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obe 的四本帳：AI 抽掉的不是軟體，是最脆的那一本

2013 年 5 月，Adobe 做了一件當時被罵翻的事。它把買斷制的 Creative Suite 停掉，改成按月付費的 Creative Cloud。你不再擁有一套軟體，你租它。

抗議聲很大。但結果很硬。訂閱制把這家公司從一家賣光碟的軟體商，變成一台現金流機器，也順手替整個軟體業定義了一個計價單位，就是「人」。一個人，一個月，多少錢。往後十幾年，全世界絕大多數的軟體公司都在這個單位上蓋房子。

十三年後，這個單位開始鬆動。

這件事不是先從財報上看出來的。財報很誠實，如果你只看營收，會覺得一切正常。它先從一家公司的死法上看出來的，而且是一種以前很少見過的死法。

先看這個死得很奇怪的公司。

Character AI 做的生意很單純，就是讓你跟虛擬角色聊天。兩年前這件事有門檻，你得調好人設、訓好模型、搭好介面，所以要有一個專門的平台來做。現在你打開任何一個通用大模型，講幾句你希望的角色性格、背景、說話方式，就能聊起來，效果未必更差，甚至更靈活，因為你想改什麼，自己講兩句就改了。

這家公司後來的故事，這陣子在科技圈傳得很廣。2024 年 8 月，Google 付了約 27 億美元（約 870 億新台幣）的技術授權費，拿到現有模型的非獨佔許可，同時把兩位共同創辦人一起帶走。注意，Google 沒有收購這家公司，它只要了技術和人，公司當時還獨立運作。

2026 年 9 月，迪士尼把執行長挖走，直接任命為迪士尼第一任技術長。10 月中，迪士尼出價 2,000 萬美元（約 6.4 億新台幣）當底價，競購這家公司剩下的權益和技術資產。

有意思的是，模型有人要，創辦人有人要，執行長有人要，技術和團隊也都有人要。唯獨「繼續經營這個平台、陪用戶聊天」這件事，沒有人要，最後落到申請破產。

這種死法在過去很少見。一家公司失敗，通常是因為東西不夠好、市場不夠大、或者錢燒完了。Character AI 不是，它的每一個零件都還值錢，都還在別的地方繼續運轉。壞掉的只是那台把零件組起來賣給消費者的機器。

一個專門給死掉的 AI 專案立碑的網站「AI Graveyard」，到 2025 年底累計收了 392 個停止服務的 AI 工具。而這個數字還是有偏差的，能被統計到的，都是那些發了停運公告、還記得通知用戶去搬資料的平台。更多的產品從上線到消失，一句話都沒留下。

看到這裡，很容易下一個結論，就是 AI 時代小產品活不下去。但如果只看到這一層，就會錯過真正的東西。Character AI 的死法之所以值得拆，是因為它不是一種死法，它是一種死法的樣本。

把過去一年幾個明顯的例子擺在一起，會看到三張不同的病歷。

Character AI 就是這一張。它的功能沒有退步，是用戶不再需要一個專門的地方來做這件事。通用模型的能力長上來了，把「專用平台」這一層變成了繞路。這種死法的特徵是，公司所有的資產都還有價值，只有組裝它們的那個位置沒有價值了。你不是做錯了什麼，你是站在一個被繞過去的路口。

這一張最反直覺，因為砍人的那方是賣方自己。Salesforce 的執行長在播客裡親口講，公司的客服團隊從 9,000 人縮到約 5,000 人，少了約 4,000 人，他的說法是「我們不再需要那麼多人了」。同一家公司，今年夏天曾說 AI 承擔的工作量最高可以到五成。而希思羅機場部署的 AI 客服 Hallie，官方公布的數字是 90% 的對話在不需要轉真人的情況下就解決了。

這筆帳算起來很冷酷。SaaS 的傳統計價是座位數，你有十個客服，買十個授權。客戶買 AI 把自己的客服從十個減到三個，省下來的是薪水，賣方少掉的是七個授權，這筆買賣對賣方是淨虧的。所以在同一年，Salesforce 自己推出了按用量計價的 Flex Credits，把收費的單位從「人頭」換成「消耗」。

這一張最不容易被察覺，因為人數完全沒變。

今年 6 月，高盛把 Intuit 的評級降到賣出，目標價從 519 美元砍到 276 美元，理由只有一句話，AI 驅動的報稅服務處理一份申報單成本 0.12 美元，TurboTax 收 162 美元。報稅的人沒有變少，一個都沒少，但「按份收 162 美元」這個價格錨點被砸穿了。Intuit 年內股價跌了約 46%，同期標普 500 漲 11%。TurboTax 大約佔它營收和營業利潤的四分之一。

三張病歷放在一起，會看到一件比「AI 很兇」更精確的事。這三家公司死掉的地方不一樣，一個死在入口，一個死在計價單位，一個死在價格。第三張跟前兩張還有一點不同，前兩張的人數變了，Intuit 的人數一個沒少，它純粹是被單價壓垮的，這種死法最不容易被察覺。

但共同點是同一個，它們收的錢，原本都建立在一個「非你不可」的位置上。Character AI 的非你不可被通用模型拆掉了，Salesforce 客戶的非你不可被自己的 AI 拆掉了，TurboTax 的非你不可被 0.12 美元拆掉了。

好，講到這裡你可能會有一個疑問。如果 SaaS 真的在崩，為什麼財報看起來沒那麼糟？

這個疑問很關鍵，因為它會帶出整件事最容易被誤讀的地方。

先說崩的那一面，數字確實很難看。2025 年 9 月到 2026 年 5 月中，全球 SaaS 與企業應用軟體板塊累計市值蒸發超過 1 兆美元（約 32 兆新台幣）。2026 年 2 月 3 日那一天，高盛的軟體股票籃子單日跌 6%，同一天全球軟體股合計蒸發約 2,850 億美元（約 9.1 兆新台幣）。高盛分析師 Gabriela Borges 在 5 月那份報告裡，追蹤的應用軟體個股年內跌幅中位數是 38%，兩輪反彈都失敗，她把真正的拐點估在 2027 年。

再說活的那一面，數字同樣很難看，只是方向相反。美股軟體公司第二季財報，25 家有 23 家營收超過預期。Figma 的淨收入留存率做到 139%，兩年新高，付費客戶數成長 54% 到約 69 萬。Snowflake 的淨收入留存率約 125%。一家 CRM 巨頭的智能體產品組合年化收入同比成長超過 210%，到約 39 億美元。

一邊是市值蒸發一兆，一邊是營收普遍超預期。這兩件事怎麼可能同時是真的？

市場過去給 SaaS 的估值，建立在一個很舒服的推論上。軟體賣出去之後，客戶會越用越多，席位會越開越多，所以收入是複利的，所以可以給很高的倍數。這個推論的隱含前提是，軟體的價值跟「有多少人在用它」成正比。

AI 直接動搖了這個前提。當一個 10 人的 AI 原生公司，算力消耗和收入可能超過一家幾百人、只把協作工具當聊天軟體用的大企業，那「人頭數」就再也不是衡量價值的好尺子了。在 SaaS 時代，員工數差不多就等於軟體市場的面積；而飛書內部算過一筆帳，他們的數字員工一天燒掉近一億個 Token，按席位算，連一個人類席位都不佔。

所以市場真正在調低的，是「人頭等於收入」這個換算率。軟體的需求沒有消失，消失的是那條換算公式。

而實際發生的，是計價單位在換軌。它沒有被抽空，只是換了一條軌道走。

換軌這件事，Figma 是最好的樣本。它超過 75% 的高階超量用戶在 4 月繼續付費買 AI Credits，約 95% 的超量用戶保持活躍，只有約 5% 因為限制實施而流失。也就是說，當計費單位從「一個編輯者一個月多少錢」換成「用了多少 AI 額度」，留存沒有掉，反而升到兩年新高。

同樣的動作 Salesforce 也在做，它自己推出 Flex Credits，官方說法是讓企業把 AI 驅動的數位勞動力擴展到每個員工、每個部門、每個流程。這背後是收費邏輯從「為過程付費」走向「為結果付費」，用戶雇一個智能體，圖的是確定的工作成果，工具的使用權已經不是重點。

這個換軌不是沒有代價，過程一定難看。但它解釋了為什麼會出現「市值崩、營收超預期」這種看起來自相矛盾的畫面。

那好，如果整個品類是在換軌而不是在崩解，為什麼 Adobe 這種老牌公司反而開始漲價、開始被監管盯上、開始被人拿免費開源方案點名？

這個問題，得把它拆成四本帳才看得清楚。

Adobe 這家公司收的錢，其實有四筆。財報把它們混在一起，看起來就是一個「訂閱收入」，但你把它拆開，會發現四本帳的硬度完全不一樣。

這本最硬。最新一季營收 67.6 億美元（約 2,160 億新台幣），年增 13%，其中訂閱收入佔總營收超過 97%，期末總 ARR 是 275 億美元（約 8,800 億新台幣）。十三年下來，這台機器確實運轉得很好。任何人說 Adobe 要垮，第一本帳就會直接反駁他。

這本也還行，但性質變了。

2025 年 6 月 17 日起，年繳從 659.88 美元漲到 779.99 美元（月均從 54.99 漲到 65 美元，漲 18.2%）。純月付的價格是從 89.99 漲到 104.99 美元，漲 16.7%。套餐同時改名，理由是「整合更多生成式 AI 功能」。

但真正有意思的是它同時備了一個降級選項。年繳月均 55 美元的標準版，代價是不能用行動端的 Photoshop。

這個組合值得多看兩眼。一邊漲價，一邊備一個砍功能的便宜版。如果漲價是因為產品變強了，為什麼要準備逃生門？如果產品真的變強了，用戶為什麼要逃生？

願意付更多錢的往上趕，想省錢的往下趕，兩邊都是同一批人，兩邊都還在圍欄裡。漲價和降級版一起上，收的與其說是一個價格，不如說是一段價格區間。

這本最薄，而且被講得最厚。

打著 AI 名義漲的那一波，帳面上有多少真的來自 AI？公司自己給的數字是，掛「AI 優先」名義的產品 ARR 同比成長超過 150%，聽起來很猛。但絕對值是多少？最近一季是超過 5 億美元。

5 億除以 275 億，約 1.8%。這是拿公司自己揭露的數字做的換算，不是官方口徑，但量級大概就是這樣。

也就是說，這家公司 98% 的收入，還是來自那些 AI 之前就存在的東西。Photoshop、Premiere、Illustrator、PDF。AI 現在的角色，更像是給漲價找的一個說法，而不是一條新的收入曲線。

還有兩個數字要一起看。第一，總 ARR 的增速在放緩，今年第一季掉到 10.9%，前一季還有 11.5%。第二，創意生產力產品的月活首次突破 10 億。用戶在漲，付錢的轉化在承壓，所以公司用免費月活去換規模。

一家公司在什麼情況下會一邊衝免費用戶數，一邊對老用戶漲價？一種可能是，它需要新的人進來，來填舊的人流失掉的缺口。

這本帳財報上找不到科目，但它真實存在，而且過去十幾年來一直很好賺。

它的內容是解約金、是退訂流程、是那些讓你明明不高興卻還是續了約的設計。

這本帳之所以好賺，是因為它建立在一個前提上，就是用戶就算不爽，也走不掉。你的檔案在它的格式裡，你的協作鏈在它的雲端裡，你三年前的行銷素材還在它的資料庫裡。搬家的成本高過忍耐的成本，所以絕大多數人選擇忍耐。

過去這兩種錢可以混著收，因為沒有人分得出來。但現在分得出來了，因為監管機構開始一筆一筆地算。

先看條款。

Adobe 官方幫助頁寫得很清楚：「14 天之後取消，要付合約剩餘金額的 50% 作為提前終止費。例如你在第 9 個月取消，就要付剩下 3 個月費用的 50%。」

同一頁還有一段說明，我覺得比 50% 更值得記。Adobe 解釋為什麼要收這筆錢，理由是年度訂閱本身已附帶相對優惠的價格，所以在年結束前取消，需要補上這個差額。

把這句話翻過來，意思是那個看起來很划算的首年價，本身就是合約的一部分。便宜在這裡是定金，不是優惠。

台灣版本的條款在官網上，用詞更直白。Adobe 台灣官網的優惠條款寫著「需要綁約 12 個月」，還寫「第一年結束時，除非您選擇變更或取消訂閱，否則您的訂閱將自動以標準訂閱費用計費」。訂閱條款頁同樣載明，14 天之後取消要收取剩餘合約款項總額的 50%。很多人的理解是「我按月扣款，不想用就停」，但條款上的字是「綁約」。這兩個理解中間的差距，就是第四本帳的收入。

換算成台幣大概是什麼量級？以年繳約 779.99 美元、月均約 65 美元來算，若在第 9 個月取消，剩 3 個月費用的 50% 大約是 97 美元，接近 3,000 元新台幣；若在第 3 個月就取消，剩 9 個月的 50% 大約是 292 美元，接近 9,000 元新台幣。多數人遇到這種金額，不會去申訴，直接認賠，這也是為什麼台灣這邊幾乎查不到統計數字。

再看監管。

2024 年 6 月，美國聯邦貿易委員會起訴 Adobe，把這本帳的性質講得比誰都清楚。起訴文件裡說，Adobe 只有在用戶嘗試取消訂閱時，才會明確揭露這筆費用，等於是把一個隱藏費用變成強大的留存工具，把用戶困在他們不再需要的訂閱裡。

這樁官司走了將近兩年。2026 年 3 月，Adobe 同意支付 1.5 億美元（約 48 億新台幣）和解，其中 7,500 萬美元以提供免費服務的形式給受影響用戶，其餘支付給美國司法部。事由是隱瞞解約金、違反《恢復線上購物者信心法》。公司聲明否認有不當行為。

同一個月，英國競爭與市場管理局宣布對 Adobe 展開調查，焦點是消費者在購買前，能不能得到關於提前解約費「清晰及時的消息」。

同一個月，執掌十八年的執行長宣布將在繼任者確定後卸任，留任董事長。

這三件事擺在同一個月份裡，我沒有辦法告訴你它們之間有什麼因果，公開資料裡也沒有人這樣說。但時間就擺在那裡，你可以自己看。

再把視角拉遠一點。自動續費、退訂困難這件事，不是 Adobe 一家在做。中國的投訴平台上，關於自動續費的投訴已經超過 29 萬條，影音和辦公軟體是重災區。廣東 2026 年第三季的互聯網服務價格投訴有 5,654 件，同比成長 212.91%，主因正是會員費充值和軟體自動續費。

所以這不是「Adobe 特別壞」的故事。這是一整代訂閱制公司共同的做法，只是 Adobe 做得最系統、也被罰得最重。而當監管開始把它從「商業手法」重新定義成「消費爭議」，這本帳的合法性就被重新定價了。

還有一個變數，發生在技術這一側。

今年 9 月，一個開源專案在 GitHub 上密集冒出來，叫 ArtCraft。13 個應用，全部用 Rust 從零寫成，十天之內掛出來，本體免費開源，可以離線跑，能開 PSD 檔。累計星標接近 19 萬，其中修圖那一支單獨就有 7 萬多星。

聲勢很大。但這個專案自己的說明裡寫著，它還不是能用於日常專業工作的 Photoshop 替代品，多數模組還標著開發中。這個落差恰好是重點，威脅在敘事層，功能上它還差得遠。

一個十天寫出來、還不太能用的免費方案，為什麼能拿到 7 萬顆星？因為它給了一個出口。當一群人已經被合約條款和退訂流程磨到有怨氣，任何一個「你可以不用付這筆錢」的說法，都會被放大。免費開源在這個時刻的作用像一個情緒的容器，裝的是一群人積了很久的不滿，產品本身還在很早期。

而 Adobe 的麻煩剛好也在這裡。它的前三本帳還很硬，訂閱收入 275 億、創意軟體的地位還在、AI 溢價再薄也還在漲。真正脆的是第四本，那本靠「離不開」收錢的帳。它脆的原因很簡單，「不滿」第一次有了出口，而功能差距已經不是重點了。

過去的邏輯是，你不高興也得續，因為換不掉。現在的邏輯正在變成，你不高興，可以走，而且有人正在把路鋪出來，鋪得還不夠好，但已經看得見了。

這才是 Adobe 站在的位置。它是下一個被追問「你這筆錢到底憑什麼收」的公司，而它的零件和整機都還值錢，離 Character AI 那種死法還很遠。追問它的，不只是監管機構，還有它自己的用戶。

回到你原本那個問題，SaaS 公司是不是下一個。我的答案分成兩半。

當一個品類的問題是「你的東西還有沒有用」，這個品類通常死不掉，因為答案是可以調整的。當問題變成「你收這筆錢憑什麼」，那就不是調整能解決的事，那是要重新證明自己存在的理由。

Adobe 目前被問的是第二個。而它手上其實還有牌，創意軟體的專業標準還在它這裡，10 億月活還在，275 億的訂閱收入還在。這些牌夠它撐很久，也夠它慢慢換軌。真正的風險在時間分配上。它如果把時間花在漲價和守條款，回答那個問題的時間就少了。

所以與其問誰是下一個，不如拿這把尺子量自己。

不管你是賣軟體的、做代理的、還是公司裡負責採購和續約的那個人，有三個問題可以問。

這兩個數字在順風的時候看不出差別，在逆風的時候會決定你是掉業績還是掉客戶。

走不掉是摩擦力，不想走是價值。過去這兩件事可以混著算，現在不行了，因為監管、因為開源、因為一個不高興的工程師花十天就能做出一顆種子。

如果答案只剩資格，那這門生意的定價權已經不在你手上。

一家公司開始靠用戶走不掉來收錢的那天，就是它最危險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