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集長談給我的啟發
我相信
我選擇相信,我願意相信
脫不花在《長談》裡講了一句很誠實的話。她是那個節目的主持人,那集的來賓是蔡崢,清華大學天文系的老師,手上正在造一台要測一億個天體光譜的望遠鏡。
她說,以前任何時候你問她相不相信某件事,她都會說相信,但她只能說「我選擇相信」,因為她沒有任何道理可講。
接著她補了一句更要緊的。
「甚至我在理性上會有點不好意思,就是選擇相信這個,好像顯得你不太科學,你也沒有啥依據,還顯得認知不咋高級。」
這句話值得停下來。
因為它說出了很多人心裡那個說不出口的疙瘩。我們不是不信,我們是不好意思承認自己信。在一間講究數據、講究驗證、講究「你的依據是什麼」的會議室裡,說一句「我就是相信」,是需要一點羞恥心承受力的。
那天她講完這段之後,蔡崢回了她一套說法。她聽完的反應是:「那就不是我選擇相信,就是我相信就夠了。」
問題是,這兩句話差在哪裡?
我花了很長時間想這件事,後來發現,差別不在信得多深。信得多深是程度的問題,程度很難比較,也沒什麼好比較的。
差別在理由站在哪裡。

先把三句話拆開。
第一種
「我選擇相信」,理由是站在對方身上
我搞不懂這件事,但我信你這個人。你說這個方向對,我雖然看不出來,我陪你走。
這是職場裡最常見、也最珍貴的一種相信。它靠的是關係,是過去累積的信用,是你這個人值不值得。很多專案能啟動,靠的就是這個。
但它有一個脆弱的地方:它隨時可以被抽掉,因為它不是長在你身上,是長在對方身上。對方一旦垮了,走了,判斷錯了,你的相信也跟著沒了。你沒有自己的理由,你只有對別人的信任。
第二種
「我願意相信」,理由是站在自己的意志上
這一層最微妙,也最危險。
我不是被你說服,也不是搞懂了,我是決定讓自己相信。我選擇這樣相信,因為這樣相信對我有好處。它讓我今天的行為有個約束,讓我對某些帳單有個交代。
這一層聽起來最誠懇,其實風險最高。因為它靠「我決定」在撐,而「我決定」本身不是證據。
你決定相信一件事,這件事不會因為你的決定而變真。這種相信可以很有力量,它讓人在最難的時候撐住,但它也可能是一層自我欺騙。你只是把「我想要它是真的」,換了一個比較體面的說法。
第三種
「我相信」,理由是站在你已經看見的事實裡
這一層最難解釋,因為它看起來最沒有依據,實際上依據最多。只是那些依據還沒辦法排成一個別人能複製的證明。
蔡崢的版本是這個。
他說,你要問我相不相信累生累世,我肯定相信,但我無法給你證明。他能拿出來的只有一個東西,龐加萊重現:在一個封閉系統裡,粒子經過足夠長的時間,會回到接近初始的狀態。
但這個定理本身就有嚴格的前提,它成立於保守系統、有限的相空間,而且它保證的是「任意接近」,不是精確重現。在宏觀世界裡,這個回歸的時間長到根本不可能觀測。
以他的專業,他自己一定清楚這個定理撐不到那麼遠。節目裡他沒有這樣說,這是我的判斷。
但他接下來那句話才是重點。他說:「你問我相不相信,我非常相信,因為我不相信它,我就沒辦法解釋生命中發現的很多事。」
注意這句話的結構。
他不是「我先決定相信,然後去找理由」。他是「我已經看到了一些事,那些事逼得我只能這樣相信」。
這是被動的相信,不是主動的選擇。他不是選擇相信,他是被看見的東西說服了,只是說不清楚。
這就是三層的真正差別。不在信得多深,在理由站在哪裡:站在對方身上、站在自己的意志上、還是站在你已經看見的事實上。

講到這裡,我想說一個自己的經驗。
我對 AI 這件事,是第三種相信。
我很早就相信它會徹底改變我們認知的所有現況。它改變的是整個運作的邏輯,不只是某些流程。這個判斷我到今天都沒有動搖過。
但我必須誠實說,我講不清楚為什麼。
我能給出的理由都很零碎。我看到某些工作環節被壓縮了,我看到某些原本要三個人的事一個人就做完了,我看到某些決策的速度變了,我看到年輕同事學東西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樣了。這些都是真的看到,但把它們串起來變成一個「所以 AI 一定會如何」的推論,我做不到。
那些零碎的觀察,在會議室裡是打不過一張完整的簡報的。
所以我試過說服人,而且失敗了。
我曾經很希望能讓當時的老闆、當時的同事,至少理解我在講什麼。不是要他們全盤接受,只要他們能走到第一層就好:即使看不出來,也願意相信我的判斷一次。
我沒能做到。
這件事我後來想了很久。一開始我以為是表達能力不夠,是我沒把道理講清楚。後來我發現不是。真正的原因是:「我相信」這種東西,沒辦法直接轉讓。
你可以把你的判斷告訴別人,但你沒辦法把你的看見給別人。他沒有看見,你講再多,對他來說都只是推論。而推論是可以被反駁的,看見不行。
所以他能給你的,最多是「我選擇相信你這個人」。而這一步,需要他先相信你,才輪得到相信你說的這件事。
我當時沒有累積到那一步。是我給的時間不夠,兌現得不夠。

這件事在職場上有非常具體的長相。
客戶說「我選擇相信你們團隊」,意思是:我看不懂你們的分析,但我信你們這幾個人過去的表現,所以我簽。這筆預算你拿到了,但它有期限。下一次他看不懂的時候,這份信任會折舊。
老闆說「我願意相信這個方向」,意思是:我決定押這一注,雖然我心裡沒底。這種支持最脆弱,因為它靠的是他的意志,而意志會疲倦。遇到第一次挫敗,他就會開始懷疑自己當初的決定。
而你真正想要的,是他說「我相信這份數據」。
這句話最難拿到,因為它要求他真的看懂了,或者至少看見了你看見的東西。但一旦拿到,它最穩固,因為理由長在他身上,不在你身上,也不在他的意志上。
這也解釋了一個很多人想不通的現象:為什麼有些提案,道理講得滴水不漏,卻過不了;有些提案,講得含糊,卻過了。
因為過的從來是那個講道理的人累積出來的信用,道理本身不是重點。
那怎麼辦?
如果「我相信」不能轉讓,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讓你的判斷一次一次被兌現,直到別人累積出可以信的依據。
你不能靠把道理講得更清楚來解決這件事。你說不清楚,是因為那個東西本來就還在形成中,跟表達能力無關。硬要把它講成一個完整的論證,你會被迫編造確定性,而那反而會損害你的信用。你講得越像有把握,第一次失準的時候,摔得越重。
你能做的是:每一次判斷,都留下可以對照的結果。你去年說這個會發生,後來發生了沒有?你說這個方向值得押,後來押對了沒有?這些紀錄會慢慢替你說話,而且它們說的話,比任何簡報都有力。
還有一件事:把你判斷的邊界講清楚。
不要說「這一定會成」,說「我看到這幾件事,我判斷它會往這個方向走,但我說不出完整的理由」。這句話聽起來弱,其實強。因為它誠實,而誠實是可以被累積的。
真正決定專業水準的,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不確定,而不是你把話講得多肯定。
相信這件事也一樣。

最後我想回到蔡崢那個故事,因為它給了一個我一直在找的答案。
他是那個「看見了但證明不出來」的人。他相信累生累世,理由只有一個不夠用的定理,和一句「我不相信它,就沒辦法解釋我生命中發現的很多事」。
但他沒有停在這裡。
他還是每天去談選址、去募款、去打官司、去盯著鏡面磨到十幾奈米。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並不知道望遠鏡最後會不會成。他只知道,如果不做,那個空白就一直空著。
這跟第一篇講的願力是同一件事。願力是相信「不為零就值得走」,然後一直走下去,不保證一定會成功。
走到什麼時候?走到別人看得見為止。
我那時沒能做到的事,後來想通了:我走得不夠久,說服這件事本身沒有問題。你相信一件還沒發生的事,你能給別人的,只有你自己的行動紀錄。那份紀錄要長到,讓別人即使看不懂,也願意先說一句「我選擇相信你」。
然後有一天,他自己也會看見。
到那個時候,你不需要再說服他了。

最後推薦一次這集節目。《長談》第 72 期,脫不花訪蔡崢,標題叫「摘星的人」。
我這篇只取了他們談「相信」的那一段。整集裡還有更多:他怎麼看科學與玄學的邊界、他為什麼對世界保持敬畏、他怎麼在一個很多問題暫時證不出來的領域裡工作十幾年。
如果你也有過那種「我信,但我講不出來」的時刻,這一集值得聽。聽完你會發現,那個說不出來的東西還在路上,這跟你笨不笨無關。
那個說不出來的東西還在路上,這跟你笨不笨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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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談的啟發-3] 我相信:我選擇相信,我願意相信
完整節目影片 長談 脫不花 72|蔡峥×脱不花:摘星的人 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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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文章中提到的三種相信有什麼差別?
第一種「我選擇相信」理由建立在對對方這個人的信任上;第二種「我願意相信」是靠自己的意志決定相信;第三種「我相信」則是因為已經看見了某些事實,即使說不出完整證明。三者的差異不在信念深淺,而在理由站在哪裡。
為什麼「我相信」這種信念很難說服別人接受?
因為這種相信來自個人親身看見的零碎事實,而這些看見無法直接轉讓給他人。對方沒有同樣的看見,你講的道理對他來說只是可被反駁的推論,而不是不可反駁的事實。
在職場上要如何讓別人真正相信自己的判斷?
不能靠把道理講得更完美來說服,而是要讓每一次判斷都留下可被對照驗證的結果紀錄。累積足夠的兌現紀錄後,對方才會從「相信你這個人」逐漸走到「相信你的判斷本身」。
這篇文章引用的《長談》節目在談什麼主題?
這是《長談》第72期,脫不花訪問清華大學天文系教授蔡崢的一集,主題是蔡崢打造天文望遠鏡的故事。文中聚焦在兩人對談中關於「相信」這個概念的深入探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