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銷人有一個歸因習慣:賣不動,就說「經濟不景氣」。
年輕人不買你的東西,你說他們沒錢。Z 世代不認你的品牌,你說他們消費降級。轉化率一路往下掘,你歸因大環境不好。這套邏輯聽起來很合理——畢竟數據確實不好看,薪資涨幅追不上物價,年輕人嘴上也確實在喜竷。
但這話得看你怎麼說。
美國西北互助人寡(Northwestern Mutual)做過一份調查,裡頭有個數字讓人很難用「沒錢」兩個字帶過:42% 的美國成年人,在財務上還不能完全独立於父母。Z 世代裡,這個比例高達 72%。還有 20% 的成年人認為,自己這輩子也不可能完全經濟独立。
這不是美國獨有的現象。英國 25 到 34 歲人群與父母同住的比例達到 18%,英國人甚至發明了「父母銀行」(Bank of Mum and Dad)這個詞來描述父母对子女持續的經濟輸血。日本早在 1997 年就有了「寤生族」的概念。韓國首爾 20 到 34 歲青年與父母同住超過 40%。
年輕人真的沒錢嗎?還是——錢走了一條你沒算進模型的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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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錯了分子
漏算「父母銀行」
行銷人計算可支配所得,用的是一套很老的等式:
可支配所得 = 薪資 − 稅 − 剛性支出
這個等式裡,只有「薪資」一個收入項。但年輕人的真實帳本裡,還有一筆錢你根本沒算進去——家庭補貼。
英國人叫它「父母銀行」,沒有牌照、沒有利息,但一直在營業。中國 421 家庭——四個老人、兩個父母、一個孩子——裡,據部分調研,老人退休金貼補家用的比例可達 30-50%。「全職兒女」不是蹺平,而是一種家庭內部的勞動分工——照顧長輩、維持家務,換取食宿和零用。人類學家闍雲翔把這叫做「新家庭主義」(Neo-Familism):家庭從情感單位變成了經濟基礎設施,父母支撑不是退步,是地基。
翻譯成人話就是:年輕人的可支配所得,比你以為的多了一個隱形收入源。這筆錢不會出現在薪資調查報告裡,不會被 CPI 採樣捕獲,但它確實在流動——而且流量不小。
行銷模型裡沒有這個變量。你拿著一份只算薪資的帳本,去推算年輕人的消費力,當然會低估。
漏算了一個收入項,已經讓你低估了年輕人的可支配所得。但問題不止於此——你不僅少算了一筆進賬,還多減了一筆根本不存在的支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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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錯了分母
減錯了剛性支出
上一代人的帳本很好算:薪資扣掉房貸和教育,剩下的才是能花的錢。以北京、上海為例,一線城市的房價收入比已經到了 26.1——意思是 26 年不吃不喝才買得起一套房。育兒成本從 0 到 17 歲平均約 252 萬新台幣(人民幣約 53.8 萬,匯率約 1:4.7),到大學毕業約 318 萬新台幣。一個在北京做了五年產品的 90 後,月入約 5.6 萬新台幣,房貸 3.3 萬加教育 1.4 萬,只剩 9,000 元可支配——這是上一條人生路徑的算術結果。
這不是單一市場的現象。台灣全國房價所得比約 9 到 10 倍,看似溫和——但那是被平均數拉低的假象。台灣薪資中位數僅 3.99 萬新台幣,將近七成受雇者薪資低於平均數,多數人的實际負擔遠比帳面數字沉重。一個月薪 4 萬新台幣的台北年輕人,看一眼每坂十幾萬起跳的房價,結論跟北京同行一模一樣:今生買房無望。台灣生育率全球倍數第三,「生不起、生不下、生不安」——不是不想生,是結構上生不起。整個華語圈,年輕人面对的是同一道算術題。
但這一代年輕人做了一件事:他們退出了這條路徑。
不買房,不生下一代。兩個最大的吞金獸,就這麼從等式裡消失了。
同樣的 5.6 萬新月薪,走舊路徑只剩 9,000 元可支配;跳過買房和生育,可支配占比完全重構。行銷人拿「薪資低」推導「沒錢花」,但分母的結構已經變了——不是收入少了,是扣除項少了。
這不是「蹺平」,這是一種理性的財務退出。當買房的門檻高到 26 年收入,當養一個孩子的成本逼近 318 萬新台幣,退出不是逃避,是算術上最可能走通的選擇。而退出之後銀出來的那筆錢,才是行銷人真正該關注的——但它不在你的模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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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錯了流向
錢沒少,只是不流向你
算錯了分子,算錯了分母,第三個錯更致命——算錯了流向。
後濪研究所做過一個調查,結果看著很矛盾:5 成年輕人承認自己在消費降級,同時 7 成又說自己在消費升級。這不是精神分裂,翻譯成人話就是:該省的省了,該花的花了。省的是房和車,花的是旅行、盲盒、短劇、技能課。
北京統計局的數據更直白:服務性消費支出成長 4.5%,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卻下降 2.5%。一邊涨一邊跌,說明年輕人不是不花錢了,而是從「買商品」轉向了「買體驗、買情緒、買場景」。年輕人消費集中在旅遊、數碼、保健養生、學習教育、文化娛樂等領域——沒有一個是上一代人定義的「大件」。
情緒消費的數據尤其值得行銷人正視:月均約 4,400 新台幣(2024 年原始數據 949 元人民幣),近九成青年有過為情緒價值買单的經歷。一個月入 4 萬新台幣的年輕人,花 1,500 買一個盲盒——不是因為那塊塑膠值 1,500,是因為拆盒那五秒鐘的多巴胺值。上一代人覺得這叫浪費錢,這代人覺得這叫花錢買開心——「心价比」替代了「性價比」,不是東西不好,是東西不能讓我開心,就不值。
行銷人守在舊管道的出水口等水——等年輕人來買房、買車、買家電、買母婴用品。水不來了,你就說「經濟不景氣」。但水沒有枯竹,它改道了。你只是站在一條乾涸的舊河道上,看著遠處新河道裡水聲嘔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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框架
不是消費降級,是消費改道
三層拆解擺在一起,行銷人算錯的東西就清楚了:
你算可支配所得的時候,漏算了一個收入項(家庭補貼),減錯了一組扣除項(房貸和教育——這代人根本不背),看錯了剩餘的流向(不是不花,是花在你沒守的那個出水口)。
把這三層修正放回去,年輕人的可支配所得等式應該長這樣:
可支配所得 =(薪資 + 家庭補貼)−(新剛性支出)→ 新管道
翻譯成人話就是——
| 上一代人的帳本 | 這代人的帳本 |
| 月薪 − 房貸 − 教育 = 剩不了很多 |
(月薪 + 父母銀行)− 租金 = 一筆你沒算到的錢 |
一邊是兩個吞金獸壓得人喳不過氣,一邊是吞金獸退出後騰出的大筆可支配空間,再加上一筆隱形收入。你拿舊帳本去算新帳,當然算不对。
新剛性支出是什麼?租金、外食、通訊費——這些比上一代人高,但遠不及房貸加育兒的量級。新管道流向什麼?體驗、情緒、技能投資、靈活收入工具。這不是消費降級,這是消費改道。
理解了這條改道,很多行銷人看不懂的現象就說得通了。
為什麼茂台要跟瑞幸聯名做醬香拿鐵?白酒行業產量連續 8 年下滑,年輕人不喝白酒——不是因為競,是因為白酒不在他們的新管道裡。聯名不是品牌降級,是開一條新管道的入口。首日 542 萬杯、銷售破億,那筆錢就是從新管道裡流出來的。
判斷你的產品需不需要開新管道入口,看一個信號:你的核心客群年齡中位數是不是在往上走。如果是,說明舊管道在萗縮,你需要主動去新管道開入口。
為什麼奢侈品正價市場萗縮,折扣渠道卻火爆?LVMH 連續 16 季度增速放緩——年輕人不是不買奢侈品,是不按你的定價邏輯買。上一代人買奢侈品是「讓別人知道我買得起」,這代人買奢侈品是「讓自己覺得我活得好」——一個是向外標價,一個是向內充值。折扣渠道剛好落在新管道裡。
行銷人該問的問題不是「年輕人為什麼不買」,而是「我的產品,在不在他們的新管道裡」。不在,就去開一個入口。別在舊出水口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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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束
你的管道圖過期了
社會學家阿內特(Jeffrey Jensen Arnett)提過一個概念叫「成人初顕期」(Emerging Adulthood),說 18 到 29 歲不是失敗的成年,是一種新的成年方式。上一代人按「成人五項」打卡——完成學業、經濟獨立、離家、結婚、生育——才算長大。這代人做不完這五項,不是因為不努力,是因為門檻被墊高了。
他們的成年,走的是另一條路徑。而那條路徑上的消費,也走的是另一條管道。
每一次大規模的管道改道,都是一輪認知更新——產業革命如此,人口避徹如此,年輕人的消費改道也如此。行銷人說「經濟不景氣」的時候,是在用舊管道的流量判斷整條河的水位。但河沒有枯,只是改道了。
不是年輕人沒錢,是你的管道圖過期了。
下次再想說「經濟不景氣」之前,先問自己一個問題:
你算的可支配所得,到底算進了幾條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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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為什麼行銷人常常誤判年輕人的可支配所得?
因為傳統的可支配所得計算只考慮薪資扣除稅金與剛性支出,卻沒有納入家庭補貼這類隱形收入來源。同時許多年輕人已經退出買房、生育這兩項最大的支出項目,使得舊有的計算公式明顯低估了他們實際能運用的資金。
父母銀行是什麼意思?
父母銀行是指父母持續在經濟上支援已成年子女的現象,這筆資金沒有正式名稱、也不會出現在薪資統計或物價指數裡,但確實長期存在並影響年輕人的實際消費能力。這種現象在英美、日韓與華人社會都能觀察到,只是稱呼不同。
年輕人的消費降級是真實現象嗎?
調查顯示同時有大比例年輕人認為自己在消費降級,也有相近比例認為自己在消費升級,這其實反映的是消費結構轉移而非整體緊縮。年輕人普遍減少房產、汽車等大額支出,但在旅遊、體驗、學習與情緒性消費上投入更多,屬於消費改道而非單純降級。
品牌該如何因應年輕世代的消費改道現象?
品牌應該先檢視核心客群年齡是否持續上移,這通常代表舊有消費管道正在萎縮。接下來應主動評估自身產品是否出現在年輕人重視的體驗、情緒與社交場景中,並透過聯名、場景創新等方式開闢新的消費入口,而非單純等待舊管道回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