌道,從炫耀性、符號性消費,轉向實用性、體驗性和高性價比消費。
日本這段經驗,濃縮下來就是兩件事。
預期修復是慢變量。消費一旦轉向防禦,不會因為一兩次刺激就反轉。家庭要看到收入、就業和資產價格穩定,才願意重新擴大支出,而這三件沒有一件是行銷能改變的。所以別再用「這一波促銷把人拉回來」的思路編預算。
收縮改變的是產業結構,不只減少總量,這是好消息。總量若縮,大家都沒得玩;結構在換,就代表有位置空出來。性價比品牌、服務消費、二手經濟、健康養老、情緒價值消費都可能成長,而這些位置在台灣都還沒被占滿。
這個方向可以收成一句話,誰能降低客人的後顧之憂,誰就站在順風處。一個讓他覺得「買了這個我就不用再擔心那件事」的產品,在防禦型預期裡就是剛需。
最後提醒一句,不要把日本當成預言書。中國大陸和當年的日本有很大不同,它市場規模更大、產業體系更完整、數位渠道滲透更深,區域迴旋空間和政策工具也更多,所以比較有可能走出不一樣的路徑。
那台灣呢?台灣的處境又和這兩邊都不同。而台灣的數據,剛好把這件事講得比誰都清楚。
台灣的錢沒有變少,是換了收銀台
先講一個很容易犯的錯。
看到零售成長趨緩、看到百貨週年慶不如往年,很容易直接下結論「台灣也在消費降級」。但如果只看島內零售,這個結論會失真。二○二五年台灣出境旅客約一千八百九十四萬人次,來台旅客約八百五十七萬人次,推估觀光產值逆差約七千零一十億元新台幣,是史上最大。
錢沒有不見,錢花到島外去了。
所以判斷台灣不能只看零售總額,要看錢流進哪些業別。這裡有一組非常漂亮的本地數據,是未來流通研究所做的四象限矩陣,用十年年均複合成長率當中期指標、二○二五年單年成長率當短期指標,以整體餐飲業平均值為原點切出四格。
長期強、短期也強的象限裡,站著的是便當與自助餐店、早餐店、自助洗衣店、健身中心、美甲美睫。自助洗衣店是這個象限裡十年複合成長率最高的業別,背後是居住空間縮小、單身人口增加、時間成本意識上升的長期發酵。健身中心的產業規模長期維持雙位數成長,健康意識真的變成了實質消費。
長期弱、短期也弱的象限裡,站著的是一般餐廳、外燴辦桌、旅館民宿、高爾夫球場、美容美體。民宿和美容美體,是這次調查裡少數二○二五年產業規模負成長的業別。
這張表可以只用一句話讀完。以社交為目的的支出在輸,為自身日常生活服務的支出在贏。
便當店、早餐店、自助洗衣、健身中心,這四個業別有共同特徵。它們都是功能性的、對自己身體的、沒有觀眾的。而一般餐廳、辦桌、旅館民宿、高爾夫球場,全都是社交性的、要擺場面的。
這不就是「砍的是炫耀,不是舒服」在台灣最硬的一組證據嗎?而且注意,這是結構換軌,總量並沒有下降。自助洗衣店的成長,不代表台灣人變窮了,代表他們把時間和空間外包出去,換回自己的從容。
再看第二組,這組更能說明「不是買不起」。
二○二五年台灣進口消費品總額四百九十四億美元,創歷年新高,八年增加四四.六%。錢沒有變少,進口消費品還買到破紀錄。另一頭,主計總處在二○二三年底做的預測裡,把二○二四年的超額儲蓄率上修到一四.八五%,創歷史新高。這是二○二四年的預測值,不是實績,拉到這裡是要說明錢確實堆在手上沒出去。國泰金控二○二五年八月的調查裡,大額消費意願降到負一.七。
買得起,但不想大筆花。這就是防禦型預期最直接的宏觀長相。
最能刺中核心的,是萬事達卡二○二四年那份台灣消費行為調查。七成民眾會減少非必要項目的消費頻次。但只有五七%會去買平價替代品。
中間那十幾個百分點,是這整篇分析最珍貴的一格。
如果純過日子等於重視 CP 值,這兩個數字應該靠得很近。砍了支出的人,絕大多數應該轉去買便宜的替代品。但實際上,砍了支出的人裡,有一大塊並沒有改買便宜的,他們就是不買了。
這批人的行為,用價格敏感解釋不通,因為價格敏感的人會去買替代品。用消費意願轉向才解釋得通,他們是不想買那個東西了。
把這幾組數字疊起來,台灣的圖像是這樣。購買力沒掉,儲蓄在創高,大額意願轉負,砍的是社交和門面,長的是對自己身體和時間的照顧,而且很大一塊錢直接花到島外去。同一個人在台灣不願意為過夜和排場花錢,卻願意買機票出國,把「離家遠一點、過幾天不用應付人的日子」排到前面去了。這是結構換軌,不是水準下降。
這個詞原本是一句拒絕
最後回到那個詞,講一個我認為最需要提醒的陷阱。
「純過日子」這個詞現在很紅,於是品牌開始想辦法蹭。文案裡出現「純粹生活」、「好好過日子」、「簡單就是幸福」,包裝換成米白和亞麻,攝影棚裡放一束乾燥花和一杯手沖咖啡。
這整條路我認為是錯的,而且錯得有點諷刺。因為這個詞本身就是一句反抗,它反抗的對象,正是「被別人定義該怎麼活」。網友用一連串「不」來說自己是誰,那些「不」的上面,每一個都對應著一種曾經被推銷過的生活模板。
不過這裡要老實一點。說他們在拒絕被命名,這句話本身就得打個折。《南風窗》那篇評論裡有一句講得很準,反標籤本身也是一種標籤。他們用「我不屬於任何一種被推銷的生活」來標示自己,而這句話一旦在社群上被大量複製、被截圖轉發、被當成一種共同語言,它自己就變成了新的模板。所以更準確的說法是,他們拒絕的是別人遞過來的名字,不是拒絕被命名這件事,他們自己取的這個名字,用得挺順手。
然後品牌跑進來說,來,這叫純過日子,我這裡有一整套。這在語意上等於同時做了兩件相反的事,一邊借用這個詞的正當性,一邊又把它變成另一個模板。而真正被這個詞打動的那批人,嗅覺極其敏銳,他一眼就看得出來你在收編他。
品牌之所以在這裡一定會撞牆,就是因為沒看懂中間那道縫。他看到「拒絕被定義」,以為只要姿態低一點、話講得抽象一點就能靠近。但真正在起作用的是那句話的來歷,它原本是一句拒絕,不是一句歡迎。
所以蹭這個詞的代價,是自己被推到對立面去,跟文案準不準沒關係。
真正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不要替他定義生活,只幫他把協調成本接過來。
這句話什麼意思,用台灣那張四象限矩陣來解釋最清楚。自助洗衣店為什麼十年複合成長率最高?因為它接走了一件麻煩事。你不用買洗衣機、不用擔心陽台空間、不用等衣服乾、不用在週末排一小時做家事。便當店和早餐店同理,它們接走的是備料、煮飯、洗碗和決定要吃什麼。健身中心接走的是「靠自己運動很難持續」這件事。
這三個業別的成功,都不是因為便宜,也不是因為打了什麼讓人心動的口號。它們賣的是「我把你的麻煩接走了」。而這個價值,在防禦型預期裡特別值錢,因為一個把精力收回自己身上的人,最稀缺的資源是心力。
由此可以往下推一步,先替自己的品類做個判斷。台灣那張四象限矩陣已經把答案畫出來了,問一句就好,我的品類站在「有觀眾」那一邊,還是「對自己」那一邊?
站在「有觀眾」那一邊的,要擔心的不是價格,是需求本身在縮。餐廳、民宿、高爾夫球場、辦桌,這條線分得非常乾淨。這類品類的出路有兩條,一條是把「有觀眾」轉成「有理由」,例如把聚餐從炫耀變成真正的情感場合;另一條是接受這個市場回到它本來的大小,不要再用成長的預算去打一個不長的市場。
站在「對自己」那一邊的,重點在能不能把麻煩接走。同樣是降價,講「這個月省三百」和講「你可以少跑一趟、少花兩個小時」,後者才對得上他真正在意的事。功能堆疊也是減分,那會增加他的決策成本和學習成本。
我也要把話說回來。這件事不該被過度美化,也不該被過度貶抑。從正面看,它是對過去那種過度競爭、過度消費的一種修正。如果「好好過日子」意味著更多人願意把時間花在健康、家人和睡眠上,那它可以是社會成熟的一種表現。從負面看,如果收縮變成普遍策略,有可能形成合成謬誤,每個人理性地少花,加總起來是整體變冷,而變冷又回頭強化每個人的保守。
所以我不覺得「純過日子」值得歡呼,也不覺得該譴責。它是一個訊號,告訴你水位變了。
對做行銷的人來說,這件事的實務結論其實很簡單。水位變的時候,還在拿舊的地圖找魚,只會愈划愈累。而新地圖上最值錢的那塊地,不在「更便宜」,在「替他省下心力」。前者是價格戰,價格戰永遠有人比你更低;後者是設計,你能不能把他生活裡最煩的那一段接過來,這件事別人抄不快。
水位變的時候,還在拿舊的地圖找魚,只會愈划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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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純過日子」跟消費降級有什麼不同?
消費降級是買同樣東西但選更便宜的版本,純過日子則是把錢從「有觀眾」的炫耀性支出,轉移到「沒觀眾」但真正提升生活品質的地方。總體花費不一定變少,甚至可能更多,只是花費的對象完全改變了。
為什麼純過日子的人反而會買不划算的東西?
因為他們衡量的標準不是價格與功能的比值,而是這筆錢是否花在自己身上、能否真正帶來生活品質的提升。像是貴但舒適的床墊或沙發,雖然CP值不高,卻能直接影響日常生活的身心感受。
台灣的消費數據真的顯示大家變窮了嗎?
並非如此。台灣進口消費品總額創歷史新高、超額儲蓄率也創新高,顯示民眾手上並不缺錢,只是大額消費意願下降,社交性與門面性支出明顯減少,資金更多流向自助洗衣、健身等功能性消費,甚至大量流向海外旅遊。
品牌面對這股風潮該怎麼調整行銷策略?
與其打折降價或硬套「純粹生活」的文案標籤,品牌更應該思考如何替顧客接走生活中的麻煩,降低決策與時間成本。重點在於用設計與服務減少顧客的心力消耗,而不是陷入永無止境的價格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