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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的壞用途為什麼跑得快:不是壞人更勤奮,是市場機制給了壞用途加速器

  • By 吳 天元
  • 吳 天元
  • 15 6 月, 2026
  • 9:40 上午
  • 沒有評論

我是AI降臨派。我的意思是,我相信AI會像電影《駭客任務》(The Matrix)裡那樣——基努·李維睜開眼,腦袋裡插管一通,功夫就下載好了。寫作、編程、設計,任何技能,裝上就能用。這不是科幻,這是我每天在使用AI時的真實感受。一個 技能(skills),幾秒鐘,一篇本來要我憋一上午的文案就出來了。我真心覺得,AI是人類能力邊界的擴展器。

但現實給了我一巴掌。

你看看AI最先兌現的是什麼?2024年2月,香港,詐騙者用深度偽造(Deepfake)技術在視頻會議裡「復活」了跨國公司總部的CFO和整個高管團隊,逼真到香港分公司的員工前後15次轉賬,2億港元就這麼沒了。2025年,全球AI釣魚攻擊同比激增1265%,聲紋克隆從需要30分鐘訓練素材降到了3秒——3秒,你清個嗓子的功夫,你的聲音就已經不是你的了。韓國Telegram上爆發的深度偽造色情犯罪,涉案人數達22萬,覆蓋百餘所學校。以色列已經部署了可自主鎖定目標的AI武器系統,聯合國說「自動鎖定目標在戰場上出現只是時間問題」。

那好用途呢?自動駕駛,特斯拉FSD(Full Self-Driving)在美國已經跑了超過百億英里,中國大陸目標2026年Q3全面批准,台灣呢?連法規框架都沒有,FSD至今未開放。同一個技術,隔一道海峽,進度差了至少三到五年。為什麼?因為計程車業者從Uber時代就反覆上街——3000輛車包圍行政院,交通部門的態度是「為了選舉、擔心業者抗議」而打壓新技術。AI醫療也好不到哪去,美國FDA從1995年到2019年,只批了26款產品。二十四年,26款。

壞用途3秒就能克隆你的聲音,好用途二十四年才批了26張許可證、連FSD都開放不了。

這不是「AI有風險」那種正確的廢話能解釋的。這裡面有一個結構性的不對稱。我想搞清楚,這個不對稱到底是怎麼來的。

拆常識

不是壞人更積極,是系統的問題

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是:壞人更積極。

聽起來合理。詐騙者本來就在找新工具,軍方本來就在追求更高效的殺人方式,獨裁者本來就在琌磨怎麼控制人民——AI來了,他們自然搜先用。好人呢?好人要考慮安全、倫理、法規,手腳自然慢。所以壞用途先行,只是因為壞人不用走審批流程。

聽上去很對。但這個解釋有一個致命漏洞:它預設了壞人和好人的數量、動力是固定的。如果只是壞人更積極,那為什麼每一輪新技術的壞用途都恰好跑在前面?壞人又不是排著隊等新技術發布。歷史上每一項新技術都經歷過同樣的劇本——廣播、電報、手機、互聯網——劇本的主角換了一輪又一輪,手法完全不同,但「壞用途先行」的結果卻驚人地一致。如果只是壞人更積極,你很難解釋這種跨時代、跨技術的一致性。這說明不是人的問題,是系統的問題——系統裡有某種東西在重複產生同樣的結果。

傳播學裡有一門學問叫「技術的社會建構」(Social Construction of Technology),說的是新技術從誕生到融入日常,要經歷三個階段:想像、落地、隱身。這個框架本身不新,但我想指出一個它沒說透的事——社會對技術的建構,從一開始就不是中性的。

先看「想像」階段。傳播學者董晨宇打過一個比方:新技術是一張紙巾,社會是一杯水,紙巾投入杯子,浸透了水分、沉到杯底,你才能看清它最終的形態。但他沒追問一個關鍵問題:這杯水本身,是不是偏酸或者偏鹼?

歷史上的過度想像

廣播

20世紀20年代:「沒有屋頂的教室,每個家庭都是哈佛大學的延伸」——結果成了大眾傳播工具

電報

19世紀末:「終結戰爭,和平王國指日可待」——結果成了一戰的戰場通訊工具

手機

21世紀初:「重塑世界政治秩序」——結果成了外掛器官,政治秩序巋然不動

元宇宙

2021年:科技從業者談VR,金融從業者談區塊鏈,製造業談工業4.0——各方爭奪解釋權,技術被「神化」

你看,每一次「想像」都過度樂觀,但過度樂觀的方向,恰恰暴露了誰在主導這場想像。2021年元宇宙最火的時候,科技從業者談VR商用,金融從業者談區塊鏈,製造業談工業4.0——每個群體都在爭奪對新技術的解釋權,讓它最終為自己所用。多方期望疊加,技術就被「神化」了。

但「神化」只是硬幣的一面。另一面是:當解釋權爭奪結束、技術進入「落地」階段的時候,誰的想像最先被兌現?答案是:不是最美好的那個,而是成本最低、阻力最小的那個。

壞用途跑得快,不是因為壞人更勤奮,而是因為壞用途在市場機制裡有天然的加速器。這不是道德問題,是經濟學問題。

AI的壞用途為什麼跑得快:不是壞人更勤奮,是市場機制給了壞用途加速器

建框架 ①

外部性:壞用途的賬單別人付

經濟學裡有一個概念叫「外部性」(externality),是英國經濟學家庇古(Arthur Pigou)在1920年提出來的。翻譯成人話就是:你的行為產生了後果,但這個後果不由你一個人承擔,也不由你一個人享受。

外部性分兩種。正外部性是你做事,別人跟著沾光——你種了一棵樹,路人也享受了蔭涼。負外部性是你做事,別人替你買單——你在餐廳抽煙,爽的是你,嗆的是隔壁桌。

關鍵來了:自由市場不會自動修正外部性。正外部性讓社會收益大於私人收益,所以做事的人動力不足——種樹的人只享受了一部分蔭涼,他就不會種足夠多的樹。負外部性讓社會成本大於私人成本,所以作惡的人膽子特別大——排污的人不用承擔全部健康代價,他就會排更多的廢氣。

把這個邏輯套到AI上,不對稱就一目了然了。

AI詐騙的負外部性有多強?詐騙者用3秒克隆你的聲音,騙走你的錢,成本幾乎為零。但這個行為的社會成本呢?受害者承擔經濟損失,整個社會的信任體系被侵蝕,企業不得不投入更多資源做安全驗證——這些成本,詐騙者一分錢都不用付。他的私人成本接近零,私人收益卻可以很高。AI相關詐騙每次收入是非AI詐騙的4.5倍,這不是因為詐騙者更聰明了,而是因為AI幫他把負外部性放大了。

AI武器的負外部性更極端。以色列部署AI武器系統,開發者的成本是硬件和算法,使用者的成本是電費和彈藥——但被擊斉的人命、被升級的軍備競賽、被撕裂的國際信任,這些成本全部轉嫁給了全人類。萬維鋼說得直白:「就算大國能克制自己,小國也會偷偷搞。」為什麼?因為搞的收益歸自己,搞的代價歸世界。

再看正外部性。自動駕駛一旦成熟,交通事故減少,全社會受益——但開發成本、測試風險、事故責任,全部由企業承擔。台灣FSD開放不了,不是技術不行,是出了事故誰負責這個問題沒人敢拍板。AI醫療也一樣,診斷效率提高惠及所有患者,但誤診的訴訟和監管處罰,由開發者自己扛。FDA二十四年只批了26款,不是因為AI醫療沒用,而是因為批錯了的代價由FDA承擔,不批的代價由患者承擔——而患者不會上街遊行。

壞用途的賬單別人付,好用途的賬單自己扛。自由市場在這種情況下,不是中性的裁判,而是一個偏心的加速器。

但外部性只解釋了一半。它告訴我們壞用途的成本低,但成本低不等於膽子大。一個人明知會被抓,成本再低也不敢輕舉妄動。所以問題的另一半是:為什麼壞用途的從業者膽子還那麼大?

建框架 ②

軟預算約束:壞用途的膽子為什麼大

經濟學家科爾奈(János Kornai)在研究計劃經濟時提出過一個概念,叫「軟預算約束」(soft budget constraint)。翻譯成人話就是:有人兜底,責任就會變形。就像父母替你還信用卡——你刷的時候不心疼,因為帳單不是寄給你的。

一個企業如果是硬預算約束——虧了就破產,出了事就賠償——它做決策就會謹慎。但如果它知道虧了有人救、出了事有人扛,它的行為就會完全不同。計劃經濟時代的國企就是典型:虧損了找國家要補貼,投資失敗了找銀行展期,反正不會死——於是什麼項目都敢上,什麼浪費都敢造。

把這個邏輯搬到AI的壞用途上,你會發現軟預算約束幾乎是壞用途的標配。

AI詐騙者為什麼膽子大?因為追責幾乎不可能。他們在暗網運作,用加密貨幣收款,服務器架在第三國,受害者跨了三個司法管轄區——你報警,警察告訴你「跨境協查需要六個月起」,這還是樂觀估計。等流程走完,錢早就洗乾淨了。等於整個法律體系在替詐騙者兜底:不是法律保護他們,而是法律追不上他們。效果一樣——出了事不用承擔後果。

AI武器開發者為什麼膽子大?因為主權國家本身就是終極的軟預算約束提供者。以色列部署可自主鎖定目標的AI武器系統,出了誤殺,誰負責?系統供應商說「算法是自主決策」,軍方說「供應商保證了準確率」,責任在算法和人類之間蒸發了。聯合國呼籲制定規則,但國際法對主權國家的約束力,你懂的——約等於無。這不是法律的缺失,這是主權本身就是一層兜底機制。

AI監控的開發者也一樣。谷歌曾經參與美國軍方的Project Maven,用AI識別無人機畫面中的目標。員工抗議,谷歌退出了——但項目沒停,只是換了承包商。因為軍方有預算、有需求、有豁免權,這是一個硬需求碰上軟約束的組合,結果就是項目一定會繼續,換誰都一樣。

現在對比好用途。自動駕駛企業是硬預算約束的典型——出了事故,車企賠償、CEO道歉、股價暴跌、監管介入,一條龍。Waymo的無人計程車在洛杉磯被焚毀了五輛,它不敢報復、不敢強推,只能暫停服務。AI醫療企業更慘,IBM Watson因為誤診成了行業反面教材,整個AI醫療賽道的投資信心都被拖累。好用途的從業者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因為他們的預算約束是硬的——出了事,沒人兜底。

壞用途有軟約束護體,好用途被硬約束鎖死。外部性讓壞用途成本低,軟預算約束讓壞用途膽子大。兩層疊加,壞用途就像裝了雙引擎——一個引擎幫它省油,一個引擎幫它踩油門。

那怎麼辦?最常見的呼籲是「暫停」。

心法

不是暫停,是對沖

Anthropic在官方博客發了長文《當AI開始建造自己》,呼籲全球AI實驗室暫停開發,或者先建立一套可以互相核查的減速機制再開發。聽起來很負責任。但Anthropic自己呢?一邊呼籲暫停,一邊繼續開發更強大的模型。

馬斯克更經典。GPT-4發布時,他參與簽名呼籲全球暫停比GPT-4更強的模型開發至少6個月。簽名那個月,他就在內華達州註冊了自己的AI公司xAI,同年就推出了產品。

這不是誰的品德問題,這是激勵結構的問題。「呼籲暫停」這個動作,本身就是軟預算約束的完美樣本——呼籲的成本為零,嘴上剎車;但追趕的收益巨大,腳下油門。沒有任何機制能強制呼籲者自己先停。所以這種呼籲一定無效,不是因為人不夠真誠,而是因為它沒有改變激勵結構。

真正要對沖壞用途的速度優勢,得從兩個方向同時下手。

第一味藥:把壞用途的軟約束變硬

原則很簡單:讓負外部性的成本回到製造者身上,而不是轉嫁給全社會。這不是空想——歐盞rAI Act已經做了。2025年2月,禁止類條款正式生效,深度偽造色情內容全面禁止,違規企業最高罰全球年營收7%。7%是什麼概念?對Meta來說就是上百億美元。這不是「呼籲暫停」,這是把成本直接壓回作惡者身上。

金融領域的KYC(Know Your Customer)機制證明了同樣的邏輯。洗錢的成本本來也是接近零的——直到KYC把「認識你的客戶」變成金融機構的法律義務,做不到就罰。中國2023年反洗錢罰沒52.2億人民幣,同比激增798%,協助破獲1600餘起案件。KYC沒有消滅洗錢,但它把洗錢的成本從「接近零」拉高到「不可忽視」,從而壓制了規模和速度。同樣的邏輯可以用在AI壞用途上——不需要消滅,只需要讓成本不再接近零。

第二味藥:把好用途的硬約束變軟

原則同樣簡單:讓正外部性的收益回到承擔風險的人身上,而不是讓他們獨自扛著。這也不是空想——FDA已經做了。2017年啟動「預認證」(Pre-Cert)試點,先審查企業的品質文化,再簡化具體產品的審批流程。效果呢?FDA批准的AI醫療設備從2015年的6款,暴增到截至2024年8月的950款。更有意思的是,FDA在2025年5月部署了AI輔助科學審評系統——用AI加速AI醫療的審批。這是一個遞歸:好用途的工具,正在幫好用途提速。

壞用途的賬單,讓壞人自己付;好用途的收益,讓好人自己拿。

經濟學對外部性的經典處方就是這兩味藥:對負外部性徵稅(庇古稅),對正外部性補貼。邏輯不複雜,難的是執行——因為執行本身也需要硬預算約束。誰來徵稅?誰來補貼?跨國犯罪怎麼徵?主權國家怎麼罰?這些都是真問題,但真問題不是不做的理由,而是設計機制時必須解決的約束條件。

至少,我們現在有了正確的診斷。AI的壞用途跑得快,不是因為壞人更勤奮,不是因為技術本身邪惡,而是因為外部性讓它成本低、軟約束讓它膽子大、社會建構讓它的「想像」先被兌現。你要對抗的不是壞人的道德,而是市場機制的偏心。

回到我自己的感受。我依然是降臨派。我依然相信AI像《駭客任務》(The Matrix)裡那樣,能擴展人的能力邊界。但我現在明白了一件事:好用途不會自動贏。它不是跑得慢,它是被綁著腿在跑。解開繩子,它不一定跑得過壞用途——但至少,這才是一場公平的比賽。

而一場公平的比賽,結果往往跟你想的不一樣。

AI的壞用途為什麼跑得快:不是壞人更勤奮,是市場機制給了壞用途加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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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為什麼AI詐騙和AI武器的發展速度遠快於自動駕駛和AI醫療?

壞用途擁有雙重加速優勢:負外部性讓其私人成本接近零(詐騙者無需承擔社會信任損失),軟預算約束讓其無需擔心責任追究(跨境追捕困難、軍方豁免權等)。相反,好用途承擔所有開發風險與訴訟責任,屬於硬預算約束。兩層結構疊加,壞用途就像裝上雙引擎,一個省油一個踩油門。

技術社會建構的「想像」階段如何影響AI的發展方向?

新技術進入社會時,各方利益相關者爭奪解釋權,導致對技術的過度樂觀想像。但當技術進入落地階段時,最先被兌現的不是最美好的想像,而是成本最低、阻力最小的用途。這解釋了為什麼AI最先用於詐騙和監控,而非醫療或交通。社會對技術的建構從一開始就並非中性。

為什麼「暫停AI開發」的呼籲注定無效?

暫停呼籲本身就是軟預算約束的完美樣本:呼籲的成本為零,但追趕開發的收益巨大。沒有任何機制強制呼籲者率先停止,所以這類倡議無法改變基礎激勵結構。有效的對沖需要改造市場機制本身,而非道德勸說。

如何透過政策機制對沖AI壞用途的速度優勢?

需雙向施力:其一,將壞用途的負外部性成本回歸製造者,如歐盟AI法案對深度偽造內容的最高罰款達全球年營收7%;其二,為好用途的正外部性提供激勵,如FDA預認證簡化審批流程,促使AI醫療設備批准數從2015年的6款爆增到2024年的950款。這是經濟學對外部性的經典處方:對負外部性徵稅,對正外部性補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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