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用得越深的人,為什麼反而越慌?
這一年多,我把自己整個工作流程都交給了AI。不是每天問幾句那種,是讓它直接跑任務、接流程,甚至動手開發自己要用的工具。省下來的時間是真的,能力長上去了也是真的。
但焦慮也是真的。
有時候半夜會想:我現在這個位置,明年還算不算一個「位置」?說不清。這種感覺我原本以為是自己想太多,直到看到惠普九月底發布的那份報告。
惠普這份《工作關係指數》(Work Relationship Index)已經做到第四年,今年調查了15個國家、超過19000名知識工作者、IT決策者和企業管理層。報告把受訪者分成三類:第一類是AI智能體用戶,不只拿AI聊天問問題,而是讓AI直接執行任務、跑流程,把AI嵌進工作流程裡;第二類是生成式AI用戶,主要用聊天機器人,每天問一下ChatGPT或豆包那種;第三類是完全不用AI。
結果出來,最反直覺的一組數字是這樣的:
用AI智能體的人裡,有47%擔心「我的角色會變得難以定義」;只用生成式AI的人,這個比例是39%。擔心「工作被AI取代」,智能體用戶是44%,生成式AI用戶是37%。
用得越深,怕得越多。
這不是那些不會用AI、覺得自己要被甩下來的人在那裡瞎焦慮。恰恰是那些已經把AI嵌進每天工作、親手體驗過Agent能幹什麼的人,反而更擔心自己的位置。
但同一份報告裡,還藏著一組看起來完全矛盾的數據:用智能體的人,工作關係「健康」的比例反而是最高的,32%;只用生成式AI的是28%;完全不用AI的只有21%。
用得最深的人,既是最焦慮的,也是跟工作關係最健康的。
這兩件事怎麼可能同時成立?這就是這篇文章想拆開的東西。
就在惠普這份報告發布後不久,我看到另一組數字,讓我覺得整個問題得重講一遍。
OpenAI 早期核心成員、前特斯拉 AI 總監、現任職於 Anthropic 的卡帕西(Andrej Karpathy),在 X 上發了一條推文,用一張「餐巾紙估算」把全球 80 億人對大語言模型的使用狀況,切成了一道極陡的漏斗:
最底層,大約 60 億人,佔全球人口七成五,幾乎從沒真正接觸過任何大語言模型。對他們來說,AI 只存在於新聞標題裡。
第二層,大約 10 到 20 億人,兩成左右,只是偶爾用一下免費版的 ChatGPT。在他們眼裡,AI 就是個「有點笨的聊天機器人」,偶爾幫你訂張機票、改封信,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第三層,大約 2000 萬人,佔全球人口的 0.2%,在數學和程式設計領域深度使用前沿模型。他們看到的是能讀寫檔案、呼叫工具、跑測試、自己修錯的智慧體。
最頂端,大約只有 5000 人,能直接接觸最前沿的內部系統。
把這兩個數字放在一起看,就很有意思了。
惠普說,47% 的受訪者已經在用 AI 智慧體,把 AI 嵌進工作流程。卡帕西說,全球真正深度使用前沿模型的人,大約只有 0.2%。
一個是 47%,一個是 0.2%,中間差了兩個數量級。
這不是誰的數據錯了。真正的差別在於,「用 AI」這件事的定義,跨度大得離譜。
惠普報告裡的「AI 智慧體用戶」,可能包含一個用 AI 順手安排出差行程的行銷專員;卡帕西說的那 0.2%,是會讓 AI 讀檔案、跑流程、串工具、自己 debug 的人。這兩個人都被算進了「深度使用 AI」的池子,但他們其實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
所以那份「越用越焦慮」的報告,其實混在了一起。它測到的焦慮,是兩個層級、兩種質地的焦慮,被攪成了一鍋。想搞清楚為什麼越用越慌,得先把這鍋分開。
新聞每天在講哪個職位又要消失了,AI 又能做什麼了。這是我們最熟悉的一種焦慮,怕被取代。你用 AI 用得淺,可能只是偶爾讓它改封信、查個資料,於是你心裡想像的 AI,是一個「會不斷進化的工具」。它今天能改信,明天可能就能寫整份簡報,後天可能連你的判斷都替你做了。這種焦慮是未來式的、由外向內壓過來的。你怕的是一個還沒發生、但感覺遲早會發生的未來。
惠普的數據裡,這群人擔心被 AI 取代的比例是 37%。這個數字不算低,但也不算最高。
但真正讓人心神不寧的,是站在漏斗頂端那群人的另一種焦慮。
我自己就是這種感覺。這一年多,我把能交給 AI 跑的工作流全交了出去。提案、腳本、素材分發、成效報表,能自動化的全自動化。前陣子有天晚上,我突然發現自己講不清楚每天到底在幹嘛了。活都幹完了,效率也上去了,可是我這個人坐在那裡,到底在負責什麼,說不明白。
這就是角色難以定義的焦慮。它問的是「在 AI 把所有既定任務都接走之後,我這個人還剩下什麼,是一個說得清的職位嗎?」
這種焦慮是現在式的、從內向外滲出來的。它是對當下的一種真實感受。你每天都在用 AI,你比誰都清楚它現在能幹什麼。而你越清楚,就越難回答一個最基本的問題:那我自己呢?
惠普報告裡,AI 智慧體用戶擔心「角色難以定義」的比例是 47%,比擔心被取代的 44% 還高。這個順序很關鍵。對深度用戶來說,「我是誰」比「我會不會被淘汰」更讓人心神不寧。 因為被淘汰是一件事,你還有立場去抵抗;可是角色變得模糊,是一種無處施力的懸置感。
我想起刀哥在一篇解讀這份報告的文章裡,用八個字概括了這群人的狀態:當下很好,未來不確定。
當下很好,是真的。效率的提升、產出的增加,每天都能摸得到。未來不確定,也是真的。真正不確定的,是那個「更好」裡面,還有沒有一個位置是留給你的。
那為什麼用得越深,反而越慌?這裡有個很容易被講錯的地方。
很多人的直覺是:焦慮來自不了解。因為不懂 AI,所以怕它。照這個邏輯,多用、多學,了解得越透,就該越安心才對。可惠普的數據恰恰相反。用得越深,越不安。
我覺得答案藏在報告裡另一組數字裡。惠普問受訪者:「你清楚 AI 的能力邊界在哪裡嗎?」78% 的人回答清楚。這個數字乍看是好事,說明大家不是瞎焦慮。
但你換個角度想一下:你之所以知道邊界在哪裡,是因為你天天在測試它。而你天天測試它,就會親眼看著那條邊界,每個月都在往外挪。
這才是深度用戶焦慮的真正來源。是因為你看得太清了。你看得出它這個月比上個月多會了什麼,你能精確指出它去年還做不到、今年順手就做了的事。這種「看得見的加速」,對一個只偶爾用 AI 的人來說是抽象的新聞,對你來說卻是每天都在發生的實感。
如果有一條河,你站得遠,只知道它水很大。可你站在河邊,你不只知道水很大,你還看見水位每天在漲,昨天淹到這塊石頭,今天就淹到下一塊。越靠近的人,越睡不著覺。 因為焦慮的濃度,跟你能看見多少,是正相關的。
中文媒體在報道卡帕西這張漏斗時,用了一個很準的說法來形容這件事,叫「智慧體眩暈」(agent vertigo)。什麼意思?就是當你每天跟一個能自己讀檔案、跑工具、寫測試、修 bug 的智慧體一起工作時,你眼前的能力曲線,會突然變得近乎垂直。你不是在見證它慢慢變強,你是在被它的加速度晃得站不穩。
這個眩暈,恰恰是只會「每天問一下GPT」的人感受不到的。他們站在河對岸,只聽見新聞說水很大,心裡或許有點擔憂,但那是隔了一層的擔憂。而深度用戶站在浪尖上,眩暈是親身的。
所以「越用越焦慮」,本質上是一個位置問題。你站得越近,看見得越多,那條邊界每個月往外挪的幅度,就越直接地砸在你身上。
講到這裡,回到一開始那個矛盾。用得最深的人,為什麼同時又是工作關係最健康的那群人?
焦慮和健康,其實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
用智能體的人工作關係健康比例是三成二,完全不用 AI 的人只有兩成一。這個差距不是偶然。深度用 AI 的人,正在被逼著重新想像自己的工作。他們不得不去回答那個最難的問題:AI 把執行都接走之後,我這個人到底擅長什麼?
而被逼著去回答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一種進化。
只會偶爾用一下 AI 的人,反而沒有這個壓力。他們的職位描述還好好的,例行公事還在,看起來很安穩。可這種安穩,是一種「什麼都沒發生」的安穩。世界在變,他站在原地,暫時沒事,但那是因為浪還沒拍到他腳下。
這裡有個很容易被忽略的細節。惠普那份報告裡,做副業的人佔了三成六,而工作關係處在健康區的人,做副業的比例反而更高,三成八。
報告沒有直接說這群人的副業跟 AI 有關,但至少說明一件事:那些深度用 AI、又焦慮又折騰的人,並沒有因為焦慮而癱瘓,他們在行動。用副業、用新項目、用可遷移的技能,替自己的未來多下了幾個注。
我自己就是這樣。這段時間的焦慮是真的,但能力往上長也是真的。焦慮逼著我每週去學新工具、拆新流程、把自己的工作一層一層重新想一遍。如果沒有這份焦慮,我很可能還在用三年前那套方法,過得挺舒坦,然後某一天突然發現自己被甩下了。
所以我不覺得「越用越焦慮」是個需要被治癒的毛病。它更像一個訊號,提醒你:你正站在一場變化的前排,你能看見別人還看不見的東西。這份焦慮的濃度,某種程度上,就是你離變化中心的距離。
這也是為什麼,我想把開頭那個問題,換個方式再問你一次。我問自己「這個位置,明年還算不算一個位置」,其實就是在問:你站得離變化有多近。焦慮從來不是因為你不行了,恰恰是因為你站得太近了,近到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水位。這是一個位置問題,而這個位置,是很多人還沒資格站的。
如果你現在也焦慮,先別急著懷疑自己不夠淡定。問自己一個更有用的問題:這份焦慮,是讓我停下來了,還是讓我去學東西了?
前者是病了,後者是醒著。
卡帕西那道漏斗裡,60 億人還沒進場,10 到 20 億人把它當玩具,2000 萬人在被加速度晃得頭暈,只有 5000 人能摸到最前沿的門。焦慮,恰恰是你已經擠進那道漏斗中段的憑證。真正讓人擔心的,是那些連焦慮的資格還沒輪到、每天過得卻異常安心的人。
醒著會累,但你至少知道自己站在河邊,看見水位在漲。
最後、惠普這份《工作關係指數》(Work Relationship Index)WRI_2026_Global_Report 我也放這讓有興趣想參考的朋友們下載閱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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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為什麼越深度使用AI的人反而越焦慮?
因為深度使用者天天測試AI能力邊界,親眼看見這條邊界不斷往外擴張,這種「看得見的加速」會帶來強烈的實感焦慮。相較之下,只是偶爾使用AI的人感受到的只是抽象的新聞資訊,焦慮感較淡。
惠普工作關係指數報告主要調查了什麼內容?
這份報告調查了15個國家、超過19000名知識工作者,將受訪者分成AI智能體用戶、生成式AI用戶與完全不用AI三類,比較他們對角色定位、被取代風險的擔憂程度與工作關係健康度。
什麼是「智慧體眩暈」(agent vertigo)?
這是用來形容深度AI使用者的一種心理狀態,當他們每天與能自主讀檔、跑工具、修錯的AI智能體共事時,會感覺能力曲線近乎垂直上升,彷彿被加速度晃得站不穩。
AI焦慮與工作關係健康為什麼可以同時存在?
因為深度使用AI的人被迫不斷重新思考自己的角色定位與價值,這個過程雖然帶來焦慮,卻也促使他們採取行動,例如發展副業或學習新技能,反而讓他們的工作關係更健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