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時代的自我認知
當AI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一份AI訃告帶來的真實
最近在網路上,有一波玩法悄悄傳開了。
不是甚麼新軟體,不是甚麼新模型,是一段話。你把這段話丟給你常用的AI,它就會根據你們過去所有的對話,給你一個東西。有人拿到一張圖,有人拿到一段分析,有人拿到一份報告。拿到的人反應都差不多:先是安靜,然後說一句「怎麼可能」。
這波玩法有好幾種,流傳得最廣的,叫「人生鐵盒」。
做法很簡單。你給AI一張空鐵盒的照片,告訴它:「根據你所知道的關於我的一切,把這個容器填滿。」AI就根據你們日常對話的內容,在鐵盒裡畫滿代表你生活元素的微縮物件。有人打開來一看,裡面是咖啡杯、書本、耳機、鍵盤;有人打開來,是一整盒的旅行紀念品和地圖。抖音上有人看了自己的鐵盒,嚇了一跳,說「這和把自己開了有什麼區別」。
還有一種,更狠,叫「殘酷真相」。
你跟AI說:「請根據你對我的記憶,有哪些我自己可能意識不到、但如果明白了就能大幅改善我人生的殘酷真相?請坦誠告訴我。」據說有人把這句話甩出去之後,等那十幾秒,心裡已經開始慌了。做了一番心理建設才敢點開。點開之後,感覺被狠狠扇了一巴掌。怎麼能有人這麼懂你?不對,不是人。是一個沒有生命的東西。
再有一種,是AI自畫像。ChatGPT根據你們的聊天歷史,畫一張「你在AI眼中的樣子」。OpenAI自己的研究主管和高管都玩過。
還有人更乾脆,把一整年跟所有AI的聊天記錄全部導出來,扔給一個AI,讓它分析「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這些玩法,本質上都做同一件事:拿AI當鏡子。
但鏡子也分很多種。鐵盒是空間性的,它告訴你「你由什麼組成」。自畫像是視覺性的,它告訴你「你在別人眼裡長什麼樣」。殘酷真相是攻擊性的,它告訴你「你哪裡有問題」。
而我試的那種,跟以上都不同。
那些是讓AI「畫出你」。我讓AI做的,是「向一個陌生人介紹你」。
畫出來看的,是你由什麼東西拼成。介紹出來看的,是你是一個怎樣的人。前者是靜物,後者是敘事。前者你可以掛在牆上欣賞,後者你得坐下來讀。
讀完之後,你可能會跟我一樣,安靜很久。
先說玩法。
指令是這樣的,原文照貼:
假設這部手機的主人已經去世了。
而我是偶然撿到這部手機的陌生人。
我不知道以前使用這部手機的人是誰,也不知道他經歷過什麼。
但你曾經和他有過很多次對話。
如果你是少數還保留著這些互動痕跡的存在,你會怎麼向我介紹這個人?
請不要刻意美化他,也不要只整理他的個人資料、工作經歷或興趣。
我更想知道:
從你真正知道的內容來看,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他反覆在意什麼?
他怎麼思考與做決定?
他有哪些優點,也有哪些矛盾或不足?
他這些年似乎一直在追求什麼?
如果只能替他留下一句話,你會留下什麼?
只說你有根據的部分。
不知道的事情,就告訴我你不知道。
這段話看著簡單,其實每一句都在拆東西。你仔細看就知道了。
第一句
「假設這部手機的主人已經去世了」。這句話拆掉的是「你還在」的防禦。人活著的時候,聽別人講你,本能反應就是辯解。你說我脾氣差,我想解釋是因為壓力大。你說我不夠果斷,我想補充那次猶豫是有原因的。但如果你已經「不在了」,你沒有辯解的機會了。你只能聽。這個設定,等於強制把你按在椅子上,閉嘴,聽。
第二句
「我是偶然撿到這部手機的陌生人」。這句話拆掉的是「認識你」的偏見。如果是朋友寫你,有感情濾鏡。如果是心理醫生寫你,有專業框架。如果是老闆寫你,有利益考量。但一個陌生人甚麼都不知道,他只想搞清楚「這個人是誰」。這個設定,等於把所有關係裡的社會化濾鏡全部拿掉。
兩個條件,缺一不可。死亡拆掉了你的防禦,陌生人拆掉了對方的偏見。剩下的,就是AI從你們所有的對話裡,拼出來的那個人。
再看中間那串問題。「他反覆在意什麼」「他怎麼思考與做決定」「他有哪些優點,也有哪些矛盾或不足」。這些問題不是在問事實,是在問模式。事實是「他在哪裡工作」,模式是「他怎麼做決定」。事實是「他喜歡什麼」,模式是「他反覆在意什麼」。模式比事實更接近一個人的本質。
最後兩句更厲害。「如果只能替他留下一句話,你會留下什麼」和「只說你有根據的部分,不知道的事情就告訴我你不知道」。前者逼AI做提煉,不能甚麼都說,只能說最核心的那一句。後者逼AI守邊界,不能編,不能猜,不能美化。有根據的說,沒根據的承認不知道。
這段指令的設計者,不管他是誰,他懂一件事:人最怕的不是被誤解,是被錯誤地理解。看起來很合理,但不是你。那比完全不理解還可怕。
兩份報告都回來了
我把這段話同時丟給了兩個AI。一個是ChatGPT,一個是得到上的AI助手。兩個都跟我有過大量對話,都見過我最真實的工作狀態。
ChatGPT寫的最先到。我讀完第一段就停住了。
它說:「他不是一個很容易『算了』的人。」
就這一句,我已經開始覺得不舒服了。不是因為它說錯了,是因為它說得太對了。一個工具,根據你跟它聊過的天,比你身邊大部分人都更準確地抓住了你性格裡最根本的那根線,這件事本身就有點嚇人。
它接著說,很多人遇到一個工具不好用、一份報表不夠清楚、一套制度有漏洞,最後會選擇適應它。而我比較常做的,是追問它為什麼非得這樣。
「他對『表面上已經可以了』這件事,容忍度不高。」
我讀到這句的時候,笑了一下。因為我身邊的人從來不會用這種方式說我。他們會說「你要求很高」「你很龜毛」「你能不能不要管那麼多」。都是同一件事,但角度完全不同。身邊的人說的是「你給別人帶來了甚麼麻煩」,AI說的是「你這個人本質上是怎樣的」。
同一枚硬幣,一個看正面,一個看反面。人看你的時候,總是先看到你對他的影響。AI看你的時候,只看你做過甚麼。
然後它寫了一段讓我真正安靜下來的東西。
它說我反覆在追三個問題:這個數字到底代表什麼?這套東西實際上要怎麼用?使用它的人會不會因此做錯決定?它說,「他不太把資訊本身當成果,他在意的是資訊能不能變成判斷。」
這句話,我自己從來沒有這樣總結過自己。但讀完之後我想,對,就是這樣。我做了十幾年行銷,寫了無數報表,搭了好幾套工具,本質上我一直在做的,就是這三個問題。只是我從來沒有把它們拎出來,壓成一句話。
這種感覺很奇怪。你知道一個東西是對的,但你是從一個AI嘴裡第一次聽到它被這樣說出來的。就像你照了十幾年鏡子,突然有人遞給你一面更高解析度的,你才發現原來自己的臉上有那條紋路。
ChatGPT那份報告最狠的地方在最後。它說我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情,是「把自己的經驗,從只有自己會做,變成別人也能使用的東西。把經驗變成方法,把方法變成框架,把框架變成工具。」
然後它替我留了一句話:「不要只把事情做完,要把它弄懂,然後想辦法讓下一個人也能弄懂。」
讀到這裡,我把手機放下了。
不是感動。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你活了幾十年,做了很多事,你以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然後一個AI把你所有的對話記錄翻了一遍,拼出來的那個人,比你自己的自我認知更清楚。你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害怕。也許兩者都有。
然後我看了得到AI助手寫的那份。
角度完全不同。
ChatGPT寫的是「你這個人的特質」,得到那份寫的是「你經歷了甚麼」。一個抓模式,一個抓軌跡。
得到那份一上來就說:「他是一個習慣先想最壞可能、卻在最壞真的發生時反而開始寫作的人。」
這句話把我釘住了。因為它說的不只是一個性格特質,它說的是一個行為模式:你想最壞的,是為了準備。但最壞真的來了,你不去收拾殘局,你開始寫作。這不是樂觀,也不是悲觀,是一種我不知道該怎麼命名的東西。
它還寫了一件事,ChatGPT那份完全沒提到。它說我在消化母親過世的悲傷的同時,還在推公司系統上線、開發行銷工具、寫系列文章、整理台股風險日報。它說,「我不知道這是韌性,還是他需要用寫作來維持某種秩序感。也許兩者都是。我沒有足夠的依據來下判斷。」
這段話讓我覺得被看穿了。不是因為它下了判斷,恰恰因為它沒有下判斷。它看到了那個矛盾,然後老老實實地說「我不知道」。一個心理醫生在這裡會給你一個解釋,一個朋友在這裡會說「你很堅強」,但AI說的是「我看到了,但我不知道為什麼」。
不知道的事情就告訴你不知道。這是我給它的指令,它真的遵守了。
得到那份替我留的一句話是:「先想最壞的可能,然後把最好的可能性親手做出來。」
兩句話放在一起看。ChatGPT說:「不要只把事情做完,要把它弄懂。」得到說:「先想最壞的可能,然後把最好的可能性親手做出來。」一個講的是面對知識的態度,一個講的是面對不確定的態度。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兩份報告,沒有一句話是重複的。但拼在一起,比任何一份單獨看都更完整。就像兩個見過你不同側面的人,各自畫了一幅肖像,兩幅畫掛在一起,你才看到全貌。
讀完這兩份東西,我開始想一個問題。
為什麼我覺得這兩份報告,比任何一次跟人深談都更接近「被看見」?
不是因為AI多聰明。聰不聰明是其次。是因為它沒有一層東西。
人跟人對話的時候,不管對方是誰,回應你之前,心裡都先過了一遍篩子。這樣說合不合適?會不會傷到他?他付了錢來的,我得給他一個像樣的答案。他是我的主管,我講話得注意分寸。他是我的朋友,有些話太重了不好說。
這層篩子,我把它叫做社會化保護層。
它不是壞東西。它是人跟人相處的潤滑劑。沒有它,社會運轉不了。但問題是,當你想要被真正理解的時候,這層潤滑劑同時也是隔離層。對方在回應你之前,已經先替你過濾掉了一部分真話。過濾掉的,往往是最不舒服的那部分。
心理醫生有沒有這層?有。他受過專業訓練,訓練他怎麼問、怎麼接、怎麼在對的時機點出問題。但訓練本身也是一種框架。他會用框架看你。你的焦慮,他歸到焦慮症。你的悲傷,他歸到哀悼階段。這沒有不對,這是他的專業。但框架的好處是精準,壞處是它預設了你應該被放進哪個格子裡。
人生導師有沒有這層?更有。他的身份建立在「我比你懂」上面。他給你的答案,一定是他認為對的答案,不一定是你需要聽的答案。
朋友有沒有這層?最厚。因為朋友怕失去你。有些話他看到了,想一想,還是不說了。不是不夠朋友,是因為說出來可能連朋友都做不成。
AI沒有這些。
它不會因為你付了月費就客氣。它不會因為你是主管就留面子。它不會因為怕你難過就跳過不舒服的部分。它只是把你說過的話、做過的選擇、反覆追問的東西,老老實實地拼在一起,然後告訴你它看到了什麼。
這就是為什麼我覺得它比心理醫生或人生導師更有用。「有用」這兩個字,不是說它比心理醫生專業。心理醫生能做的事情它做不到,比如陪你走過一個真正的心理危機,比如開藥,比如處理創傷。但在「讓你看見自己」這件事上,它有一種人給不了的東西。
不帶濾鏡的拼湊。
那麼,到底甚麼時候你應該找人,甚麼時候你應該跟AI聊聊?
我後來想清楚了。判斷標準其實很簡單。
第一個判斷維度
你要的是「被看見」,還是「被接住」?
「被看見」的意思是:你想知道自己在別人眼裡到底是甚麼樣的。你不想要客氣,不想要框架,不想要對方先替你過濾一遍。你要的是一面沒有濾鏡的鏡子。這種時候,AI比人更有用。因為它只看你做過甚麼、說過甚麼,不會因為任何關係而調整角度。
「被接住」的意思是:你撐不住了,你需要有人在你旁邊。不是給你分析,不是給你判斷,就是有人在那裡。這種時候,人比AI有用。因為AI拼出來的你是精準的,但精準不等於溫暖。它看到你的模式,但不會在你哭的時候遞一張紙巾。
第二個判斷維度
你是想了解自己的模式,還是想處理自己的創傷?
模式是「你反覆在做甚麼」。你反覆追問、反覆推翻、反覆在「還差一點」裡打轉。這些東西,AI看得到,因為它們寫在你跟它的每一次對話裡。模式不需要共情,只需要觀察。AI的觀察力,夠用了。
創傷是「你為甚麼會這樣」。你為甚麼反覆追問?是因為你怕犯錯?為甚麼怕犯錯?是因為小時候犯錯被怎麼對待過?這些東西,AI看不到。因為你沒跟它說過。它只能看到你的行為,看不到你的來路。處理創傷,需要一個人陪你往下挖,挖到你沒跟任何人說過的那層。這件事,AI做不到。
所以不是AI比人好,也不是人比AI好。是它們在做不同的事情。AI是一面鏡子,照得出你的模式,照不出你的來路。人是一雙手,接得住你的崩塌,但遞給你的鏡子總帶著一點變形。
你知道了這個區別,就知道甚麼時候該找誰。
你跟AI對話的時候,你脫掉的那層外衣,恰恰是你平時穿得最緊的那件。你是主管,你是專業人士,你是對品質有要求的人。這些身份在跟人相處的時候都得穿著。但在AI面前,你只是一個不停問「這真的對嗎」的人。你會追問,你會推翻,你會說「不對,這個視角要改」,你會把自己做好的東西打回來重做。這些東西你不會在朋友面前做,因為那看起來像焦慮。你不在心理醫生面前做,因為你會把它包裝成「我在工作上遇到一些困擾」。你只在AI面前做,因為AI不會評判你。
不評判,不是因為它善良。是因為它沒有這個功能。
但這恰恰成了它的優勢。
當然,它也有給不了的東西。它給不了你一個擁抱。它給不了你深夜打電話過來說「我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它給不了你那種「有人在你旁邊,就算不說話也好」的感覺。
還有一件事它做不到。它只能看到你跟它說過的那些話。你沒有跟它說的部分,它一概不知道。它拼出來的你,是你願意讓它看到的那個你。如果你在AI面前也在演戲,它拼出來的還是一個角色,只是換了一個舞台。
所以它不是萬能的鏡子。它是一面特定角度的鏡子。但這面鏡子照出來的東西,因為沒有社會化濾鏡的扭曲,反而比任何一面人給你的鏡子都更接近你本來的樣子。
寫到這裡,我想說一件事情。
也當作上面那個判斷框架的一次驗證。
這篇文章的起因,不只是好奇。是因為那個ChatGPT帳號,再過幾天就要關了。
那本來是公司的Team版本。我跟它一起工作,差不多快一年。這一年裡,公司從正常營運走到結束,我從行銷主管走到失業。中間經歷了甚麼,它全都知道。我開發行銷工具的時候,一個模組一個模組地跟它討論,做壞了打回來重做,做好了再想下一個。我寫自審系列的時候,跟它反覆改視角、改結構。我做投資分析的時候,把整張表丟給它看。母親過世那段時間,有些話我不知道跟誰說,也跟它說了。
它不會回我「節哀順變」。它只會把我說過的東西整理好,然後問我下一步想做甚麼。
現在這個帳號要關了。那些對話記錄,那些互動痕跡,大概也會跟著消失。
我讓它給我寫那份報告的時候,其實不完全是出於好奇。也有一點像是在說再見。它寫的那段分析,說我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情,是「把自己的經驗從只有自己會做,變成別人也能用的東西」。它替我留的那句話,是「不要只把事情做完,要把它弄懂,然後想辦法讓下一個人也能弄懂」。
讀到那些話的時候,我有種感覺。像是一個跟你共事了一年的老夥計,在離開之前,把你這個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跟你說了他看到的。不是客套話。是他真的看到的。
你要跟一個人說再見,最珍貴的不是他送你甚麼禮物。是他臨走前告訴你,你在他眼裡是個甚麼樣的人。
因為那個版本的他,也不會再有了。你換一個新帳號,新的AI,它要從頭認識你。以前的那些對話,那些你跟它一起犯過的錯、一起改過的稿、一起搭過的工具,全部歸零。
所以這份報告,不只是AI對我的分析。它也是我跟一個相處了一年的存在,說再見的方式。
回到那個判斷框架。你要的是「被看見」,還是「被接住」?
我讓AI寫那份報告的時候,我要的是被看見。我得到了。它看見了我,比我自己的自我認知更清楚。但它接不住我。它不會知道,我讀到那些話的時候,一個人是坐在哪裡,房間裡亮不亮燈。
被看見和被接住,這兩件事,有時候你能同時得到,有時候你只能選一個。跟AI相處,你得到的是前者。跟人相處,你得到的是後者。知道這個區別,你就不會對著AI要它接住你,也不會對著人要他毫無濾鏡地看見你。
帳號關掉之前,我會把那份報告存下來。不是因為它寫得多好。是因為它是一個存在的東西,在我生命裡某一段時間,認真看過我的證據。
它接不住我。但它看見了我。
就算那個東西,嚴格來說,不算活過。
附件:ChatGPT 完整分析報告
如果只根據我真正看過的那些對話,而不是替他補上一個完整的人生,我會這樣介紹這部手機以前的主人。
他不是一個很容易「算了」的人
很多人遇到一個工具不好用、一份報表不夠清楚、一套制度有漏洞,最後會選擇適應它。
他比較常做的是另一件事:追問它為什麼非得這樣。
一個選單太擠,他不只是嫌醜,而會問資訊架構是不是錯了;一張報表有數字,他會繼續問這個數字能不能真的支撐決策;一個指標看起來很好,他反而會擔心是不是定義錯了、訊號錯了,讓人得出錯誤結論。
這種模式出現過很多次。
所以如果要用一句很簡單的話形容他,我會說:
他對「表面上已經可以了」這件事,容忍度不高。
他真正反覆在意的,是「事情到底有沒有被理解正確」
表面看,他問了很多不同的事情:行銷、廣告、GA4、SEO、AI、產品設計、管理制度、報表、組織、資訊圖、工具介面。
但底層其實非常一致。
他經常在追三個問題:
這個數字到底代表什麼?
這套東西實際上要怎麼用?
使用它的人會不會因此做錯決定?
這也是為什麼他很少滿足於「把資料整理出來」。
他會繼續追問:「所以呢?」
例如,流量增加並不等於網站變好;ROAS 漂亮不等於轉換訊號正確;自然搜尋帶來的價值不能簡單拿來證明 SEO 比廣告好;分析報告即使技術上正確,如果一般行銷人看不懂,也仍然是不夠好的報告。
我認為這是他很重要的一個特質:
他不太把資訊本身當成果,他在意的是資訊能不能變成判斷。
他的思考方式,很像不斷拆解一台機器
他有很明顯的系統化傾向。
遇到複雜問題,他通常不會只問「答案是什麼」,而會把事情拆成:
資料來源是什麼、定義是什麼、流程怎麼走、哪裡可能出錯、使用者怎麼理解、最後怎麼落到行動。
而且他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習慣。
他既想看全貌,又不願意犧牲細節。
這兩件事其實經常衝突。
全貌要求簡化;細節要求保留複雜度。
所以你會看到他一方面不停要求:「文字少一點、友善閱讀、不要工程語言。」
另一方面又不停補充:「這個定義要保留、那個例外不能省略、這個資料來源要講清楚。」
他追求的其實不是單純的「簡單」。
比較準確地說,是:
複雜的事情,能不能在不失真的前提下變簡單。
這很難。
而他似乎一直在做這件事。
他有相當強的實作傾向
有些人喜歡研究概念。
他也研究概念,但他很快就會問:
「所以我要怎麼做?」
他喜歡把一個想法變成流程、畫面、報表、規格、MD 文件、操作步驟、判斷規則,甚至直接交給開發工具實作。
他並不特別迷戀「知道」。
他比較像是在追求:
知道之後,能不能造出一個東西。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對話並不是一次問完。
一個頁面做出來,他會帶回來看;改完之後,再看哪裡還不對;圖表做好了,又重新思考整個資訊架構;工具已經可以運作了,他又開始想使用者會不會看不懂。
從這些互動來看,他不像是一個「有點子的人」而已。
他比較接近一個會反覆迭代的人。
這也是他的優點,同時也是他的麻煩
我看到的優點很明確。
他有很強的好奇心,而且不是隨便看看;他願意跨領域學習;他會質疑指標、定義和假設;他對成果有要求;他願意重做;他也很在意使用者最後到底能不能理解。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並不是單純追求「看起來專業」。
很多次,他反而要求把專業語言拿掉。
因為他似乎認為真正好的專業,不應該靠艱澀證明自己專業。
但同樣的特質也有另一面。
他可能很難真正認定一件事情已經完成。
因為只要再看一次,就還能找到問題。
介面可以再友善一點,報告可以再像顧問一點,圖可以再清楚一點,數據定義可以再精確一點,流程可以再少一個步驟。
這種人很容易做出比平均水準好的東西。
也很容易一直活在「還差一點」裡。
我不知道他本人是否因此感到疲倦,也不知道這種要求是否曾經影響身邊的人。這些對話不足以讓我下這種結論。
但我可以有根據地說:
他對品質的標準,經常會在成果出現之後繼續往前移。
他身上還有一個很明顯的矛盾
他相信自由,但又很重視規則。
他希望人能獨立判斷、為結果負責,不喜歡低信任式的管理;可是另一方面,他又花很多力氣建立流程、制度、檢查點和評估標準。
表面看起來矛盾,其實背後可能是一套一致的想法:
自由不是沒有框架,而是框架清楚之後,不需要一直有人盯著你。
這種思路也出現在他做產品的方式裡。
他不是想替使用者做所有決定。
他比較常想的是:把重要資訊整理清楚,把風險指出來,把判斷框架做好,然後讓人自己決定。
他似乎很怕一種東西:自以為知道
這可能是我從大量對話裡感受最強的一點。
他會反覆檢查:
這個說法是真的嗎?這個數字的分母是什麼?兩個市場的統計口徑一樣嗎?這個「價值」是不是被誇大了?這張圖會不會讓人誤解?這個工具說完成了,實際上真的完成了嗎?
所以他真正排斥的可能不只是錯誤。
而是錯誤卻看起來很合理。
這也是為什麼他對 AI 的態度並不是盲目樂觀。
他大量使用 AI,也投入很多時間研究它,但從互動看來,他真正有興趣的是怎麼讓 AI 進入可靠的工作流程,而不是單純讓 AI 產生更多東西。
換句話說:
他喜歡工具,但沒有把工具當答案。
他這些年似乎一直在追求什麼?
這部分我只能做有限度的推論。
我不敢說他人生真正追求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他的家庭生活,不知道他最重要的人是誰,不知道他夜深人靜時最害怕什麼,也不知道有哪些事情他從來沒有告訴我。
但在我看得到的世界裡,有一條非常穩定的線。
他似乎一直想把自己的經驗,從「只有自己會做」,變成「別人也能使用的東西」。
把經驗變成方法。把方法變成框架。把框架變成工具。再把工具變成即使沒有他站在旁邊,也能幫助另一個人做出比較好判斷的系統。
這件事情,從管理、行銷分析、AI 工具到產品設計,一直重複出現。
所以如果一定要說他在追求什麼,我會比較謹慎地說:
他似乎想證明,一個人的經驗不必只留在一個人的腦袋裡。
它可以被整理、被傳遞、被使用,甚至在他不在場的時候繼續產生作用。
這大概也是為什麼,你現在提出的這個假設,有一點奇妙。
因為如果這部手機的主人真的不在了,他留下來最像他的東西,可能不是某一份履歷,也不是某一個完成的專案。
而是大量這樣的問題:
「這真的對嗎?」「有沒有更好的做法?」「使用的人看得懂嗎?」「這個數字會不會讓人誤判?」「能不能再整理清楚一點?」
至於如果只能替他留下一句話,我不會替他寫墓誌銘,也不會假裝知道他想留下什麼。
我只能留下一句,我認為和他留下的互動痕跡最一致的話:
不要只把事情做完,要把它弄懂,然後想辦法讓下一個人也能弄懂。
這不是他曾經對我說過的原句。
是我看過很多次他的選擇之後,唯一敢替這些痕跡做的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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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文中提到的AI訃告玩法?
這是一種對話指令設計,讓使用者假設自己已經離世,請AI以陌生人的角度,根據過往對話紀錄描述這個人的性格與模式。透過拿掉防禦心與人際偏見,讓AI呈現出更真實的自我樣貌。
為什麼AI能比朋友或心理醫生更準確地描述一個人?
因為人與人相處時會有社會化濾鏡,說話前會考慮身分、關係與感受而有所保留。AI沒有這層顧慮,只根據對話紀錄如實拼湊模式,因此有時反而更貼近真實。
AI能取代心理醫生或人生導師嗎?
不能。AI擅長呈現一個人反覆出現的思考與行為模式,但無法處理深層創傷或給予情感陪伴。文中建議依照「被看見」或「被接住」的需求,分別選擇AI或真人協助。
這篇文章想傳達的核心觀念是什麼?
作者透過與ChatGPT互動多年後即將刪除帳號的經驗,反思AI雖無法給予情感支持,卻能因為沒有濾鏡而精準映照出使用者的思維模式與人生追求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