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有些品牌紅極一時,卻還是沉下去了?
上一篇我們把勢能這個玄學詞拆開了,還留了個問題:既然勢能才是命運,為什麼還有那麼多品牌,前仆後繼地往定位那個坑裡跳?
這一篇,我們就來看反面案例。
但先說清楚一件事,免得你誤會。這裡要講的品牌,不是那種定位沒做好、口號含糊、連自己是誰都說不清的失敗者。恰恰相反,它們的定位大多做得極好,好到成為教科書裡的樣板,好到一整代人都能脫口而出它們的口號。
它們的悲劇,恰恰在於定位太成功了。
這聽起來很反直覺。定位不是好事嗎?把一個詞牢牢占進消費者腦子裡,不是每個行銷人夢寐以求的境界嗎?
是。但占住一個詞,跟活得長久,是兩件事。這一篇要講的,就是那些「占住了,卻還是沉下去」的品牌。我把他們的衰法分成三類,一類一類來看。
三類衰法,指向的其實是同一個病灶。看完你就會明白,定位理論最大的問題,是它只教你怎麼「占位」,卻從來沒教你怎麼「存續」。
要講這一類,沒有比香飄飄更典型的例子了。
「一年賣出十億多杯,杯子連起來可繞地球三圈。」這句話你大概聽過。它不只是一句廣告,它是整整一代人對一個品類的集體記憶。在有手搖飲之前,想喝一杯奶茶,最方便的方式就是拆開一包香飄飄,倒進熱水,等三十秒。
香飄飄的創辦人蔣建琪,二〇〇四年就是從街邊奶茶店的長隊裡看到商機的。那時候現做奶茶又貴又要排隊,他做了一個大膽的判斷:把奶茶做成「泡麵」,讓它隨時隨地都能喝。這個定位精準得可怕。它卡住的是「便捷」這兩個字,而那個年代的消費者,對奶茶的要求確實還停留在「喝得到」就好。
接下來的十年,是一場教科書級的定位勝利。二〇〇五年砸下三千萬元登陸湖南衛視,之後一路冠名《快樂大本營》《中國好聲音》《非誠勿擾》這些現象級節目。那句「繞地球」的廣告語,一年一年地往上加圈,從一圈喊到三圈,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訴所有人:大家都買,你為什麼不買。到二〇〇六年,它的營業額就突破了五億元人民幣(約二十二億新台幣)。二〇一七年上市,成了「奶茶第一股」,巔峰時市值一度突破一百五十億元人民幣(約六百六十億新台幣)。
你看,這就是定位理論最愛的樣板:找到一個空位,用飽和攻擊把它焊死,然後享受一整個時代。
可是問題就出在「一整個時代」這五個字上。
二〇一五年前後,喜茶、奈雪的茶這批新式茶飲冒出來了。它們重新定義了「一杯奶茶」這件事。香飄飄解決的是「喝得到」,而新茶飲解決的是「喝得好、喝得健康、還能拍照發朋友圈」。這不是同一個品類的競爭,這是整個品類的地板被抽走了。
面對這場變局,香飄飄其實不是沒反應。它比誰都清楚,自己的心智被「沖泡」兩個字鎖死了。二〇一七年開始它布局即飲產品線,推果汁茶、蘭芳園凍檸茶;二〇二四年做原液現泡,年底在杭州開出第一家線下門店,二〇二五年又在成都開了第二家,招聘一百八十公分以上的帥哥店員,想用顏值經濟貼近年輕人。動作不少,花樣也不少。
但這些努力,收效都有限。原因說起來很殘酷:香飄飄在消費者心裡,早就跟「便宜、方便」焊在一起了。你讓一個十幾年來只賣三塊多人民幣一包的品牌,突然去賣十六塊人民幣一杯的明前龍井,消費者不認。這就是定位理論自己說的「認知蹺蹺板」,越想往上翹,另一頭就越沉。
結果是數字一項項地往下掉。香飄飄的沖泡類產品銷量,從二〇二〇年的四千五百多萬標箱,一路滑到二〇二四年的三千兩百多萬標箱,四年少了快三成。沖泡業務收入從巔峰掉了近八億元人民幣。二〇二五年上半年,公司預告營收約十.三五億元人民幣,同比下滑一成二,淨虧損將近一億元人民幣(約四.三億新台幣)。這幾年,它的半年報頻頻見虧。市值比起巔峰,蒸發了超過一百億元人民幣(約四百六十億新台幣)。
香飄飄不是輸在定位做得不好。恰恰相反,它的定位做得太好,好到它自己都捨不得放手。它守住了「杯裝沖泡奶茶」這個心智位置,可它沒料到的是,有朝一日,這個位置連同它腳下的整塊地板,會被現制茶飲整個搬走。
第二類衰法,比第一類更隱蔽,也更諷刺:定位本身,變成了牢籠。
這裡要請出格力。
「好空調,格力造。」這五個字,大概是中文世界裡最成功的品牌定位之一。它簡單、直接、有力,把「格力」和「空調」這兩個詞焊在了一起。三十多年下來,中國人一想到買空調,腦子裡第一個跳出來的往往就是格力。這正是定位理論夢寐以求的效果,把一個品類詞,獨占進消費者的腦子裡。
可也正是這五個字,日後成了格力最重的枷鎖。
二〇二二年的一次業績說明會上,董明珠親口說了一句話:「格力過去三十年被空調綁架了。」她還說,過去的經營方式已經走不通了,格力要加快變革。這句話從「空調女王」嘴裡說出來,分量很重。它等於承認,那個讓格力稱霸三十年的成功定位,同時也是把它鎖死的那道門。
數據最能說明問題。二〇一八年到二〇二二年的上半年,格力來自空調的營收占比一直維持在六成八以上,最高的二〇一八年達到了七成八。而它這幾年拼命想做的另外幾塊業務,工業製品、智能裝備、綠色能源,加起來占比還不到百分之六。換句話說,格力花了十幾年談多元化,到頭來命根子還是那一個。
它不是沒試過。最出名的一次冒險,是做手機。
二〇一五年,董明珠放出一句豪言:格力手機要在三年內幹掉小米,做到世界第一。這話當時震動業界。可八年過去,格力手機不僅沒幹掉誰,反而成了「手機界的一個笑話」。第一代賣出幾萬台,第二代生產三十萬台、最後大部分只能內部消化,第三代在官網上架後,銷量只有個位數。到了二〇二三年,手機核心團隊傳出解散,官網打不開,公眾號早在二〇二〇年就停止更新。八年手機夢,醒在一地雞毛裡。
這裡有個關鍵的對照,最能說明問題。你看小米,也做空調,而且做得不錯。為什麼小米能從手機跨到空調,格力卻從空調跨不到手機?
差別在勢能。小米的勢能,不只是「手機」這個詞,而是它攢下的那套東西,性價比的信任、MIUI 生態的黏性、雷軍個人 IP 帶來的關注度。它是一整套系統,出入口很多,所以能往外長。而格力的勢能,是高度集中在「空調」這一個點上的。它把所有能量都壓在一個座標上,這個座標確實牢不可破,可一旦你想從這個點出發,去開拓一片新大陸,就會發現自己腳下沒有別的落腳點。
定位理論講「聚焦」,講「占據一個詞」。它沒告訴你的是,當你把所有東西都聚焦到一個點上,你就失去了橫向躍遷的能力。你的水位是高的,可水庫只有一口井那麼大。風平浪靜時,這口井能養活你三十年;風向一變,你連一根能抓住的繩子都沒有。
所以格力這些年,一直在跟自己的成功較勁。它把廣告語從「好空調,格力造」改成了「好電器,格力造」,想把那個「空調」的標籤撕掉。它把線下專賣店改名成「董明珠健康家」,想借創辦人的個人 IP 衝出空調的影子。這些動作,說到底都是在同一個問題上打轉:怎麼讓一個被空調定義了三十年的品牌,長出第二種可能。
第三類衰法最微妙。心智還牢牢占著,消費者也都記得你,可你就是不再有力量了。
這一類的典型,是那一批百年老字號。
先看全聚德。在北京,提起烤鴨,繞不開這三個字。它創立於一八六四年,招牌掛了一百五十九年,是無數外國元首、名人到北京必去的一站。「全聚德」這三個字代表的,就是「正宗北京烤鴨」這個心智。論定位的牢固程度,它比絕大多數品牌都強。
可就是這樣一塊金字招牌,這幾年一路往下走。二〇二二年,全聚德營收七.一九億元人民幣(約三十三億新台幣),同比下滑兩成四,一下子倒退回了十八年前的水準。那一年淨虧損兩.七八億元人民幣,創下歷史紀錄,而且是連續第三年虧損。要知道,它二〇一二年巔峰時的營收是十九.四三億元人民幣,十年下來,縮水了將近三分之二。門店從一百二十多家,收縮到一百零二家。
再看狗不理。天津的包子,一百六十多年歷史,「天津三絕」之首,連慈禧太后都替它「帶過貨」。可它在二〇二〇年從新三板退市,二〇二一年關掉了北京最後一家門店,基本退出了北京市場。網上的評價標籤是「價高、難吃、服務差」,有網友直言:「小時候肉包子兩塊五一斤,現在人均上百,一百多塊吃幾個包子,過年啊?」
這兩家有個驚人的共同點。它們的心智沒有丟,消費者仍舊認這塊招牌。全聚德依然是「正宗烤鴨」的代名詞,狗不理依然是「天津包子」的鼻祖。問題出在別的地方:這個心智,已經無法支撐那個價格了。消費者還記得你,卻不再願意為你掏錢了。
這就是「心智占住、勢能流失」。你用一百年佔據了一個位置,可是這一百年裡,你沒有往水庫裡蓄新的水。你靠的是祖先留下的那點名氣,而名氣是會折舊的。等到市場上冒出一堆便宜又好吃的選擇,消費者走到你店門口,心裡那桿秤就變了:你有名,可你不值這個價。
老字號們其實都試過自救。全聚德搞過降價、取消服務費、做預製菜、開抖音直播、賣白酒,狗不理也試過做速凍食品,把重心轉去冷凍包子。動作不可謂不多。可這些動作有個共同特徵:它們都在「吃老本」,都是在把過去積累的名氣,兌換成一點眼前的現金流,而不是在創造新的價值。預製菜賣得再好,也只是把堂食的烤鴨換了個包裝,消費者不會因為一盒真空烤鴨,就重新覺得全聚德「值」。
這裡我要拉遠一點,說一個更大的現象。心智占住、勢能流失這件事,不是中國老字號獨有,它是全球性的。只是海外品牌到了這個階段,行業界不太用「定位失效」這個說法,而是給它起了一個更溫和的名字:品牌老化。
最好的例子是寶潔。
寶潔曾經是消費品的絕對王者。巔峰時期它手握三百多個品牌,進入中國市場後,市占率一度高達四成七。海飛絲、飄柔、潘婷、舒膚佳、佳潔士、護舒寶,這些牌子構成了一代人對「日用品」的全部想像。它的方法論,正是定位理論的極致版:找一個大品類,用大滲透、大分銷,把品牌認知鋪滿整個貨架。
可這個打法,這幾年明顯不靈了。二〇二一財年到二〇二四財年,寶潔的淨銷售額增速從百分之七.二八一路滑到百分之二。二〇二五年第三季,淨銷售額同比轉為負增長。而在大中華區,它的有機銷售額已經連續四年下滑,上一財年更是暴跌九個百分點。二〇二五年,寶潔宣布未來兩年全球裁員七千人,還要退出某些品類、出售旗下品牌。
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消費品的邏輯變了。過去是「物以類聚」,一個品牌可以靠大一統的認知,服務所有人。現在是「人以群分」,消費者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細分開來,各自有各自的圈層和語言。寶潔那套「二十到四十五歲女性」的泛人群定位,在這種碎片化的市場裡,反而成了它不夠貼身的弱點。
你看,寶潔的問題,跟全聚德、狗不理其實是同一件事,只是規模不同。它們都曾靠一個強大的、大一統的心智,統治了各自的山頭。可當消費者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細分開來,那個曾經無往不利的心智,就從資產變成了包袱。它太大了,太舊了,以至於無法跟任何一個具體的人產生真實的連結。
這就回到我們這篇的主題。定位理論擅長的,是幫你在一張靜止的地圖上,圈下最大的一塊地。可市場不是靜止的地圖,它是流動的。今天圈的這塊地,明天可能被河流改道、被新修的路繞開。你會發現,占住一塊地,跟這塊地能不能持續長出東西,是兩回事。
三類衰法講完了,我們把它們擺在一起再看一遍。
香飄飄,是腳下的地板被抽走了,品類一換天,守得再牢的位置也成了孤島。
格力,是自己把自己焊死在一根柱子上了,越成功,越動不了。
全聚德、狗不理、寶潔,是水位在無聲地漏,心智還在,力量沒了。
這三種死法看起來不一樣,可它們的病灶是同一個:它們都把全部精力,投在了「占位」這件事情上。找一個詞、焊死它、然後指望這個詞能保自己一世平安。
問題就在這裡。定位理論誕生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那是一個品類穩定、媒體集中、消費者選擇有限的年代。在那樣的環境裡,占住一個詞,確實能保很多年的太平。可我們今天面對的,是一個品類會被隨時重寫、媒體徹底碎片化、消費者以圈層而非品類自我定義的時代。在這樣的時代裡,一個靜態的「位置」,是撐不起一個品牌的未來的。
所以這些品牌的悲劇,不是它們不夠努力。它們有的砸過大錢做廣告,有的試過降價、試過跨界、試過直播帶貨,動作一個比一個多。它們輸的地方在於,它們一直在一張已經過期地圖上,找那個早就被人搬走的位置。
那怎麼辦?
這個問題,其實就是我們這個系列一路追問下來的核心。第一篇拆掉了定位理論的地基,第二篇立起了勢能的形成機制,這一篇看了不攢勢能的下場。可是光知道病灶還不夠,你總得知道怎麼治。
下一篇,我們就來講正面的東西。不靠定位、靠勢能,一個品牌到底該怎麼做?我會給你一套能上手操作的框架,讓你明天就能用在自己手頭那點事上。
看完這三篇反面的故事,你可能會改變一個根深蒂固的念頭:品牌是要靠一年一年「養」出來的,沒有哪個被焊死的詞,能替你保一世平安。
品牌定位深入探討系列:
定位理論到底錯在哪裡?複雜系統三大鐵律推翻「定位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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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有些品牌紅極一時,卻還是沉下去了?定位崇拜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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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為什麼定位做得很成功的品牌,最後還是會衰退?
因為定位理論只教品牌如何占據消費者心智中的一個詞,卻沒有教品牌如何持續累積能量應對市場變化。當品類被時代改寫、定位本身限制了轉型,或名氣無法再支撐價格時,再牢固的定位也救不了品牌。
香飄飄為什麼會從巔峰市值大幅下滑?
香飄飄靠「沖泡奶茶」的定位成功崛起,但新式手搖茶飲改寫了整個品類的遊戲規則。消費者心中香飄飄早已與「便宜方便」畫上等號,使其難以轉型做高價現泡產品。
格力的手機事業為什麼會失敗,小米做空調卻能成功?
關鍵差異在於勢能的結構。小米累積的是一整套系統性資產,包含性價比信任與生態黏性,因此能跨品類延伸;格力的勢能則高度集中在「空調」單一座標上,缺乏橫向擴張的基礎。
全聚德和狗不理這類老字號,問題出在哪裡?
這些品牌的心智認知其實依然穩固,消費者仍記得招牌的意義,但多年來未持續創造新價值,只靠舊有名氣維持,導致消費者不再願意為其付出相應價格,形成心智在、勢能卻流失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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