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到過一封信。寫信的人,從來沒有打開過我們開發的那套系統。
那是一封上千字的內部回饋,結構完整、邏輯清晰、口氣客觀,讀起來幾乎無懈可擊。他說,產品的願景相當完整,我描述的應用範圍已經涵蓋市場研究、提案規劃、受眾分析、素材生成、廣告建立與優化建議,目標是透過 AI 與自動化降低人力需求、提升服務規模化與營運效率。
然後是關鍵的一段:
「然而,目前系統仍處於驗證階段,包含平台穩定性、資料串接完整性、AI 分析品質,以及實際客戶操作流程等面向,尚缺乏足夠的商業化驗證與大規模實際案例支撐。因此,相較於直接導入既有客戶服務流程,我認為現階段更適合以獨立專案方式進行市場驗證與營運測試。」
再往下,是更完整的建議:由我主導成立獨立測試單位,設定明確的營運目標、預算與業績指標,直接以新客戶開發為主要驗證對象;等到產品完成市場驗證、建立可複製的成功案例、證明具備規模化營運能力之後,再評估與現有服務流程整合。
最後一段幾乎是判決書:「待產品完成市場驗證、建立可複製的成功案例,並證明其具備規模化營運能力後,再進一步評估與現有服務流程整合的可行性,將有助於降低導入風險,同時提升組織整體資源運用效益。」
翻譯成人話就是一句話:我們不用。你自己去找客戶證明給我看。
如果你只看這封信的邏輯,你很難反駁。穩定性不夠?是。資料串接不完整?是。缺乏商業化驗證?也對。他每一條都對。
但這裡有一件事很怪。他從來沒有用過這個系統。他不是試用完之後發現問題,他是完全沒有碰過,就寫出了一封邏輯完整的反對信。
他並不是花三天想出來的,透過 AI 的輔助,一分鐘就能產出一封「看起來有立場、看來客觀、且站得住腳」的反對信。這年頭,讓 AI 幫你把立場包裝得漂漂亮亮,是一種新的職場技能。
而這裡的荒謬在於:他剛剛動用 AI,寫了一封信,反對一個 AI 產品。
這件事讓我難過,也讓我失望。但更讓我倒抽一口涼氣的是,我忽然看懂了一件事——他反對的其實不是那套系統。他反對的,是一種他還不熟悉的思維方式。他用的是「因果推理」在評估一個還在「效果推理」階段的東西。這兩套邏輯,看起來都是「理性」,但它們評估世界的方式,根本不在同一個平面上。
萬維鋼老師在《現代思維工具 100 講》裡講「效果推理」那一講,我讀完之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封信。他打了個比方,我覺得精準得不得了:科技產品創新有兩種,一種叫「憋大招創新」,一種叫「華強北創新」。
憋大招的邏輯是:我想要什麼,這個東西面臨什麼問題,我解決這些問題,我推出產品。因果推理就是這樣,目標已知,手段待選,中間不能有意外。
華強北的邏輯剛好相反。你先看手裡有什麼東西,把這些東西排列組合,弄出一個產品,推到市場上,再看好不好賣。你做的是你「能」做的事兒,而不是你「該」做的事兒。世間大多數創新不是先有偉大願景,而是先有一堆零件;不是從「我知道未來」開始,而是從「我手裡有這些東西」開始。
那封信之所以讓我難過,是因為我認出了那個場景。這個場景不只發生在我的公司裡,它發生在過去三十年大多數台灣企業的身上。我們本來是最會拼零件的人,後來卻一個個把拼零件的能力弄丟了,只剩下會算成本、會省製程。
這篇文章,我想把這件事拆開來講。從台灣企業怎麼把「華強北」弄丟談起,落到我自己那個失敗的專案上,用薩拉斯瓦蒂的五個原則把它從頭到尾過一遍,最後回到一個判斷上:為什麼在 AI 時代,效果推理比因果推理更管用。
因為不確定性只會更高,不會更低。
先說一個我很久沒想通,直到今年才想通的問題:台灣企業到底是怎麼把「華強北」弄丟的?
前面那組比喻,放到台灣身上會看得更清楚。你回想一下台灣製造業的起點,它其實不是憋大招,它是最典型的華強北創新。早年我們替國際品牌代工、做零組件,做的事情本質上就是「客戶給我什麼規格,我手裡的機台、模具、供應鏈能湊出什麼」。我們不是先有偉大願景,我們是先有一堆設備和人。那不叫代工,那叫用資源拼產品。
真正讓台灣站上世界舞台的,是那種能在小訂單裡快速改版、能在客戶提出需求前就先備好料、能一個月改三版還不出錯的手感。這種手感,就是華強北創新的核心能力。
問題是,成功會改變一個組織評估事情的方式。
公司做大了,要上市、要對股東負責、要編預算、要設 KPI、要做預測。組織化的第一堂課,就是把「我手裡有什麼」換成「我想要什麼」。一份專案書遞上來,主管看的是市場有多大、幾季回收、毛利多少、跟現有業務衝不衝突。這每一條,都是因果推理的問句。
於是能力開始萎縮。以前看到一顆零件會想到一個產品,現在看到一顆零件會想到一筆投資。小量迭代的本能在組織裡被磨掉了,最後只剩下一個地方還算得出確定性,那就是省製程、省成本。因為成本是你唯一能預測的東西,其他都太不確定。
我去翻了一下最近的產業數字,會發現這件事已經走到很極端的地方。據報導,台灣 ODM 廠商佔全球高端 AI 伺服器組裝市場超過六成,聽起來是主導地位,但代工的毛利一路往下掉,二〇二六年第一季,其中一家大廠的毛利率正式跌破百分之五。賣得越多,毛利被上游吃掉的比例越高,代工廠某種程度上變成在替供應商「搬運價值」。
那反觀中國呢?當年山東、深圳那些山寨起家的工廠,被內卷逼著必須不斷找新的小機會。你去淘寶逛一圈就知道我在說什麼。桌面上的陪伴 AI 小物、會跟著人爬來爬去的小機器人、可以夾在眼鏡上的即時翻譯模組,這些莫名其妙但真的有人在買的東西,全是華強北創新。低成本、小批量、快速試錯,做十個死九個,剩下一個賺回來。
我甚至懷疑,今天真正在體驗華強北創新的,是這群在淘寶上賣著奇怪小東西的人,而不是那些喊著「產業升級」的大企業。
再講一個我自己的例子。我買過蘋果的 Apple TV 第三代,那種「一插上去就回不去了」的驚豔感,我記得很清楚。前陣子蘋果發表了第四代,要價約九千九百元台幣,規格全都升級了,處理器更快、支援更新的影像規格。但我看完規格表的第一反應是:「就這樣?」
它沒有變差。是我根本沒有「想更新」的衝動。
蘋果是憋大招的極致。它有能力決定「我要什麼」,然後花好幾年把問題一個一個解決掉,最後憋出一場發布會。這套方法在它還能定義市場的時候,無人能敵。但當世界的變化速度超過了它憋大招的週期,憋出來的那個大招,可能在你打開包裝的那一天,就已經不是最新的答案了。
這就是我想說的轉折點。台灣企業用華強北創新的能力起家,靠這股能力累積了資本和規模。但在把規模變成組織的過程中,它選了因果推理當作唯一的評估語言。結果是,它把自己最擅長的那件事,一個一個從決策清單上劃掉了。
我們不是不會拼零件了。我們是不再被允許,用拼零件的方式做決定了。
現在,我把鏡頭拉回自己身上。
前面講的那種組織退化的機制,我不只是觀察者,我是當事人。我花了將近三年,在公司內部推動一個 AI 行銷平台,它涵蓋市場研究、提案規劃、受眾分析、素材生成、廣告建立與優化建議,目標是用 AI 與自動化降低人力需求、提升服務的規模化能力。它最後失敗了。而我想用薩拉斯瓦蒂的五個原則,把它從頭到尾過一遍。
不是為了給失敗找藉口。是因為這五個原則像五道探照燈,照下去才發現,我當時做的每一件事,其實都對;而那些讓它失敗的力量,也每一步都對。只是我們講的是兩種語言。
手中之鳥:先問「我有什麼」,別問「市場要什麼」
效果推理的第一個原則是「手中之鳥」。它不問你想達成什麼目標,它先問你三個問題:我是誰?我會什麼?我認識誰?
我回頭看,發現這一步我做對了。二〇二三年初,AI 剛開始發燙的時候,我沒有寫商業計畫書,我只是每週跟執行長和營運長開一小時的會,介紹我看到的趨勢和變化,讓他們理解 AI 是什麼、它可能會怎麼改變我們這個行業。那段時間,我用的是自己買的各家 AI 付費版本,一個月大概自掏腰包三千到四千元台幣。
這聽起來很小,但它精準回答了「手中之鳥」的三個問題。我是誰?一個在行銷現場待了多年、對工具變化敏感的人。我會什麼?我能讀懂趨勢,也能動手把工具用起來。我認識誰?我認識願意每週花一小時聽我講的兩位決策者。
我沒有先去問「市場有多大」。我先問的是「我手上有什麼」。
而那位寫反對信的主管,他也在盤點手中之鳥,只是盤點的結果剛好相反。他手裡有的是既有客戶、既有流程、既有的部門目標。這些東西全部指向一個結論:不要動。手中之鳥這個原則本身沒有對錯,它只是誠實。你手裡有什麼,你就會往哪裡走。他手裡握著的是一整片已經在運轉的田地,他當然不想拿它去換一個不知道能不能長東西的新品種。
可承受損失:輸得起的錢,才是能動的錢
第二個原則「可承受損失」,問的是你能輸多少。
這一條,是我整個專案裡最關鍵的暗線。
一開始是每月三、四千元台幣的自費。二〇二三年下半年,我請老闆把這件事從我的私人信用卡,換成公司信用卡。我當時的理由很直白:新科技變化太快,我會這個月買一個工具、下個月停掉又換一個,如果每一筆都走先申請後報銷的流程,等核下來,工具都過時了。
接著是逐步擴大。二〇二四年中,老闆以公司名義買了五人的團隊版,讓內部有意願的人先加入。二〇二五年初,開放給全公司,升到十六人版。
真正的轉折在二〇二六年。四月,我先用自己的錢買了個人版的 AI 編程工具,投入大概三百到五百美金。試了一個多月,我覺得有機會,才去跟老闆商量,改用公司信用卡投入大約三千美金。
你注意到這個節奏了嗎?每一次加碼,都是一次「輸得起」的測試。錢是像爬樓梯一樣,一階一階往上走的。每一步失敗,我都還站得住,都能退回上一階。
而這條路的另一頭,站著一個完全不同的數字。內部曾經評估,要開發一個可用的最小可行版本,需要一百八十萬元台幣的啟動資金。老闆的思路是「以案養案」——先有客戶願意買單,再拿這筆錢去開發。但這裡有個死結:沒有工具、沒有畫面,客戶憑什麼掏錢?
這一百八十萬,就是因果推理的世界。它要求你在出發之前,先證明終點存在。而在目標還模糊、市場還不存在的地方,這個要求本身,就等於無限期拖延行動。我沒有那一百八十萬,所以我只能用手裡的三千塊開始爬。
瘋狂拼布:別分析對手,先拼夥伴
第三個原則是「瘋狂拼布」。你帶著一個粗糙的想法,盡快去找人談,看誰願意給你真實的承諾——願意試用、願意介紹客戶、願意付訂金、願意開放一點通路。每個人貢獻一塊布,最後拼出一床誰都沒想到的被子。
我這三年,其實一直試圖在拼這床被子。
每週跟執行長和營運長的那一小時,就是一塊布。公司信用卡的核可,是一塊布。五人的團隊版、十六人的公司版,都是一塊布。二〇二六年七月的股東會上,我報告了那個還很粗糙、完全不考慮介面與體驗的早期版本,那也是一塊布。
但這床被子始終沒有拼起來,因為最關鍵的一塊布被抽走了。那位主管的信裡,其實藏著一個拼布的邀請——建議成立獨立測試單位、找指標性客戶驗證。可他的結論是「你自己去證明」,而不是「我們一起來試」。前者是評審,後者是夥伴。當所有人都只想當評審,這床被子就永遠拼不成形。
我後來才想通一件事:瘋狂拼布的難,不在於找人。找人很容易。難的是,你要找的人,願不願意為一個「還不確定的東西」,押上一點他自己的東西。承諾是有重量的。願意給承諾的人,手上那塊布也都是有價值的。而我當時手上能拿出來交換的,實在太薄了。
檸檬水:把意外當成入場券,而不是判決書
第四個原則叫「檸檬水」。美國有句俗話,當生活給你檸檬,你就把它做成檸檬水。效果推理裡的檸檬水,是一個非常硬的動作:意外發生了,不要問「這偏離計畫多遠」,要問「這個意外,給了我什麼新的入場券」。
老實說,我原本以為這輩子用不到這一條。因為我用它的方式,代價太大了。
二〇二六年八月底,專案確認破局。同一個月,老闆決定以退休的名義,把公司收掉。
這裡我不打算美化。那不是一個英雄式的轉身,那是一個我完全沒有預料到的結局。我推了將近三年的東西,最後是被一封沒用過產品的人寫的信,加上一個想退休的老闆,聯手畫下句點。那段時間我確實難過,也很失望。
但如果用檸檬水的眼睛重看這件事,會看到一些當時沒看到的東西。
第一,政治博弈結束了。這聽起來很冷,但它是真的。過去每一次要往前推一步,我都得先穿過組織裡的利害關係。誰的部門會被影響、誰的心態需要被照顧、誰的 KPI 會被動到。公司一收,這整個棋盤被掀翻,那些博弈也一併消失了。我手上那顆檸檬,是自由的檸檬。
第二,我這三年形成的一個核心判斷,被外部事件驗證了。二〇二六年八月十四日,就在公司收掉的同一個月,谷歌花了一千萬美金,買下一家破產航空公司 Spirit Airlines 的內部數據。買的是五億條內部聊天記錄、一億封員工郵件、三十年來的商業決策痕跡。谷歌的官方說法是,這批數據用來改進它的 AI 模型;而在我看來,它要學的,正是那些「為什麼這樣決定」的過程數據,而這種數據,只有真正在現場操盤過的人才累積得出來。
這正好是我在專案裡反覆講的那件事。在我看來,AI 時代真正的護城河,是只有前線操盤才能產生的過程數據,而不是演算法或算力。你跑一場廣告、調整一次受眾、救回一個掉下來的成效,這些決策的痕跡,比任何報表上的結果數字都值錢。谷歌願意為一家破產公司的決策痕跡掏一千萬美金,就是在替這個判斷定價。
第三,公司收掉,反而清空了產品最重的那個包袱。過去它一直卡在「要先服務既有客戶、要配合現有流程」,每一條需求都在把它往客製化的方向拽。現在這些牽絆沒有了,它可以重新長成一個乾淨的東西。
所以我做了一個決定。我開始用自己的錢,負擔全部的 AI 開發費用。我看不清未來,但我看清了手裡這顆檸檬能做什麼。目前這樣的投入大概還能撐半年。我給自己設的目標是,二〇二六年底之前,做到一個暫時不再新增大型功能、但已經可以收費的版本;然後用二〇二七年第一季,去找投資或者全面商業化經營的機會。
我知道這聽起來像在賭,但效果推理從來不否認賭,它只是要求你,賭輸得起的東西。
駕駛艙裡的飛行員:你控制不了天氣,但你在控制台上
第五個原則叫「駕駛艙裡的飛行員」。未來的走向,一部分由你控制,一部分不由你控制。效果推理要求你,把注意力放在你能控制的那一部分上,而不是整天盯著你控制不了的天氣。
我這三年遇到的所有阻力,用這個原則看,本質都是同一件事:大多數人想當乘客,不想當飛行員。
乘客的心態是:給我一個明確的航線、確定的到達時間、保證不會延誤,我才上飛機。表現在組織裡,就是「你先證明終點存在,我再投入」。那封反對信要求我「先有商業化驗證、先有成功案例、先證明可規模化,再談整合」,邏輯上完全正確,但它同時也把球,永遠踢回了那個還沒出發的人腳下。所有人都站在月台上,等一班已經被證明會到達的列車。
飛行員的心態剛好相反。他知道自己控制不了天氣,也可能遇到亂流,但他手上有操縱桿、有儀表板、有航向。他做決定的依據是「在現在這個天氣下,我這一步怎麼飛」,而不是「天氣會不會變好」。
我回頭看,我這三年的每一個動作,其實都是在搶操縱桿。我用個人信用卡買第一個工具,是在搶一個不經申請就能動手的權限。我每週跟執行長開會,是在搶一個能影響決策的位置。公司收掉之後我選擇個人全額投入,是在搶一個「不必再問任何人能不能做」的自由。
這不是逞強。這是一個很務實的判斷:當你控制不了天氣,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確保操縱桿還在你手裡。因為只要操縱桿還在,你就有下一步可以飛;操縱桿一旦交出去,你就只能等天氣。
而那位想退休的老闆、那位寫反對信的主管,他們其實也都做了選擇。只是他們選的是把操縱桿交出去,交給市場、交給既有流程、交給一個「等一切確定了再說」的未來。在一個變化沒那麼快的世界裡,這是理性的。可惜我們現在身處的世界,不站在這一邊。
講到這裡,我想回到一開始那個判斷:為什麼在 AI 時代,效果推理比因果推理更管用?
我認為有兩件事同時發生,而且方向相反。
第一件事,AI 把因果推理的成本打掉了。
過去,「憋大招」要花很多錢。你要先寫一份完整的需求文件,找一組工程師,開發三個月到半年,做出一個能看的版本,才知道它行不行。這中間的每一週都在燒錢,所以組織必須先做因果推理——先算清楚市場有多大、多久回本,才敢啟動。
所以一百八十萬台幣的啟動資金要求,在過去是合理的。它是一個門檻,用來過濾掉那些異想天開的點子。
但 AI 把這個門檻拆掉了。我自己的經歷就是證據。二〇二六年四月,我用一個個人版的 AI 編程工具,投入幾百美金,就開始把一個過去要一百八十萬才能啟動的東西,一點一點拼出來。到了七月,我手上已經有一個能跑、能用的版本,雖然完全沒有做介面和使用體驗。
換句話說,過去用來卡住行動的那個成本門檻,現在降到一個個人就跨得過去。當啟動成本從一百八十萬降到幾千塊,因果推理最有力的那個武器,忽然就不靈了。它還在問「你怎麼證明終點存在」,可你已經出發了,而且你出發的方式,本身就正在把終點慢慢造出來。
第二件事,AI 把因果推理的幻覺放大了。
因果推理有一個誘人的地方:它看起來很專業。一份結構完整、層層推導、引經據典的評估報告,讀起來就是權威。問題是,AI 讓這種「看起來很專業」的產出,變得太便宜了。
回到那封反對信。他從來沒打開過系統,卻能產出一封邏輯嚴密、層次分明、挑不出毛病的信。這種信在過去,是一個人真的要花心思、要研究、要反覆推敲三天才寫得出來的。而現在,AI 一下子就能產出。這代表什麼?代表「用因果推理否定一件事」的成本,也趨近於零。
於是就出現一個荒謬的場景:AI 讓一個從來沒用過產品的人,用最漂亮的方式,擋下了一個 AI 產品。他動用了 AI,卻沒有意識到,AI 真正在提醒他的,可能是他手裡那些報表、流程、評估,正是接下來最容易被 AI 接手的那一塊。
而這裡,才是整件事真正的警鐘。
那位主管的部門,做的是什麼工作?整理報表、跑數字、評估成效、寫分析。這些工作的本質,是處理「結果數據」——發生了多少、轉換了多少、成效如何。而這正是 AI 最擅長吃掉的部分。他在用一封 AI 幫他寫的反對信,來保衛一個 AI 馬上就會接手的工作,卻還在問「這產品怎麼賣、要賣給誰」的老問題。
這裡有個很現實的判斷標準,我從自己的經歷裡總結出來,也寫在「護城河」那篇文章裡。你可以拿它去照自己的工作:你每天花最多時間處理的,是「結果數據」還是「過程數據」?結果數據是發生了多少、轉換了多少、成效如何,一份報表就能講完,換誰來跑都一樣。過程數據是像「這個客戶為什麼突然砍預算,我怎麼一步步排查、最後怎麼把單救回來」這種帶著判斷痕跡的東西,它只存在於親自下場的人腦子裡。你每天在做的工作,如果大多落在前者,你就站在 AI 最容易打穿的位置上;如果大多落在後者,你做的,恰恰是 AI 拿不到、也複製不了的東西。
SaaS 那一套「按人頭收費、按功能分級」的商業模式,我認為正在被 AI 直接打穿。當 AI 能自己完成過去要一整個 SaaS 團隊才做得完的事,你還在問「這個產品怎麼賣、要賣給誰」,問的就已經是一個舊世界的問題了。
所以回到最根本的地方。因果推理沒有錯,效果推理也沒有比較高尚。它們是兩種工具,分別適合兩種世界。
在一個變化緩慢、可以預測、成本高昂的世界裡,因果推理是對的。先想清楚,再動手,減少浪費,這是工業時代最寶貴的智慧。
但在一個變化劇烈、無法預測、啟動成本趨近於零的世界裡,效果推理才是對的。先盤點手裡有什麼,先踏出輸得起的一步,再讓每一步的結果,去告訴你下一步往哪走。
而我們現在,明明已經活在第二個世界裡,卻還在用第一個世界的語法做決策。
這才是那位寫信的人,真正讓我不忍心的地方。他不是壞人。他只是一個在自己的世界裡,做對了所有事的人。
只是那個世界,正在關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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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什麼是效果推理?和因果推理有何不同?
效果推理是先盤點手邊現有的資源與能力,再透過行動逐步摸索方向;因果推理則是先設定目標,再回頭推導達成目標所需的手段。前者適合高度不確定的環境,後者適合變化緩慢、可預測的情境。
薩拉斯瓦蒂提出的五個效果推理原則是什麼?
分別是手中之鳥(盤點自己擁有的資源)、可承受損失(只投入輸得起的成本)、瘋狂拼布(尋找願意承諾的夥伴)、檸檬水(把意外轉化為機會)、以及駕駛艙裡的飛行員(專注於自己能掌控的部分)。這五個原則構成一套在不確定環境下行動的思考框架。
為什麼AI會讓因果推理的說服力下降?
因為AI大幅降低了產出完整、邏輯嚴密評估報告的成本,使得看似專業的反對意見可以瞬間生成,卻未必建立在真正理解或試用的基礎上。同時AI也讓動手實作的啟動成本大幅降低,過去需要龐大預算才能驗證的想法,現在個人就能快速嘗試。
文章中提到的過程數據為何是AI時代的關鍵護城河?
過程數據是指像是為何客戶突然砍預算、如何一步步排查並挽救成效這類帶有判斷痕跡的經驗,只存在於真正在第一線操盤過的人腦中。相對地,單純的結果數據換誰來整理都一樣,容易被AI取代,因此掌握過程數據的人才具備難以複製的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