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集長談給我的啟發
算力、業力、願力
AI 時代人還剩下什麼
一個天文學家,一年裡有多少時間在做天文學?
清華大學天文系長聘副教授蔡崢的答案可能讓你意外:真正花在天文學上的時間,少得可憐。他是寬視場巡天望遠鏡 MUST 的項目負責人,手上這台機器要測一億個天體的光譜。但翻開他實際的工作內容,天文學大概只佔其中一小塊。剩下的一大塊,是跟地方官員拍桌子談選址,是端著酒杯四處募款,是為了追回一筆捐款跟美國的大學打官司,是盯著長春光機所的工程師把鏡面的起伏度磨到十幾個奈米以內。
一個想研究宇宙起源的人,大半輩子在處理人與人之間的事。這聽起來像悲劇,其實正是他後來在《長談》裡講出那句排序的底氣所在。
那句話是這樣的:人的能力可能已經很大程度上抵不過算力了,但是算力抵不過業力,業力抵不過願力。而 AI 沒有願力,人有。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排序,愣了好一會兒。不是因為它深奧,而是因為它太精準地繞開了我們平常討論 AI 的那個死結。
我們平常怎麼討論 AI?大部分時間在比能力。AI 寫得快、算得準、記得多、不疲倦,於是結論通常是兩條路:一條是人類要被取代了,另一條是人類有 AI 沒有的東西,比如情感、創造力、道德判斷。這兩條路都還在同一個維度上打轉,都在比「誰更強」。
蔡崢沒有加入這場比賽。他把問題換了一個問法:真正決定勝負的地方,在於你憑什麼決定要算什麼,以及算不出來的時候你還做不做。
這就是三種力的分界。算力管「算不算得出來」,業力管「你拿算力去算什麼」,願力管「算不出來的時候你還幹不幹」。一層比一層難,也一層比一層不可外包。
在講清楚這三層之前,我得先好好說說這個人。這套排序是他用一件一件難堪的事換來的,寫成理論只是順帶。

蔡崢不太像我們印象裡的科學家。
他在訪談裡自己承認,跟地方官員談望遠鏡選址,談到氣頭上會直接拍桌子罵人。回頭想起來他也覺得是自己心量不夠大,「但有的時候他們就是有一些事幹得不太像我想像的那樣」,於是他又拍了。
他也募款。這件事更不體面。他講過自己怎麼找錢:一頓飯一頓飯吃過去,一個朋友一個朋友談過去,酒得先喝到一定的量,「不喝到一定的量,一句話說不出來」。有時候還得自己先掏一筆錢進去,讓捐款人看見他是認真的,才願意跟上。望遠鏡的主鏡在 2024 年被美國卡住之後,團隊人心散了,他得在三四個月內籌到三千萬人民幣(約新台幣一億三千萬元)把隊伍留住。他的辦法是拿著第一個人捐的錢去找第二個人,拿著第二個人的錢去找第三個,一個一個把局面扳回來。
他還會在清華食堂給朋友唱趙雷。有一次跟幾個人吃飯,聊到從上海到武漢的一段經歷,他突然想起趙雷的《程艾影》,當場就唱了兩句。同席的人愣住了,脫不花後來形容,除了在少數民族地區,她沒見過漢人這麼說唱就來的。
這樣一個人,你很難把他跟「清華大學深空技術中心主任」「2024 年科學探索獎得主」這些頭銜放在一起。
但這裡要先補一筆,否則他的選擇會被讀成一腔熱血。
蔡崢不是空想家。2016 年他入選美國太空總署的哈伯冠名博士後學者,這是天文領域很難拿的位置。更早之前,他發現了一個 110 億光年外的巨大星雲,起名「猛獁象一號」,是當時已知最亮的超大萊曼—阿爾法星雲,這篇論文被引用超過三百次。
也就是說,他完全是那條「踏踏實實發論文」的路走得通的人。他父親和毛老師勸他做的,他做得到,而且做得很好。他偏偏放下這條路,去造一台 2030 年才首光的望遠鏡。
這個選擇才有意思。
而他身邊最親近的人,看到的正好是另一面。他父親跟他說,清華天文系首任系主任毛老師這個人真好,人家專門跟我講,你兒子各方面都很不錯,你就讓他踏踏實實多發幾篇好論文,別整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一位長輩,用最誠懇的語氣,勸一位天文學家少管望遠鏡、多發論文。
這句話很值得停一下。它不是惡意,恰恰是最善意的忠告。從任何一個理性的職涯規劃角度看,它都對得不能再對:發論文能升等、能拿獎、能累積學術聲望,是標準答案;造一台全世界都還沒有的望遠鏡,要募款、要跟官員打交道、要跨國打官司,最後還可能一場空。
那蔡崢為什麼不照著做?
他自己給的理由很簡單,簡單到近乎粗暴:「我要不幹這個事,我就感覺這個人生就沒意義了,我還不如轉行呢。」
他還有更直白的一句。講到為什麼非要做這個望遠鏡,他說他每天都很痛苦,但做這件事能讓他的痛苦小一點。
一個科學家說,做科研是為了讓痛苦小一點。這句話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浪漫,卻比任何「探索宇宙的熱情」都真實。
因為他看見了一個空白的區域。人類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做過大規模的光譜巡天,一億個銀河系外天體的資料,沒人量過。這個空白在他眼裡就是一句話:這件事我不站出來,在中國十年也不一定有人去推。他反覆強調的是「除了我,沒有別人幹得了」,論文數量從來不是他的重點。
這是他對某個具體的空白認定了是自己的事。後面要講的兩層力,說到底就是這件事的兩個面向。
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他父親和毛老師的勸告並不糊塗。他們講的是「能力」層面的最優解,發論文是最能證明能力的路。蔡崢偏偏選了一條能力證明不了的路。他後來講出「能力抵不過算力」,是因為他自己就是那個把能力放到一邊、先去做一件沒人做過的事的人。

第一層
算力:算不算得出來
算力這一層最好懂,也最不需要辯論。
蔡崢要造的這台望遠鏡叫 MUST,全名是寬視場巡天望遠鏡。它的目標聽起來很樸素:測量超過一億個銀河系外天體的光譜,然後畫出一張宇宙一百億光年以前的三維結構圖。用途是研究暗物質、暗能量這些最基本的問題。
為什麼非做不可?這裡有個很具體的數字。
再過幾年,到了 2030 年,人類手上會有大約三百億個天體的圖像。聽起來很多,但其中真正測過光譜的,只有三千萬個。差了整整一千倍。
這個差距為什麼要命?因為照片是二維的。你看到一個亮點,你不知道它離我們多遠,也不知道它由什麼組成。要測出距離,得靠光譜,靠紅移。所以天文學現在的處境是:眼睛看得越來越遠,但不知道看到的東西在哪裡。
MUST 要補的就是這一塊。它把那一千倍的落差補上一部分,讓人類第一次能畫出百億光年尺度上的三維結構。有了這個結構,暗物質、暗能量這些爭了幾十年的問題,才有新的資料可以吵。
再回到那一億個天體。它到底是多大的量?
假設一位天文學家一天能處理一百個天體的光譜,一年三萬六千五百個,他要做完一億個,得花兩千七百多年。這還是假設他不睡覺、不教書、不寫計畫書、不跟官員拍桌子。按蔡崢團隊的說法,這個量級遠超人類歷史上手工觀測的累積。
所以在這裡,「能力」根本派不上用場。這是量級碾壓,跟人的本事無關。
而這台機器的工程要求也是另一個量級。整台設備重約兩百五十噸,要維持高速追蹤狀態,追蹤精度要達到零點一角秒。蔡崢在訪談裡用了一個很好懂的比喻:你用手指頭擋住眼睛,看到的面積大概是一個平方度,而它的精度是這個面積的三千六百分之一,再乘三千六百分之一。整個光學鏡面的起伏度要控制在十幾個奈米以內。換句話說,一點震動、一點溫度變化、一點重力條件的改變,都會超過這個容許值。他講得直白:「它是一個控制問題。」
這樣一台機器拍出來的資料量,人腦根本沒有處理的可能。所以從一開始,MUST 就跟 AI 綁在一起。清華團隊用人工智慧做天體光譜的辨識與分類,這是這個項目最關鍵的技術支撐之一,不是加分項。
這就是算力的位置。它解決的是「算不算得出來」。
而算力最關鍵的性質,在於它同質。
你買得到的算力,別人也買得到。你能調用的模型,競爭對手明天也能訂閱。算力是一種可採購的資源,價格會因為競爭而下壓,門檻會因為普及而下降。今天企業界最熱的一件事就是把錢往算力上砸。據市場研究機構 Menlo Ventures 的《2026 年企業 AI 現狀報告》,全球企業在生成式 AI 上的支出從 2023 年的十七億美元,成長到 2026 年九月的 1768 億美元,換算成新台幣大約是五點六兆元,三年翻了一百倍。這個數字多家媒體都報導過。
五點六兆。這筆錢裡絕大部分買的就是算力:模型訂閱、API 呼叫、雲端 GPU、資料處理。
問題是,如果算力是同質的,這筆錢並不能買到差異。它買到的是「不落後」,不是「領先」。所有人都砸錢,砸完之後大家的起跑線還是在一起。
這就是為什麼蔡崢那句話雖然承認了算力的強,卻不認為算力是最終答案。他自己就是全世界最需要算力的人之一,但他很清楚:這台望遠鏡的難處不在算力。真正難的是另一件事,一件他從 2015 年博士畢業到現在,整整十年才勉強摸到邊的事。

第二層
業力:拿算力去算什麼
業力這個詞,聽起來有點玄,而且它很容易被誤解。
台灣讀者看到「業力」,八成會先想到因果報應、前世今生那一套。我得先講清楚:蔡崢用的這個詞,確實來自佛教,他自己也真的信。他在訪談裡講得很明白:「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來世果,今生做者是。」這句話他是信的。
所以我們不能假裝這個詞跟宗教無關。但他在這裡用它,指的不是報應,不是前世欠了什麼這輩子要還。
他指的是一個非常具體的現象:你長年關注什麼,就會被推向什麼問題。
他在《長談》裡跟脫不花講這件事,用的是自己身上的例子。
同一個大模型,他打開來問的問題,記憶裡有百分之九十九是天文科學和精密光電產業。他身邊那些捐款的朋友,用同一個模型,多數是拿來做量化交易。同樣的工具,同樣的算力,導出的行為完全不一樣。
他自己下的結論是:「我們對什麼事足夠興奮,這說不清楚,這是使命。」
業力,就是你的問題清單。
這個說法值得多說兩句。你打開 AI 的那一刻,輸入框裡填什麼,已經決定了這次對話的價值上限。模型再強,它只能回答你問的問題。你問「幫我寫一篇行銷文案」,它給你一篇還算通順的文案;蔡崢問「這個光譜的紅移值跟星系團的動力學質量怎麼對不上」,它才有可能陪他往深處走。
而那個問題從哪裡來?它不來自模型,它來自你這個人。來自你過去十年攢下來的關注,來自你的職業病,來自你半夜睡不著還在想的事,來自你跟某個問題相處太久而生出的那種不耐煩。
這些東西買不到,也教不會。你可以買到跟蔡崢同款的模型,但你買不到他那百分之九十九。
所以蔡崢說算力抵不過業力,不是在比誰的力量大。他是在講兩件事的分工:算力是引擎,業力是方向盤。引擎你可以買到最大顆的,但方向盤握在誰手上,決定這台車最後開去哪裡。
而方向盤的握法,是有累積性的。你越專注某一件事,你的問題清單就越厚,越具體,越能問到別人問不到的地方。這是一個複利過程,AI 在這件事上幫不了你,它只能放大你已有的東西。你有厚度,它幫你放大厚度;你只有一片空白,它幫你放大空白。
這就是為什麼就算望遠鏡做不成,他也不會轉去做量化。他對錢的問題不夠興奮,那個問題他問不出口。
講到這裡,業力已經比算力難得多了。但蔡崢還有第三句:業力抵不過願力。
這一層最難,也最動人。因為它要處理的問題是:做不成的那一天,你還做不做。

第三層
願力:算不出來還幹不幹
願力的定義,我盡量用白話講。
業力是「我想做這個」,願力是「做不成我也不走」。業力有方向,願力有續航。
蔡崢的定義比這更狠一點。他說,你想做成一件事,哪怕這個概率特別小,只要不為零,就值得繼續走下去。他講這句話的時候還帶了一個更私人的版本:「哪怕概率特別小,只要不為零,我們就能再重逢。」那是他對生命、對離別的看法,跟他做望遠鏡是同一個信念的兩面。
這裡有個地方很容易被讀歪,我想先擋一下。
「概率不為零就值得走」,聽起來像一碗熱血雞湯。不是的。雞湯說「你一定可以」;蔡崢說的是「可能不行,但機率不是零,所以我繼續」。這兩句話的差別是:雞湯把結果許給你,願力只把動作留給自己。願力不承諾成功,它只承諾你還在場上。
這個差別,在 2024 年 2 月 29 日那天,被逼到最清楚。
那天蔡崢剛跟一位地方領導談完望遠鏡的新選址,從青海飛回北京。一下飛機,他打開手機,收到一封 Email,美國中斷了跟他們的合作。
其實更早就有預兆。那個星期原本每週固定跟美方開的工程例會,忽然不開了,也不說原因。他派人去問,對方說聯絡不上,實驗室不對外開放,好像有什麼任務。他當時就覺得奇怪。
Email 來的時候他才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形容那一刻:「五雷轟頂,就懵了。」
這顆主鏡有多重要?它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整塊鏡面之一,2019 年就開始在美國亞利桑那製造。買下它的錢來自一位捐款人,2018 年透過朋友介紹認識,第一次見面吃完一頓飯,那位捐款人就說「蔡博士這件事我幫你往前走一步」,出資一億人民幣(約新台幣四點四億元)把鏡子訂了下來。原定 2025 年寄到中國。整個中美團隊每週開會對接工程介面,因為兩百多噸的東西要保持零點一角秒的追蹤精度,介面差一點都不行。蔡崢當時還跟國內的領導說過一句很得意的話:中美關係現在這麼差,但我們是難得的一個緊密合作,每週都有會。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美方給出的理由,據他們從各種管道拼湊出來的版本,是這個項目「影響了美國的全球科學主導地位」。一句話,得幹掉。
後面的細節,比任何小說都難看。
那天早上他給美國的朋友打電話,打了三十幾個,包括他以前的老師,沒有一個人接。他後來想起來還是覺得不可思議:「怎麼這麼統一。」他去上課,平常上樓梯一步跨好幾階,那天才跨兩階就絆倒,從樓梯上滑了下來。他在課堂上跟學生說,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比如說我現在就不太想站在這裡上課,我現在想買張機票去長春,或者去成都。我有一個很麻煩的事,但我也不能跟你們說。
他也得面對捐款人。一億人民幣訂下來的主鏡沒了,項目怎麼辦,怎麼交代?他自己講,那段時間團隊人心惶惶,他得在三四個月內再籌到三千萬,才留得住人。辦法是把自己的錢先拿一部分出來,感動一些捐款人,然後拿著第一個人捐的錢去找第二個,再拿這一筆去找第三個,一個一個把局面扳回來。
還要打官司。他們透過一位在加州打過很多官司的律師向亞利桑那大學施壓,要求退款。之所以不敢真的上法院,是因為他們沒把握美國的法官會站在什麼立場。最後錢是要回來了,但要等那顆鏡子賣給別人之後,對方才有錢退。
一個天文學家,那段時間在處理的是跨國合約、匯款、律師函、人情債。
現在回到願力的問題。這一切發生的時候,他的願力起了什麼作用?
答案是:它沒有讓美國把鏡子還給他。
這是我最想講清楚的一點,因為大部分談「信念」的文章都在這裡失真。願力不是萬能鑰匙,它不改變外部條件。蔡崢再有願力,禁運也不會撤。他那一天照樣嘴腫、照樣從樓梯上摔下來、照樣在課堂上不知道該怎麼跟學生開口。
願力真正的作用,是在這種時刻決定你下一步做什麼。
他那段時間其實有另一條路。歐洲有一塊同樣大小的鏡坯,可以直接買。但他判斷,在那個時間點要重新說服各級領導走這條路,太難了。於是他選擇了最不可能的那條:在國內做拼接鏡。就是拿幾塊小鏡子拼成一個大鏡子。
他當時的想法是「國內肯定是磨不了的,沒有辦法」。這是他的原話,他一點都不樂觀。
但他還是去試了。
他跟長春光機所折騰了小半年,來回迭代,這個問題最後竟然解決了。
結果是:望遠鏡的首光只推遲了大約一年。目前規劃 2029 年底在江陰把整台望遠鏡裝好,2030 年年中在青海冷湖山上完成裝調、實現首光。一顆被全世界最強國家下令斷供的主鏡,換成了國產拼接方案,代價是一年。
蔡崢後來對這件事的總結,姿態很值得玩味。他沒有大罵美國,也沒有把國產替代說成什麼勝利。他的說法是,這次禁運反而證明了這個項目是全球科學的關鍵痛點,技術封鎖沒有阻礙項目推進,反而促成了國內技術的突破。
一句怨言都沒有。這不是修養好,這是願力的工作方式:它不花力氣在情緒上,它把力氣全部用在下一步。
還有一件事我特別想放進來,因為它把願力講到了骨頭裡。
訪談最後,蔡崢說他現在跟美方不聯繫了,沒法聯繫。但他說,等望遠鏡快建成,或者首光觀測的時候,他一定要去一次亞利桑那。他現在去不了,學生去美國也被嚴格審查,甚至有學生到夏威夷做正常觀測,入境時被盤問三個多小時,問他來觀測是不是想學怎麼造大望遠鏡。
他還是說,如果 2029 年、2030 年首光的時候他能去,他一定會去。
去那裡做什麼?不是去示威,也不是去證明什麼。那是他念博士的地方,那是他那些打了三十幾通電話都沒接的朋友所在的地方。他想在望遠鏡真的看到光的那一刻,站在那裡。
這就是「只要不為零,我們就能再重逢」的白話版。他不預測那天會不會成,他只是把那個可能性留著,然後為了它繼續幹活。
蔡崢用的詞是「抵不過」,字面上就是「打不過」,聽起來像三個力在比誰大。但三層講完你會發現,它們根本不在同一把尺上:算力比的是速度,業力比的是方向,願力比的是續航。這三者不可比。
所以「抵不過」這個詞要這樣讀:它講的是誰更難被取代,不是誰力氣更大。
一台機器可以比人算得快一萬倍,這是真的。但它算不出你該算什麼,也不會在你一無所有的時候替你決定明天還去不去。越往後走,考驗的越是「這件事跟你有沒有關係」。
| 層次 | 回答什麼問題 | 性質 | 能不能買到 |
|---|---|---|---|
| 算力 | 算不算得出來 | 通用、同質 | 買得到,花錢就有 |
| 業力 | 拿算力去算什麼 | 個人化、有複利 | 買不到,只能養 |
| 願力 | 算不出來還幹不幹 | 續航、抗打擊 | 買不到,只能熬 |
算力是買來的,業力是長出來的,願力是熬出來的。

講到這裡,讀者可能會問:這套排序很美,但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又不造望遠鏡。
關係很大,尤其對企業主跟主管。
現在大部分公司在 AI 上的錢,幾乎全花在算力這一層。買模型授權、租算力、導系統、辦內部培訓,錢一筆一筆出去,報表上看得見,董事會也交代得過去。這是因為算力是唯一可以直接採購的層次,它有報價、有合約、有供應商,花錢的動作很明確。
但按照這套排序,錢花在算力上,買到的是「不落後」,不是「贏」。因為你買到的東西,競爭對手明天也買得到。
真正拉開距離的兩層,都買不到。
業力那一層,問的是「我們這家公司到底對什麼問題足夠興奮」。
這個問題大部分企業答不出來。平常沒人這樣問。我們習慣問的是「市場在哪裡」「風口是什麼」「競爭對手在做什麼」,這些都是外部問題,答案會隨環境變。業力問的是內部問題:過去這些年,我們自動自發追著不放的問題是什麼?客戶抱怨裡哪一類會讓我們真的不舒服、想把它解決掉?哪一件事即使不賺錢,團隊還是願意多做一點?
這些答案,決定你打開 AI 之後會輸入什麼。輸入得淺,AI 就只幫你做淺的事。一家公司如果把 AI 全部用在「幫我寫快一點」「幫我整理會議紀錄」,那它買到的是效率,沒買到判斷力。而效率這種東西,全行業都會同步得到。
願力那一層,問的是「這件事做不成的那一天,我們還做不做」。
這一層對企業最刺,因為企業的預設反應是砍掉。專案不如預期、主管換人、季度財報難看,第一件事就是把不賺錢的項目停掉。停掉本身沒有錯,問題是:你有沒有分辨出,那個正在虧錢的項目,是「方向錯了」,還是「還沒熬到」?
蔡崢的案例給了一個判斷線索。他在禁運之後選擇國產拼接鏡,不是因為他相信一定成,他自己都說「國內肯定是磨不了的」。他繼續做,是因為他判斷這件事的空白還在,需求還在,而且除了他沒有人會去推。願力的內容就是這個:在最壞的時刻重新確認那件事還值不值得。
還有一個更容易被忽略的細節。禁運之後他得在三四個月內籌到三千萬留人。他怎麼做的?自己先掏一部分錢,然後拿著第一筆捐款去找第二個捐款人。這是願力在組織裡的運作方式:它不是一個人的意志,它是一種能把別人拉進來的能力。一家公司有沒有願力,看的是出事的時候還有多少人願意留下來,老闆演講感不感人並不重要。
錢該怎麼配,我想給三個很具體的方向。
算力該花,但要清楚它買的是門票。門票人人買得起,別把它當成護城河。
業力要靠時間養。具體做法是把公司裡「我們真正在意的問題」寫下來,寫到具體得能拿去問 AI。不要寫「提升客戶體驗」,要寫「為什麼四十歲以上的客人第二次就不來了」。這種問題,AI 才答得出有價值的東西。
願力要靠一次次選擇累積。每次砍項目之前,多問一句:我們是在修正方向,還是在逃跑?
這三層裡,前兩層企業多少還做得到,第三層最難,也最少人做。因為它要求你在最難看的時候做決定,而那時候通常沒有人支持你。
蔡崢的望遠鏡最後只推遲一年。這個結果當然有運氣成分,有團隊的努力,有長春光機所的水準。但如果他在 2024 年 2 月 29 日那天選擇放棄,後面所有的事都不會發生。
願力不保證你會贏,它保證你還在牌桌上。

最後,我想認真推薦一次這集節目。
《長談》第 72 期,脫不花訪蔡崢,標題叫「摘星的人」。我這篇只取了他講三力的一段,把周邊的故事補齊,但訪談裡還有太多我沒放進來的東西。
其中一個我一定要提。他說他相信累生累世。他的理由是:「哪怕概率特別小,只要不為零,我們就能再重逢。」一個做精密測量的人,一個要求鏡面起伏控制在十幾奈米以內的人,在生命這件事上選擇相信一個沒有證據的可能。這個反差,比任何勵志故事都好聽。
其餘的,他對量子力學神祕性的看法、他怎麼看 AI 在天文裡的實際用法、他跟學生之間的那些對話,都留給你自己去聽。
這集值得從頭聽到尾。不是因為它勵志,恰恰相反,它不勵志。它講的是一個人怎麼在非常不體面的處境裡,把一件沒人做過的事往前推。聽完你會理解,為什麼他講「算力抵不過願力」的時候,那句話有重量。
我們這個時代最容易犯的錯,是把所有的問題都當成算力問題。算力不夠,就買更多;效率不高,就換更好的模型。這條路走到最後,會發現所有人都在同一個地方排隊。
真正分開人的,是你決定要算什麼,以及算不出來的時候,你還站不站著。
這兩件事,AI 一樣都幫不上忙。它沒有問題清單,也沒有願力。
但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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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算力、業力、願力三層次理論?
這是天文學家蔡崢提出的概念:算力代表運算能力,是可以花錢買到的同質資源;業力代表個人長期累積的關注方向與問題意識,無法外購;願力則是即使機率渺茫仍堅持行動的續航力,最難培養也最不可替代。
為什麼說算力買不到競爭優勢?
因為算力是市場上人人可採購的標準化資源,競爭對手花同樣的錢就能取得相同能力。企業砸錢在AI算力上,買到的只是不落後於同業,而非真正的差異化優勢。
企業該如何培養業力與願力?
業力需要透過釐清組織真正在意、長期自發關注的具體問題來累積,而非跟風市場熱點。願力則要在專案受挫、看似無望時,仍能判斷是方向錯誤還是尚未熬過難關,並持續以行動證明。
蔡崢造望遠鏡的故事給我們什麼啟示?
即使遭遇美國禁運等重大挫折,蔡崢仍選擇最困難的國產替代方案,最終只延遲一年完成目標。這說明真正的願力不保證成功,但能讓人在逆境中持續尋找下一步,而非放棄離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