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一家台菜餐廳,三代人同桌吃飯。
阿嬤拿起菜單,翻兩頁就合上了。「炒高麗菜來一盤,大的。三杯雞也大的。那個魚——整尾的,不要切。」她點菜有個原則:盤子要大、份量要足、擺出來要氣派。在她成長的年代,物質匱乏是刻在骨子裡的記憶,所以請客吃飯,豐盛本身就是誠意。菜不夠多,是失禮。
媽媽不急著看菜單,先打開手機搜餐廳名稱。「這家有得獎嗎?Google評論幾顆星?」她在意的是餐廳是不是名牌、打卡好不好看、有沒有去過的朋友能幫她背書。品牌即身分——去哪家餐廳吃飯,說的是「我過什麼樣的生活」。
你呢?你早在出門前就翻完了Google地圖,鎖定三家巷弄裡的小店,評論數不到一百但好評率95%以上。你要的不是名牌,不是大盤,是那種只有你知道的隱藏版——發一張限時動態,朋友問你在哪,你回一句「秘密」,那才是情緒價值。
同一張桌子,三個人,三個消費時代。
這不是一個家庭趣事。
這是台灣行銷人每天面對的市場現實。
阿嬤的消費邏輯,是物質匱乏時代的補償心理——擁有更多,就覺得安全。媽媽的消費邏輯,是品牌即身分的年代——買什麼品牌,就是什麼人。你的消費邏輯,是情緒價值勝過品牌標籤的年代——東西好不好不重要,它讓我「感覺」對不對才重要。
三套邏輯,三個時代,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問題是:當你身為行銷人,手裡握著一支廣告預算,你要打誰?
打阿嬤?她的媒體習慣還停留在電視廣告和報紙夾頁。打媽媽?她的注意力分散在Facebook和LINE群組之間。打你?你連YouTube都開了跳過廣告,更別說點擊任何帶「 Sponsored」標籤的貼文。
你以為你在打「台灣市場」。但「台灣市場」不是一個市場,是好幾個消費時代折疊在一起的複合體。同一支廣告,打出去落在三個時代的人身上,激發的是三種完全不同的反應。結果就是:誰都打不中。
這件事,日本社會學家三浦展二十年前就預見了。
三浦展,日本社會學領域最敏銳的消費觀察者。他從2005年出版《下流社會》開始,陸續出版《第四消費時代》(2012年)、《孤獨社會》(2022年)到2024年的《第五消費時代》,把日本從1912年到2043年的消費演進切成五個階段。每一個階段,對應的不是「年代」,而是一種「消費邏輯」——人們為什麼買東西、買什麼東西、買完之後在意什麼。
五個消費時代的核心特徵,可以用一張表濃縮:
| 消費時代 | 大致年代 | 核心邏輯 | 消費關鍵詞 |
|---|---|---|---|
| 第一消費時代 | 1912-1937 | 現代化起步,都市中產階級形成。「西洋=文明」 | 摩登、洋氣、都市 |
| 第二消費時代 | 1945-1974 | 經濟高速成長,大量生產大量消費。「越大越好」 | 家電、汽車、自有住宅 |
| 第三消費時代 | 1975-1997 | 從量到質,個性化消費興起。「品牌即身分」 | 品牌、設計、個人化 |
| 第四消費時代 | 1998-2020 | 從物到人,共享與連結。「夠用就好」 | 共享、在地、素樸 |
| 第五消費時代 | 2021-2043 | 再生活化與虛擬化並行。「情緒價值與真實連結」 | 慢活、黑膠、現場、AI |
翻譯成人話就是:第一消費時代的人買的是「文明感」——用洋傘、穿洋裝,覺得自己現代化了。第二消費時代的人買的是「豐盛感」——家裡有電視機、洗衣機、汽車,覺得生活到位了。第三消費時代的人買的是「身分感」——穿什麼品牌就是什麼人。第四消費時代的人買的是「連結感」——東西夠用就好,重要的是跟誰一起用。第五消費時代的人買的是「情緒價值」——東西好不好不重要,它讓我「感覺」對不對才重要。
回到那張餐桌:阿嬤的「盤子要大、份量要足」,是第二消費時代的邏輯——豐盛本身就是安全感。媽媽的「Google幾顆星、有沒有得獎」,是第三消費時代的邏輯——品牌即身分。你的「巷弄小店、好評率95%」,已經踏入第四甚至第五消費時代——要的不是名牌,是那種只有我知道的隱藏感,和發一張限動讓朋友問「在哪」的情緒價值。
三套邏輯,三個時代,一張桌子。
但這裡有一個關鍵問題:三浦展畫的是日本的圖,台灣適用嗎?
適用,但有一個根本性的差異。
日本是順序演進。從1912年明治末期開始,第一消費時代接第二消費時代接第三消費時代,一個接一個,每個時代大約二十到三十年。社會整體往前走,舊的消費邏輯慢慢退場,新的慢慢上來。到了1990年代末進入第四消費時代,三浦展觀察到日本人開始從「擁有」轉向「共享」,從「買更多」轉向「夠用就好」,從「追求品牌」轉向「在意連結」——背後是經濟泡沫破裂後的社會心理轉向。
台灣呢?台灣沒有這種從容的演進節奏。
台灣的經濟起飛壓縮在1960到1990年代,三十年壓縮走了日本從1945到1997年半個世紀的工業化到大眾消費的歷程。1990年代中期網路普及,又把第三消費時代的「品牌個性化」和第四消費時代的「共享連結」幾乎同時塞進了同一個社會。等到了2010年代社群媒體爆發,第五消費時代的「情緒價值」也開始冒頭。前後不到二十年,五個消費時代全到齊了。
結果就是「折疊共存」——五個消費時代同時存在於一個市場裡。
日本的消費者走的是樓梯:一階一階往上。台灣的消費者搭的是電梯:所有人同時擠在一個轎廂裡,有人在一樓,有人在三樓,有人在頂樓,但電梯門一開,大家同時走出來,走進同一個賣場、同一個辦公室、同一張餐桌。
這就是台灣行銷人面對的真實結構:你的目標受眾不是「某一個消費時代的人」,而是「五個消費時代折疊在一起的一群人」。同一支廣告打出去,阿嬤看到的是「這牌子沒聽過,不放心」,媽媽看到的是「這牌子我有在百貨看過」,你看到的是「這牌子太紅了,不要」。
三浦展說三代人同坐一桌活在三個消費時代裡。台灣的版本更極端——五個消費時代折疊在同一個市場裡,同一個辦公室裡就有三個消費時代的人。
但「五個消費時代」這個框架,講到這裡還是抽象的。你讀完那張表,記住的是「第一到第五」這個序號,不是每個時代活生生的氣味。
我們需要一條更直覺的線索。一條每個台灣人都有身體記憶的線索。
音樂。
你聽什麼歌長大,你就活在什麼消費時代裡。音樂是最誠實的年代標記——它不像消費品會被收入扭曲,不像品牌會被階層過濾。你十幾歲的時候耳機裡放什麼,那個聲音就定義了你這一輩人對「好生活」的想像。
台灣的流行音樂史,恰好跟三浦展的五個消費時代嚴絲合縫地對上了。先用一張表讓你看到全貌:
| 年代 | 聲音記憶 | 對應消費時代 | 消費邏輯 |
|---|---|---|---|
| 1950-60s | 鄧麗君 | 第一消費時代 | 擁有就是進步 |
| 1970s | 校園民歌 | 第一→第二過渡 | 從擁有到認同 |
| 1980s | 周華健、羅大佑 | 第二→第三過渡 | 從「有」到「好」 |
| 1990s | 張惠妹、五月天 | 第三消費時代 | 品牌即身分 |
| 2000s | 周杰倫 | 第三→第四過渡 | 音樂脫離載體 |
| 2010s+ | 草東沒有派對 | 第四→第五 | 情緒價值 |
但表格是地圖,不是風景。接下來帶你走進幾個年代的聲音裡。
你家的客廳裡有一台收音機。那是全家唯一會發出聲音的東西。傍晚,阿公轉開旋鈕,雜訊沙沙響了幾秒,然後一個溫柔的聲音出來了——鄧麗君。那個聲音是撫慰的,帶著一種「日子會好起來的」承諾。你不需要知道她唱什麼,你只需要那個聲音在客廳裡響著,整個家就安穩了。
那是第一消費時代。戰後重建,農業社會轉型,物質匱乏但人們開始相信明天會更好。買一台收音機,全家人圍著聽,那就是文明的第一步。消費的邏輯很簡單:擁有一件以前沒有的東西,本身就是進步。
1970年代,一個大學生抱著吉他站上舞台,唱的不是西洋流行歌,是自己寫的歌。台下的人先是安靜,然後跟著唱。「唱自己的歌」——這就是校園民歌。從唱別人的歌到唱自己的歌,背後是同一個轉變:從消費別人給的東西,到開始要屬於自己的東西。對應的是第一到第二消費時代的過渡。
1980年代,周華健和羅大佑的歌聲裡,台灣人開始覺得東西不能只是「有」,還要「好」——品牌意識萌芽了。這是第二到第三消費時代的過渡,一句話帶過。
「對面的女孩看過來,看過來,看過來……」
1990年代,這首歌大街小巷都在播放。任賢齊的旋律一出來,你立刻回到那個年代——經濟起飛的尾巴,消費升級的頂峰。但1990年代真正定義消費邏輯的聲音,是張惠妹。
她站上舞台,一開口就是爆發——「我就是我」。那個聲音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張揚:我不需要變成別人,我就是我。五月天從另一個方向接上來,唱的是「我們這一代人」——一種集體的歸屬感。張惠妹的個人張揚和五月天的群體認同,恰好是第三消費時代的兩面:品牌即身分。你買什麼品牌,就是什麼人。LV包在這個年代成為身分象徵,不是因為它裝得多,是因為它讓你「看起來是那種人」。
「快使用雙截棍,哼哼哈兮。」
2000年,周杰倫出道。這句歌詞一出,華語流行音樂變了。R&B融合中國風,你沒聽過這種東西,但你一聽就知道這是新的。周杰倫一首歌可以同時在唱片行、在網路、在手機鈴聲裡出現——音樂第一次脫離了「載體」,變成「串流」。
這是虛擬化的起點。後面你會看到,當聲音不再需要載體,它也不再需要真人了。
對應的是第三到第四消費時代的過渡:你擁有的東西越來越少是實體的,但你消費的總量反而更大了。
「哭啊,喊啊,叫你媽媽帶你去買玩具啊。」
2010年代之後,草東沒有派對這首〈大風吹〉,用童年遊戲的名字,唱的是成人的虛無。「大風吹」本來是小孩玩的——音樂一停,誰沒搶到位子誰就出局。草東把它借過來,變成命運和權力的隱喻:大風吹著誰,誰就倒楣,你沒有選擇權。「叫你媽媽帶你去買玩具啊」——這句以小孩的語氣,諷刺的是成人世界用物質敷衍不滿、用消費掩蓋階級差異的那套邏輯。你哭鬧,大人說「去買玩具」,好像一個玩具就能擺平一切。但長大之後你發現,成人世界做的也是同一件事——用消費安撫所有不安,用擁有掩蓋所有不公平。
這不是張惠妹那種「我就是我」的張揚。張惠妹的時代,消費是身分的宣言——我買什麼,我就是什麼人。草東的時代,消費變成了安撫——我買東西,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是誰,而是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是誰,而買點什麼,至少能讓那個不確定感稍微停一下。
這就是第四到第五消費時代的過渡——情緒價值興起了。
但這五個聲音裡,第五個最特殊——它自己就是矛盾的。
三浦展在2024年出版《第五消費時代》的時候,他觀察到的是日本社會在少子老齡化、單身化、孤獨化的背景下,消費從物質轉向精神體驗。七個S——Slow(慢節奏)、Small(小規模)、Sociable(社交性)、Soft(人性化)、Sustainable(可持續性)、Sensuous(感性)、Solution of Social Problems(解決社會問題)——核心是一個方向:從「越快越好越大越好」轉向「更慢更小更真實更有人味」。
黑膠唱片復興了。現場演出一票難求。Citywalk成了年輕人的流行詞。人們開始重新在意「東西是誰做的、在哪裡做的、花了多少時間」。這條線,三浦展稱之為「再生活化」(re-lifeness)——把被效率吞噬的生活重新找回來。
但同一時間,另一條線也在加速。
串流平台的推薦演算法越來越精準——你不用選歌了,它幫你選。Spotify的「每週新發現」和「Daily Mix」比你更了解你的聽歌習慣。2026年8月,Spotify宣布推出一套AI Persona標籤系統,9月中旬起上線:如果一個藝人的公眾身份被判定為AI生成的非真人歌手,平台會給它打上「AI分身」標籤,並且預設把它排除在推薦演算法和官方歌單之外。Spotify特別強調,這個標籤針對的是藝人身份,不判定具體音樂作品是否由AI創作——但這個治理動作本身就說明一件事:AI生成的音樂人已經多到平台不得不出手管了。
一邊是人們重新渴望真實的聲音——黑膠的雜訊、現場的不完美、歌手在舞台上的汗水。另一邊是演算法和AI正在把「聲音」本身變成一種可以無限生成的東西——你甚至不需要一個真人歌手了。
這兩條線,看似矛盾,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再生活化,是因為虛擬化太快了,人們需要一個「真實的錨點」。黑膠復興不是因為音質更好——任何聲學測量都會告訴你CD的動態範圍更大。黑膠復興是因為它有一個儀式感:把唱片從套子裡拿出來,放到唱盤上,落下唱針,然後你不能跳曲,你不能快轉,你只能坐在那裡,從頭聽到尾。那個儀式感本身,就是對「什麼都能跳過」的串流時代的一種抵抗。
但抵抗歸抵抗,虛擬化並沒有因此慢下來。它反而加速了。
一個數據可以說明這個矛盾的深度:Spotify的《Culture Next 2026》報告顯示,Z世代日均串流時長達2小時,是所有年齡層裡最長的。他們幾乎全天候戴著耳機,音樂是他們生活的背景音。但同一份報告也顯示,他們之中只有大約三分之一的人,每個月會跟親友聊到音樂。
聽得最多,交流得最少。
這就是第五消費時代的核心矛盾。再生活化的人追求真實連結,虛擬化的人被演算法拆成無數個孤島。三浦展說第五消費時代的核心是Sociable——社交性,真實的人際連結是幸福感的來源。但現實是,演算法的個人化推薦已經把每個人鎖進了一個獨一無二的播放清單裡。你的「每週新發現」跟你的同事不一樣,跟你的室友不一樣,跟你的伴侶也不一樣。
你們聽著不同的歌,活在不同的演算法泡泡裡,然後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發現無話可聊。
這不是「孤獨社會」這個標籤能概括的。三浦展說的孤獨,是日本式的——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唱KTV、一個人旅行。但台灣第五消費時代的孤獨,是另一種形態:你不是一個人,你身邊都是人,但你們之間沒有共同的聲音了。
回到行銷的視角,這個矛盾直接戳中了一個痛點:你以為你在打「Z世代」這個標籤下的受眾,但Z世代內部已經被演算法拆成了無數個子群體。一個聽獨立嘻哈的Z世代和一個聽AI生成音樂的Z世代,他們的消費邏輯完全不同——前者在意「真實性」和「現場感」,後者根本不在意演唱者是不是真人。
同一個世代標籤,不同的消費時代。
五個年代,五種聲音,五個消費時代。一條聽覺記憶的線,把三浦展的框架從學術概念變成了你身體裡的記憶。
但知道消費者是誰,只是第一步。更難的問題在後面——這些人從看到你的品牌到掏錢買單,中間走了什麼路?那條路,才是行銷人真正要操心的地方。這個問題,我們到第二篇再展開。
講到這裡,五個消費時代裡有一個問題一直懸著:老年人呢?
三浦展的框架裡,第五消費時代的底層驅動是少子老齡化、單身化、孤獨化。他筆下的日本老年畫面是這樣的: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去超市買便當,一個人在公寓裡看電視,社區裡沒有鄰居會跟你打招呼。他把這稱為「孤獨社會」——孤獨不是情緒,是社會結構。日本約21%的人感到孤獨,20到39歲的女性每四人就有一個。更殘酷的是,三浦展觀察到孤獨的人傾向通過消費填補情感缺口——消費成了「關係替代品」。追星提供單向的無條件接納,零風險情感投入。買東西是少數「我說了算」的領域。
三浦展還觀察到一個階層差異:下層人群傾向追星消費——廉價的情感填補;上層人群傾向現場演出、郵輪宴會——真實的社交體驗。他的一個核心觀點是:物質帶來的滿足是短暫的「開心」,人際連結帶來的才是深層的「喜悅」。孤獨社會裡的人對「開心」已經審美疲勞,真正匱乏的是「喜悅」。
這套描述在日本成立。但台灣的老年人,面對的是完全不同的處境。
台灣2025年底正式邁入超高齡社會。65歲以上人口達到467.3萬人,佔整體20.06%。WHO的定義是:65歲以上達7%叫高齡化社會,14%叫高齡社會,20%叫超高齡社會。台灣跨過了那條線。總人口23,299,132人,比2024年同期減少101,088人,人口持續負增長。2025年新生兒僅107,812人,連續十年下降再創新低。
數字是冷的,但數字背後的結構是熱的。
台灣的老齡化跟日本有什麼不一樣?表面上看,台灣滯後日本大約二十年——日本2005年就達到65歲以上20%,台灣2025年才到。但台灣的老化速度極快,從高齡化社會(7%)到超高齡社會(20%)只花了32年,日本花了35年。
但真正的差異不在速度,在結構。
日本的老齡化是「孤獨社會」——老年人獨居、社交斷裂、消費作為關係替代品。台灣的老齡化是另一種形態,我稱之為「資產兩極」。
什麼意思?台灣的嬰兒潮世代——1946到1964年出生的人——以及X世代——1965到1980年出生的人——他們趕上了台灣經濟起飛和房地產長期增值的列車。他們可能薪資不算高,但他們有房子。而且不是一間,是兩間、三間。台北市的房價所得比早在2014年就超過15倍,意味著一個年輕人不吃不喝15年才買得起一間公寓。但對擁有房產的嬰兒潮和X世代來說,他們的資產在過去二十年翻了幾番,他們的消費力不在薪資收入,在資產增值。
反觀Y世代和Z世代——1981年以後出生的人——他們面對的是薪資停滯和房價天高的雙重擠壓。台灣的實質薪資成長在過去二十年幾乎停滯,但房價翻了幾番。他們不是不努力,是遊戲規則變了。
所以台灣的兩極化,不是科特勒說的「高端vs低端」——不是有人買奢侈品有人買平價品。台灣的兩極化是「有房產的舊富vs沒房產的新貧」——消費力不在收入,在資產。一個月薪五萬但名下有兩間房子的退休教師,跟一個月薪八萬但還在繳房貸的年輕主管,誰的消費力更強?答案不是看薪水,是看資產負債表。
這個結構性差異,決定了台灣的兩極化跟科特勒書裡講的不一樣,也跟三浦展筆下的日本不一樣。日本的老年人孤獨,台灣的老年人有資產。日本的「下流社會」是收入向下流動,台灣的「新貧」是資產從一開始就沒有。
這裡還有一個更隱蔽的問題,跟行銷直接相關。
台灣有一份「無齡社會白皮書」,裡面有一個發現特別值得行銷人注意:80%的中高齡民眾表示願意學習AI。
80%。
但企業主的普遍認知是什麼?他們覺得中高齡員工抗拒學新東西、不願意碰AI、學不會數位工具。
這是一個認知鴻溝。80%的人願意學,但企業以為他們不願意。結果是:企業不提供AI培訓給中高齡員工,中高齡員工沒有管道學,然後企業說「你看,他們果然不用」——自證預言。
同一份白皮書還揭露了幾個硬數據:台灣的高齡準備度在國際排名中持續下滑,健康餘命表現尚可,但工作年限和退休金充足性排名靠後——退休金的國際評比是C級,充足性只有41分。65歲以上家戶中,最低所得組大約有一半的可支配所得低於消費支出——意思是他們在入不敷出。
但同一群人裡,有房產的那些,生活無虞。沒房產的那些,在入不敷出。一項針對台灣中高齡消費者的調查顯示,嬰兒潮世代70%表示「樂意消費」,83%願意嘗試AI輔助購物——他們不是不花錢,也不是不願意接受新東西,他們只是被企業的偏見擋在了門外。
這就是台灣老齡化的真實面貌:不是一個整體,是兩個世界。有房產的舊富,退休金不夠但有資產撐著,願意學AI、願意嘗試新品牌、願意消費。沒房產的新貧,退休金C級、可支配所得低於消費支出,連基本生活都在掙扎。
你用「65歲以上」這個標籤打廣告,你打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市場。
先別急著想怎麼分群。在分群之前,還有一個更基本的問題沒回答。
科特勒在《營銷革命5.0》裡講了一個趨勢,叫「繁榮兩極化」。翻譯成人話就是:中間市場在消失。消費者要麼往高端走——買更好的、更貴的、更有故事的;要麼往低端走——買更便宜的、更有效率的、更無所謂的。中間地帶——那個「價格合理、品質尚可、品牌還行」的區間——正在被兩頭擠壓。
科特勒的證據是全球性的。奢侈品市場年年成長,快時尚和折扣零售也在成長,但百貨公司裡那些「中檔品牌」的專櫃在萎縮。消費者的行為在分化:要麼「值得投資」,要麼「夠用就好」,中間的「還不錯但也不特別」越來越沒有存在感。
這個趨勢在台灣也成立,但台灣的版本多了一層科特勒沒有講到的東西。
科特勒說的兩極化,是「高端vs低端」——同一個品類裡,有人買奢侈品,有人買平價品。背後的邏輯是收入分化:有錢人越花越多,沒錢人越省越精。這是一個收入維度的兩極化。
台灣的兩極化,是「資產維度」的。
一個月薪五萬的退休教師,名下兩間房子,一間自住一間收租。他的消費力不在那五萬塊薪水裡,在那兩間房子的增值裡。他可能去微風超市買進口水果,去誠品聽講座,去日本旅行住溫泉旅館。他的消費行為看起來像「高端」,但驅動力不是高收入,是高資產。
另一個月薪八萬的年輕主管,還在繳房貸,每個月房貸吃掉三萬五。他的可支配所得其實只有四萬五。他看起來是「高收入」,但消費行為反而像「中低端」——去IKEA買家具、去outlet買衣服、在日常消費上精打細算。他的收入高,但資產為零甚至為負(房貸是負債)。
這就是台灣兩極化的結構性特徵:消費力不在收入,在資產。而且這個資產差異是世代性的——嬰兒潮和X世代趕上了房地產增值的列車,Y世代和Z世代連上車的機會都沒有。
科特勒的框架是對的——中間市場確實在消失。但台灣的中間市場消失方式跟科特勒說的不一樣。科特勒說的是「高端vs低端」,台灣是「有產vs無產」。前者是收入分化,後者是資產分化。前者是「有錢人花更多,沒錢人花更少」,後者是「有資產的退休族消費力驚人,無資產的年輕主管反而消費萎縮」。
這個差異為什麼重要?因為它直接影響你怎麼做市場區隔。
如果你用科特勒的框架——「高端vs低端」——你會用收入和消費金額來分群。你會把那個月薪八萬的年輕主管歸入「高端」,把那個月薪五萬的退休教師歸入「中端」。然後你對「高端」推高端產品,對「中端」推中檔產品。
但你搞反了。
年輕主管的八萬薪水被房貸吃掉一半,他的可支配所得其實只有四萬五。退休教師的五萬薪水加上收租收入和無負債的資產底子,他的實際消費力遠超年輕主管。你對年輕主管推高端產品,他買不起。你對退休教師推中檔產品,他覺得不夠好。
你用收入分群,打錯了人。
這就是台灣行銷人面對的結構性陷阱:你手上的分群工具——收入、職業、年齡——全部都是收入維度的。但台灣的消費力是資產維度的。你的工具跟你的市場之間,存在一個系統性的錯位。
更進一步看,這個資產兩極還會跟消費時代的折疊疊加在一起,產生更複雜的組合。
有房產的嬰兒潮世代,可能同時活在第二消費時代(豐盛就是好)和第三消費時代(品牌即身分)裡——他們有錢、有資產、消費大方,但品牌忠誠度高,不太容易被新品牌打動。沒房產的Z世代,可能同時活在第四消費時代(夠用就好)和第五消費時代(情緒價值)裡——他們預算有限,但願意為情緒價值花錢,一張演唱會門票三千塊不手軟,但日常用品買最便宜的。
一端是「有錢但品牌忠誠度高」,另一端是「預算有限但願意為情緒買單」。中間呢?中間是那些「收入尚可但被房貸擠壓」的Y世代和X世代後段——他們是台灣消費市場最沉默的一群人,既不像嬰兒潮那樣有資產底子可以大方消費,也不像Z世代那樣有「反正也買不起房不如花掉」的灑脫。他們精打細算,不是因為他們在第四消費時代,而是因為他們真的沒有餘裕。
科特勒說中間市場在消失。在台灣,消失的原因不是「中間的人往兩頭走」,而是「中間的人被房貸壓住了」。
回到那張餐桌。
阿嬤、媽媽、你,三代人同桌吃飯。阿嬤點大盤才氣派,媽媽看餐廳是不是名牌,你找巷弄小店發限動。你以為這只是一頓家庭聚餐,但其實這是一個行銷人最難的題目:你手上的預算,要同時打中三個消費時代的人。
科特勒說行銷5.0是「以人為本的技術」。這句話聽起來很正確,但問題出在「人」這個字上——你說的「人」,到底是哪一個消費時代的人?
你用「25-34歲女性」這個標籤做受眾設定,你以為你打的是一群人。但這群人裡,有人活在第三消費時代(品牌即身分),有人活在第四消費時代(夠用就好),有人已經踏入第五消費時代(情緒價值勝過一切)。她們年齡相同、性別相同,但消費邏輯完全不同。你用同一套策略打她們,等於用一把鑰匙開三把不同的鎖。
更麻煩的是,連「收入」這個你最信賴的分群維度都失靈了。月薪八萬的年輕主管被房貸壓成消費萎縮,月薪五萬的退休教師靠資產過得闊綽。你的分群工具跟你的市場之間,存在一個系統性的錯位。
但這些都還是「人是誰」的問題。而「人是誰」之後,緊接著的是另一個問題——這些人,從看到你的品牌到掏錢買單,走了什麼路。
以前,這條路是消費者自己走的——看到廣告、產生興趣、搜尋比較、下單購買、分享推薦。科特勒把這條路叫5A——Aware(了解)、Appeal(吸引)、Ask(問詢)、Act(行動)、Advocate(擁護)。五個步驟,消費者一步一步走完。
但到了2026年,這條路上多了一個角色。
不是另一個消費者,是AI。
行銷5.0媒介觀點系列:
行銷5.0媒介觀點(一):六個時代演進與台灣的認知天花板
行銷5.0媒介觀點(二):社群電商 vs AI電商的框架差異
行銷5.0媒介觀點(三):投放前驗證的雙重盲區
行銷5.0媒介觀點(四):當執行者要變成管理者
行銷5.0消費者觀點系列:
行銷5.0消費者觀點(一):台灣消費者世代地圖 你以為的消費者不是你的消費者
行銷5.0消費者觀點(二):5A和O³ 消費者的路徑和影響力,被誰改寫了
行銷5.0消費者觀點(三):4C到AI-C 行銷人的四個動作,哪些還有用
行銷5.0消費者觀點(四):兩極化的AI版本 中間消失之後,連中間工具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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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三浦展提出的五個消費時代分別是什麼?
三浦展將日本消費演進分為五階段:追求文明感的第一時代、追求豐盛的第二時代、品牌即身分的第三時代、共享連結的第四時代,以及重視情緒價值與真實連結的第五時代。每個時代對應不同的消費邏輯與價值追求。
為什麼台灣的消費時代會出現「折疊共存」現象?
日本的消費時代是依序演進,一個時代結束才進入下一個;台灣則因經濟起飛與網路普及壓縮在短時間內發生,導致五個消費時代幾乎同時出現在同一個社會裡。結果就是同一個市場中,不同世代的人抱持完全不同的消費邏輯。
台灣的世代兩極化跟科特勒說的「高端vs低端」有什麼不同?
科特勒講的兩極化是收入維度,有錢人買更多、沒錢人買更少。台灣的兩極化則是資產維度,關鍵不在薪水高低,而在是否擁有增值的房產,導致高薪但背房貸的年輕人消費力反而不如低薪但有資產的長輩。
企業對中高齡消費者常有什麼誤解?
許多企業認為中高齡族群抗拒學習新科技、不願意使用AI工具,但調查顯示高達八成中高齡民眾其實願意學習AI。這種認知落差導致企業不提供相關培訓,反而讓偏見自我實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