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5日,小鵬汽車一場預售發布會,把「老登」這個詞推上了檯面。
上台的是一位00後產品經理,網名 Etta。他介紹新車設計時,反覆用了「老登」和「登味審美」兩個詞,拿來吐槽木紋飾板、鍍鉻件這一類傳統做法。意思很清楚,這些元素是上一代人的品味,我們不做。
場面本來挺討喜。年輕人敢說,老闆也配合。何小鵬連線的時候自稱「老何老登」,把氣氛推向高潮,台下笑聲一片。一家車廠用自嘲的方式宣布自己年輕,這套動作在當下幾乎不會出錯。
然後就出錯了。
輿論的反應跟現場完全相反。最狠的一句評價是,一場反老登的發布會,反而成了最老登的。
這句話值得停下來想三秒。它不是在罵那個00後產品經理說錯了話,它是在說,用「老登」去定義別人審美的那一刻,說話的人自己已經站進了那個框裡。你急著宣布自己不屬於某一類人,這個急著宣布的動作,本身就是那一類人的標誌。
後來事情往更難看的方向走。Etta 發了道歉影片,公司副總裁于濤出面強調那只限內部調侃,還在為年輕團隊辯護。一家公司花了錢辦發布會,最後要為一句話連發兩份聲明。中間甚至有懸賞一百萬元徵集「這是行銷炒作」證據的插曲。
我不打算評價這家公司該不該道歉。我想問的是另一個問題。
「上點歲數的人一定不懂年輕人」,這個假設到底成不成立?
如果成立,那「老登」這個詞罵得有理,年紀大就是原罪,誰也躲不掉。如果不成立,那這個詞真正在罵的是什麼?為什麼一群有經驗、有資源、曾經做成過事的人,會在某一天集體被貼上同一個標籤?
這個問題不只是給中年人準備的。00後現在也開始被叫「小登」,被叫的人一臉無奈,但照樣認了。這說明「老登」不是一把單向射出去的箭,它是一面人人都會照到的鏡子。
要看清這面鏡子,得先弄清這個詞這些年到底變了什麼。
台灣沒有這個詞,但台灣人有同一種情緒
先說清楚,「老登」在台灣不是一個日常詞彙。多數人第一次聽到,會以為就是「老傢伙」的意思,帶點玩笑的嫌棄。這個理解不完整,但方向不算錯。
它來自東北方言,原本是一句髒話。最常見的說法是脫胎於「登徒子」,指好色、品行不端的人,跟著移民進了東北,口語越說越省,最後成了「老登」。也有一說指「老燈」,油快燒盡的燈,比喻昏聵固執。哪一種才對,坊間沒有定論,也不重要。
要緊的是它原本的分量。這個詞當面喊人,是會吵起來的,意思是「為老不尊、倚老賣老、行事油膩的中老年男性」。它帶著明確的惡意。
然後它開始變形。
2024年前後,網路上出現「老登電影」「老登文學」的說法,用來批評那種男性視角主導、把女性當背景的文藝作品。這時候「老登」已經不太指年紀了,它指的是一種視角。到了2025年,A股市場把它借去用,「老登股」指的是白酒、銀行、高速公路這類低估值高分紅的傳統行業,「小登股」則是泡泡瑪特、蜜雪冰城、老鋪黃金這些新消費。那年有件事流傳很廣。一位投資人質疑一家AI零件公司的業績預期太樂觀,另一位券商分析師在朋友圈回應,只寫了一句話,「買你的白酒去吧,老登」。
再往後就是這場發布會。三年時間,一個東北街頭的髒話,走到了汽車品牌的舞台中央。
它已經長成一套分級
語義一旦鬆動,就會長出結構。「老登」現在最有趣的地方,是它被做成了一套完整的分級。
上古神登,1975年前出生。神登,1975到1985。老登,1985到1994。中登,1995到1999。小登,2000到2005。每十年左右一檔,像體檢報告上的年齡區間。
真正讓這個詞脫胎換骨的,是最後一檔。00後開始在社群上自嘲,「本小登今天又被生活毒打了」。這一句是關鍵。當一個標籤開始被標籤對象自己拿去用,它就從武器變成了工具。
武器是用來排除別人的,工具是用來描述處境的。這個轉換一旦完成,攻擊性就漏掉了大半。你罵不動一個自己先認領了這個詞的人。
還有一個細節,能看出這個詞的精度在提高。網路上「爹味」和「登味」經常混用,但其實是兩種東西。「爹味」是形容詞,說的是「你怎麼說話」,愛說教、愛下結論、愛教訓人。「登味」是名詞,說的是「你這個人怎麼回事」,整個人的姿態都封閉了。前者是行為特徵,後者是生存狀態。
這個詞不是中國特產。韓國有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詞,꼰대,念作「kkondae」,專指固執、愛說教的中老年人。高麗大學一位社會學者分析,這種代際摩擦之所以加劇,是因為「多個世代混居在同一個網路空間裡」,過去不同世代佔據不同文化空間的現象基本消失了。
這句話點出了一件更根本的事。以前長輩和年輕人不見面,各有各的地盤,摩擦自然少。現在大家在同一個留言區、同一個短影音平台、同一個購物流程裡,被迫天天碰面。碰撞一直都在,只是以前各有各的地盤,藏得住。
有個判準很好用。連投資圈都在用它,連中年人在自嘲的時候都在用它,這個詞就算真正破圈了。
不過也有一個反向的細節值得留意。有位中文作家說,他自己不用這兩個詞,因為熟悉它在東北方言裡的來龍去脈。知道一個詞原本有多髒的人,反而說不出口。這提示我們,這個詞的「軟化」是分層的,不是所有人都覺得它可以隨便說。
一個詞從髒話變成分級遊戲,中間發生了什麼?它的指向換了目標。以前它指向年齡,現在它指向一種狀態。這個轉向,才是整件事真正的轉折點。
先拆掉一個太舒服的答案
講到這裡,很多人心裡已經有答案了。那些被叫老登的人,不就是自己把門關上了嗎?不肯學新東西,不肯聽年輕人說話,抱著舊觀念不放。說白了就是倚老賣老。
這個答案舒服,因為它把責任放回當事人身上,而且聽起來很有道理。它也對了一半。封閉是真的,門確實是關著的。
但它解釋不了最關鍵的那個問題。為什麼關門的會是這批人?
這批人裡,很多人年輕時是最好學的那一種。他們比同輩更早接觸新工具,更敢冒險,更願意改變。他們正是靠著「願意學新東西」這件事,才走到今天的位置。這樣一群人,怎麼會在五十歲前後突然集體變成不肯學習的人?
如果封閉只是性格缺陷,那它不該有這麼整齊的年齡分布。一個現象如果在某個年齡層集中出現,背後一定有一個結構性的原因,不是幾千萬人同時決定變懶。
在我看來,至少有三個機制在推著他們關門,而且這三個機制跟道德無關,跟智力也無關。它們幾乎是自動發生的。
經驗的保鮮期,真的變短了
經驗的保鮮期真的變短了,這不是錯覺。
農業社會裡,一個人二十歲學到的耕作方式,可以用到七十歲。他父親怎麼種,他怎麼種,他兒子還是怎麼種。經驗不只是有用,經驗就是全部。在那種環境裡,「聽老人言」是最高效率的生存策略,因為老人見過的氣候循環比年輕人多。
工業社會把這個週期壓縮到三十年左右。一門手藝可以養一輩子,但得升級一兩次。
現在呢?
做行銷的人最有感覺。十年前有效的做法,電視廣告加通路鋪貨,五年後就要加上社群操作,再兩年要加上短影音,再兩年演算法改了,投放邏輯整個重來。一位四十幾歲的行銷主管,手上最熟練的那套功夫,大概每三到五年就要重學一次。而每重學一次,他要承認一次「我原本那些不夠用了」。
這裡有個不對稱,很少人講。年輕人的經驗本來就少,丟掉不心疼。一個二十五歲的人改掉一套做法,損失的是一年累積。一個五十歲的人改掉一套做法,損失的是二十五年累積。同樣是「重新開始」,重量完全不一樣。
所以他們丟不掉,是因為那個東西太沉了。這就是為什麼封閉會集中在某個年紀。那時候人身上的東西最多。
成功本身是一種詛咒
第一個機制講的是經驗的重量,第二個機制講的是經驗的來源。
人的判斷力是怎麼來的?靠一次次做對,然後被結果獎勵。這個機制在大部分時候非常好用,它讓人越來越準。但它有一個副作用,它會讓人對自己的方法產生一種近乎信仰的信任。
因為這套方法真的救過他。
傳統產業裡有一種很常見的主管。他有一套帶人的方式,嚴厲、直接、當面罵,罵完再教。這套方式在他們那個年代非常有效,他帶出來的部屬現在很多都是幹部,好幾個還會回頭感謝他當年罵得凶。所以他堅信這是對的,而且他有證據。
問題是現在的年輕人不是這樣運作的。被當眾責備,他們不會感激,他們會離職。這位主管於是得出結論,說現在年輕人抗壓性差。他到今天都不覺得自己有問題,因為在他的經驗裡,他的方法是有效的,而且有人感謝他。
這就是最難破的一層。經驗之所以頑固,不是因為它錯,恰恰因為它曾經對。一個人越是成功,他手上那套方法的證據就越厚,要他放棄就越難。失敗的人容易改,因為現實天天打他臉。成功的人最難改,因為現實一直在給他正回饋。
所以我們看到一個很反直覺的現象。真正難改變的,往往是那些混得很好的人。他們的封閉來自一套被驗證過的世界觀,而這個世界觀開始過期了。
這個標籤,你越急著否認越坐實
前兩個機制講的是內在,第三個機制來自外面,而且更狠。
「老登」這個標籤有一個特性,它不可辯駁。
你要是被叫老登,然後你急著證明「我也懂年輕人」,你學了他們的用語,你模仿他們的語氣,你開始用「絕絕子」「yyds」講話。你以為自己在證明不老,但這個動作本身,在旁人眼裡就是最標準的登味。因為真正不老的人不需要證明,需要證明的時候就已經輸了。
這個結構在韓國有個更精準的版本。韓國社會最近出現一個新的代際標記,Z世代開始把「90後頻繁使用 iPhone」看作一種「拼命想顯得年輕」的訊號。iPhone 本身沒有錯,錯的是那個用力。你越想靠一個物件證明自己屬於年輕那一邊,那個用力就越顯眼。
所以被貼標籤的人陷入一個兩難。否認,坐實。不否認,等於認了。沉默也不行,沉默會被解讀成「他默認了」。這個標籤的設計,從一開始就沒留出口。
而這正是它作為武器的厲害之處。它不是用來溝通的分類,它是用來終止對話的判決。你一開口就在輸,所以你最後選擇不開口。而你不開口,正好又符合「封閉」的定義。
能力還在,信心垮了
三個機制講完,我們可以回頭看那個問題了。為什麼一群聰明、有經驗、做成過事的人,會在五十歲前後集體關門?
不是他們變笨了,不是他們變懶了,也不是他們突然決定看不起年輕人。是經驗太重、成功太有說服力、標籤又太難否認,三股力量同時推著他們往後退。
有一個心理學實驗,把這件事說得更透。
2026年10月,奧地利格拉茨大學的貝內德克(Mathias Benedek)團隊在《PLOS ONE》發表一項研究,找來92名4到7歲的兒童,和70名平均25歲的成年人,做三項任務。三分鐘內為一個錫罐想出盡可能多的用途,自由繪畫,還有八分鐘內畫一種不存在的動物。五名受過訓練的評審,按原創性、有用性和整體創造力打分。
結果跟很多人預期相反。成年人的得分比兒童高。錫罐任務滿分五分,成年人拿3.9,兒童拿2.9。畫幻想動物那一項,成年人比兒童高1.9分。
但有一個數字掉得非常誇張。兒童給自己的作品打4.8分和4.6分,成年人只給自己打2.8分和3.3分。
能力贏了,自信輸了。
這項研究指向的結論,比多數人想的溫柔。成年人沒有失去創造力,他們失去的是使用創造力的信心。
我特別想強調這一組數字,因為它把「封閉」這個詞背後的東西翻出來了。一個人不肯嘗試新東西,我們通常解讀成傲慢,覺得他看不起。但實驗顯示的是反過來的那一面,他很可能只是不敢。他怕做得不好,怕被人評分,怕在那個自己曾經很擅長的位置上失手。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越成功的人越封閉。他曾經被評價過,而且被評價得很好。正因為被肯定過,他才更怕失去那個位置。兒童敢畫一隻亂七八糟的動物,是因為沒有人期待他畫得好。一個五十歲的總監不敢,因為所有人都在看。
(這項研究有它的限制。它只是兩個年齡層的橫斷面比較,不能直接推論「變老會怎樣」;兒童在量表上也比較愛選極端值。研究者自己承認了這些。但「能力在、信心不在」這個方向,跟我們觀察到的現象吻合得很好。)
所以「老登」罵的到底是什麼?
不是年紀,是那扇關上的門。而那扇門不是被傲慢關上的,是被重量、被過去、被怕失手,一點一點推上去的。
這裡要把三個機制之間的關係補上一筆,因為它們不是三股平行力量。
前兩個在裡面,第三個在外面,但外面的那一個會餵養裡面的那兩個。你被貼了標籤,試一下就被笑,試兩次就懶得試。久了,你不是不想試,是不敢試。標籤從外面壓進來,最後長成了你自己的怕。這就是為什麼封閉會看起來那麼像性格,其實它是被一點一點逼出來的。
所以這不是道德審判。你身邊那位不肯學新工具的主管,不是壞人,也不是懶人。他只是一個人,手上東西太重、過去太成功、外面又沒有人給他台階下。
反過來問:年輕人喜歡的東西,是誰做的?
講到這裡,文章該往哪走,其實還有另一條路。既然老登不懂年輕人,那最懂年輕人的,是不是就是年輕人自己?
李南南那篇文章問的就是這個。他的答案是,不一定。我很同意,而且想把它推得更遠一點。
我們先問一個很簡單的問題。這兩年全世界年輕人瘋的那些東西,是誰做出來的?
Labubu。設計它的人是龍家升,1972年生,今年五十四歲。他從2015年就開始畫這個角色,畫了快十年,才等到它爆紅。爆紅那一年,他自己早就不是年輕人了。
宮崎駿畫《蒼鷺與少年》的時候八十二歲。村上春樹寫《挪威的森林》時三十八歲,寫《海邊的卡夫卡》時五十三歲,那本書在全世界年輕人手上傳來傳去。
我不用再列下去了。這份名單可以一直寫下去,它說明一件事:年輕人的文化消費裡,有很大一塊,是年紀不小的人做的。
那為什麼會有「老登不懂年輕人」這個印象?
兩個被混淆的東西
問題出在兩組概念的混淆。
第一組,是把「對潮流的敏感度」當成「創造力」。
年輕人確實更清楚當下什麼在紅。他知道哪個梗正在流行,哪個平台現在最多人用,哪個牌子最近在社群上被討論。這種敏感度是真本事,而且中年人確實會衰退,因為你不在那個場域裡了,你不在那群人的群組裡,你聽不到那些話怎麼被說出來。
但「知道什麼在紅」和「創造出下一個紅的東西」,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能力。前者是跟隨,後者是引領。
跟隨靠的是浸泡,你在裡面泡著,自然知道水溫。引領靠的是別的東西,你得看到還沒有人看到的連接,把兩個很遠的東西接在一起。這種能力不靠浸泡,靠的是知識的廣度和深度,靠的是敢把不相干的東西放在一起。
2025年《Memory & Cognition》有一篇研究,找了63名年輕人和64名老年人,比較他們在創造思考上的差異。結果很值得注意。在多個發散性思考指標上,包括原創性評分和獨特性,兩個年齡層沒有顯著差異。而老年人的語意知識、控制性提取能力,還有聚合性思考,反而更強。年輕人則在執行功能上佔優。(這是一項橫斷面研究,樣本規模不大,不能拿來推論因果。但它至少說明,原創性跟年齡之間沒有那麼乾淨的連動。)
這組結果講的事情很明確。年輕人強在速度和執行,老年人強在知識儲備和把遠的東西連起來。而後面這一項,正是「創造下一個紅的東西」最需要的能力。
所以那個印象是錯的,但它錯得很有道理。因為我們只看得到結果,看不到過程。一個產品爆紅的時候,我們看到的是它被年輕人瘋傳,就以為它是年輕人做的。我們看不到那個五十四歲的人,在畫室裡畫了十年的 Labubu。
第二組混淆,是把「表達的自信」當成「創造力的證據」。
年輕人在社群上表達得多,講得大聲,敢用很強的語氣宣布自己喜歡什麼、討厭什麼。這種自信很顯眼,很容易被誤認成能力。
但表達的自信跟創造的能力沒有必然關係。甚至可以反過來看。貝內德克那個實驗裡,兒童給自己打4.8分,是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畫得好不好。成年人才知道自己畫得不好。表達的自信,有一半來自於「還不知道天有多高」。
辦公室裡最敢提案的那個人,不見得是最會想的人,常常是最不怕丟臉的人。
「菜」和「老」,是兩件事
中文網路上常把這兩件事混在一起講。「菜」是能力不夠,「老」是狀態封閉。它們是兩個不同的軸,可以組合成四種人。
有能力又不封閉的人,是那種六十歲還在學新工具、還會問笨問題的人。數量不多,但每個領域都有。
有能力但封閉的人,是最可惜的一種。他手上有一整套真功夫,但他不肯用在新問題上。這種人常被叫老登,其實他一點都不菜,他只是在守。
能力普通又不封閉的人,是那種一直很謙虛、一直願意試的人。他做不出爆款,但他不會被時代丟下。
能力普通又封閉的人,是那種什麼都不會、又什麼都看不上的人。這種人才是真的沒救,而且他不分年齡,二十幾歲也有。
我們平常罵老登,罵的其實是第二種人的姿態。但我們用的詞,指向的是年齡。這兩個東西一混,就變成了「只要年紀大就是老登」。這個推論不成立,而且它很危險,因為它把一個可以改的狀態,講成了一個不能改的身分。
封閉可以打開,年紀不能回頭。這就是為什麼認清這兩件事的差別,比罵人重要得多。
品牌也會變成老登,而且方式很好認
講到這裡,我想把鏡頭轉一下。因為「老登」這件事不只發生在人身上,它也發生在品牌身上,而且品牌版的老登有一個非常清楚的徵兆。
兩個例子,一前一後。
2025年10月底,中國的山姆會員店改了 App。原本白底實拍的商品圖,換成了風格統一的精緻圖。問題出在細節上。生牛肉的頁面,配的是鐵板上滋滋作響、撒著迷迭香的熟牛排;蔬菜區從樸素的白底照,變成打過光的場景照;部分進口牛肉的標籤寫著「國產」;供應商資訊被壓到三層頁面之下,還打著碼。
會員的反應很直接。有人截圖對比,說「以前像在看商品質檢報告,現在像在刷美食廣告」。有人算了一筆帳,一年繳兩百六十元人民幣會費,圖的就是不用比價、不用挑選的省心,現在連東西長什麼樣都要猜。這場爭議在一個星期內滾成退卡潮,山姆後來把圖片改回來,還發了聲明。
第二個例子在台灣。
前幾年的母親節,台灣必勝客做了一支短片,文案是「你回家的那一天,就是母親節」。片子開頭是冷白的冰箱光,昏暗的房子裡,一位母親獨自在家,三餐是雜菜湯、是隔天沒吃完的剩魚剩肉。她說要惜物,小孩不在家就隨便吃吃。然後孩子回來了,媽媽開始張羅。整支片子的落點是,只有兒女回家那一天,媽媽才捨得吃點好的。
這支片子在網路上被罵得很兇。批評集中在兩個詞,「媽味綁架」和「愧疚式教育」。最尖銳的一條留言是這樣問的,為什麼媽媽想吃一頓好的晚飯,還得等孩子回家才能實現?
我看這兩件事,看到的是同一個動作。
山姆是用更好的圖,蓋掉了商品真實的樣子。必勝客是用更動人的情緒,蓋掉了媽媽真實的樣子。前者用技術偷懶,後者用敘事偷懶。但兩者的底層假設一模一樣,那就是,你不需要知道真相。真相會削弱說服力,所以我不給你看。
而這正是「老登」這個詞最精準的用法。它不是說你審美過時,它是說你預設了對方不需要被當成一個完整的人對待。你把他當成一個會被圖片吸引的人、會被眼淚打動的人,而不是一個會追問、會查證、會自己判斷的人。
為什麼「不知道」反而是一種傲慢
這裡值得多說一句,因為很多人會覺得,山姆把圖修好看一點、必勝客把片子拍感人一點,這有什麼錯?行銷本來就是這樣做的。
差別在於動機。
修圖是為了讓東西被看見,掩蓋是為了讓某些東西不被看見。前者是呈現,後者是替代。
山姆那件事真正激怒會員的地方,不是圖太漂亮,是配料表被打碼,供應商資訊被藏起來。這兩個動作的意圖太明顯了,它們在說,我們判斷這些東西你不需要知道。會員繳了會費,買的是一種「我不用自己查證」的信任,結果品牌把這份信任解讀成「他不會查」。
必勝客那件事也一樣。它被罵不是因為拍了媽媽的辛苦,是因為它只拍了媽媽的辛苦。媽媽的口味、媽媽的朋友、媽媽想去的地方、媽媽有一天不想煮飯的念頭,全部不在畫面裡。因為這些東西會讓那個催淚的故事鬆動。品牌需要的不是一個媽媽,是一個能讓兒女產生愧疚的道具。
所以「老登」在品牌身上的定義可以寫得很清楚。當一個品牌開始假設消費者不需要知道真相,它就是在用對待小孩的方式對待大人。這跟年齡無關,這是姿態問題。
反過來看,這件事是有解的。
Apple 這幾年的無障礙短片,方向剛好相反。它拍的是某個具體的人,正在用某個功能完成某件具體的事。那個人在片子裡不是可憐的,不是等待被幫助的,他是有能力、有偏好的。片子告訴你的是「他可以做到」,不是「他很辛苦」。這個差別很小,但它決定了觀眾是被當成見證者,還是被當成情緒的反應器。
三個問題,可以拿來自我診斷
所以如果你在帶品牌、帶團隊,或者只是想檢查自己有沒有開始散發登味,我提供三個問題。它們沿著同一條線往下走,從你今天做的事,走到你心裡的假設,再走到你產品的本質。答起來都不舒服。
第一個問題,我們這次修飾掉了什麼?
把「修飾」這個詞換成「掩蓋」再問一次。如果答案讓你不舒服,那就是有問題。圖片修得好看不是罪,但如果你不敢讓人在第一頁看到實物,那就有問題。
第二個問題,我們假設對方不知道什麼?
這個問題最狠。每一次「他不會發現」「他不在乎」「他看不懂」,都是一次對觀眾的降級。你降級一次,他信任你少一點。降級久了,他就不再是你的觀眾。
第三個問題,如果把真相直接講出來,這個東西還成立嗎?
成立,那就大方講。不成立,那不是話術要修,是產品要修。
這三個問題之所以有用,是因為它們不問「我們夠不夠年輕」,那個問題沒有答案。它們問的是「我們有沒有把對方當成一個完整的人」。前一個問題會讓你去找年輕的代言人、去學年輕的用語;後一個問題會讓你回頭改產品、改流程。
前者是化妝,後者是治病。
回到那場發布會
現在回到 2026年10月那場發表會。
那位00後產品經理說錯了嗎?我不覺得他說了什麼特別過分的話。「老登」這個詞在他們團隊裡大概真的是玩笑,他自己也覺得沒問題。他犯的錯,是把一個圈內的玩笑,搬到一個全齡的舞台上。這個動作本身,跟他想批評的東西,是同一個結構。
因為他跟台下的人說的是,你們不懂,我們懂。
這句話的問題不在語氣,在於它預設了對方不需要被解釋、不需要被邀請、不需要被當成對話的一方。這跟山姆假設會員不會查配料表,跟必勝客假設觀眾只需要哭,是同一件事。
所以「反老登反而最老登」這句評價,其實非常準。它說的不是那位年輕人的年齡,是他那一瞬間的姿態。
最後我想把這件事講回自己身上。
我被叫過老登嗎?大概沒有,我還不到那個年紀。但我做過那種事。我曾經用一種「你們不懂」的語氣講完一段分析,然後看著對面的人沉默。我當時以為那是說服,現在回想,那只是把門關上。
老登不是一個年齡,是一個動作。它發生在你決定不再解釋、不再詢問、不再承認自己可能錯的那一刻。這個動作,二十幾歲的人也做得到。
所以這篇文章不是寫給五十歲的人看的。它是寫給所有已經開始覺得「我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的人看的。因為那句話冒出來的時候,門就在關了。
老登不是一個年齡,是一個動作。
消費者趨勢洞察系列:
台灣的 80 後,其實是七年級生
一次賣他100包,你就從他生活裡消失半年
純過日子:砍的是炫耀,不是舒服
「弱者喝飲料,強者喝大水」這句話,到台灣會出事
我懶了:你的復購率裡,有多少是慣性
歡迎訂閱我的文章,第一時間可以收到喔!
覺得值得分享這篇文章:
常見問題
「老登」這個詞原本是什麼意思?
「老登」源自中國東北方言,原本是帶有惡意的髒話,用來形容為老不尊、倚老賣老的中老年男性。近年語意逐漸軟化,演變成描述一種封閉心態的分類用詞,甚至被年輕人自嘲使用。
為什麼有經驗、曾經成功的人反而容易變得封閉?
文章指出三個機制:經驗保鮮期變短讓人不願放棄累積的know-how、過去的成功會強化對舊方法的信任、外界貼上標籤後讓人越辯解越顯得坐實。這三股力量疊加,使得這群人更難主動改變。
年輕人真的比較懂創造力和流行趨勢嗎?
研究顯示年輕人在發散性思考與原創性上並未明顯優於中高齡者,反而中高齡者在知識儲備與跨領域連結能力上更強。年輕人的優勢其實多半來自對當下流行的敏感度,而非創造力本身。
品牌要如何避免自己變成「老登品牌」?
可以透過三個自我提問檢視:這次修飾掉了什麼、我們假設消費者不知道什麼、如果講出真相這個產品還成立嗎。核心原則是不要假設消費者不需要被告知真相,而是把對方當成一個會查證、會判斷的完整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