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靠定位靠勢能
前三篇,我們把定位崇拜拆得差不多了。定位那套「先佔住一個詞、再去做產品」的邏輯站不住腳,品牌真正的命根子是勢能,而靠定位紅極一時的品牌,是怎麼一個個沉下去的,我們都看過了。
知道病灶在哪,不等於知道怎麼治。這篇要給的不是一句「你要有勢能」的心靈雞湯,那等於沒說。我要給的是一套能拆成動作的診斷流程,讓你明天就能拿自己手頭的事來跑一遍。
一個品牌,怎麼知道自己現在該蓄什麼、借什麼?
有本書對品牌勢能的定義很精準,它是消費者對品牌價值的「認知期望」,跟購買後的「體驗感知」之間的高差。
翻譯成人話就是,消費者還沒買之前,心裡對你有一個期待值;買完用完之後,心裡有一個實際感受值。這兩個值之間的落差,就是你的勢能。
落差是正的,你的品牌就像一座建在高處的水庫,閘門一開,水自然往下流,消費者會主動來找你。落差是負的,你就像個漏水的桶,投再多廣告都留不住人。
注意這裡的關鍵詞是「落差」,不是「知名度」。很多人做品牌診斷,第一反應是查自己有多少曝光、多少聲量、多少粉絲。這些東西重要,但它們只是水位計,不是水庫本身。一個天天上熱搜的品牌,可能落差是負的;一個從不打廣告的小店,可能落差大得嚇人。
那怎麼看自己的落差?我給你三個問題,你拿張紙,對著自己的品牌一條一條過。
這是品類層面的風險。香飄飄當年繞地球繞得那麼歡,是因為「沖泡奶茶」這塊地板當時很結實。結果現製茶飲一起來,整塊地板被抽走了,你再怎麼在杯裝奶茶裡稱王,都沒用。
你要問自己,我所在的這個品類,是正在上升、正在見頂,還是已經在往下走?有沒有新技術、新消費習慣、新玩家,正在把這塊地板撬起來?
這個問題最難的地方在於,地板被抽走的時候,你通常是感覺不到的。因為你腳下還站得穩穩的,業績也還好看。等到你發現不對勁,往往已經晚了兩三年。
這是單點風險。格力那句「好空調,格力造」多經典啊,可是它把格力焊在了「空調」這一根柱子上。董明珠自己都說「格力過去三十年被空調綁架了」。等到空調這個品類見頂,你想往外挪,才發現整個組織、通路、消費者認知,全都綁在那根柱子上,動都動不了。
你要問自己,我的品牌資產,是集中在一個點上,還是分散在一個系統裡?如果那個點出了問題,我還有沒有別的東西能撐住?
這是存續風險。全聚德、狗不理的問題不是地板被抽走,也不是被焊死,而是它們的心智位置還在,但勢能一直在漏。全聚德的招牌掛了一百五十九年,狗不理是「天津三絕」之首,這些位置誰都搶不走。可是消費者進門之後的體驗感知,一年不如一年,落差慢慢變成負的,水位就一點一點漏光了。
你要問自己,我的認知期望跟體驗感知,這兩個值最近是在靠近還是拉開?消費者對我的期待,我這幾年有沒有真的兌現?
這三個問題,其實就是第三篇三類衰法的鏡像。香飄飄是地板被抽走,格力是被焊在柱子上,全聚德、狗不理是水位在漏。你拿自己的品牌對號入座,大概就能知道,自己該防的是哪一種死法。
看明白了,才輪到下一步。
勢能這詞聽起來很玄,好像得靠運氣、靠靈感、靠哪天一覺醒來突然開竅。
不是的。勢能有具體的來源,就三個。
一個品牌的勢能,來自三樣東西的互動。需求端要有一個真實的缺口等著被填,敘事端要有一個說得通的合法性,供給端要有稀缺性。這三個詞的英文,Demand、Narrative、Supply,首字母連起來就是 D、N、S,也正是前面幾篇反覆出現過的那三條曲線。
你不需要三個全占。占一個,品牌就能立住;占兩個,就是怪物級別的存在。三個全占的,歷史上沒幾個。
我們一個一個看。
多數品牌找需求,是看市場上什麼賣得好,然後去做一個差不多的。這是最沒出息的做法,因為你做出來的東西,別人已經有了,消費者為什麼要換你?
真正有勢能的品牌,找的是那種說不出口、但確實存在的缺口。
台灣有個賣米的品牌,叫掌生穀粒。它一開始手裡什麼都沒有,沒米廠、沒通路、沒規模,就一對夫妻,一個是廣告人,一個是攝影師。他們收到台東親戚寄來的三十公斤米,分給朋友吃,結果大家驚呼「連米湯都是甜的」。
他們完全可以走常規路線,講「我們家的米多好吃、多天然、多用心」。這種話滿大街都是,講了也沒人記得。
他們沒這麼幹。他們把自己定義成「農產品的出版社」,農友是作者,他們負責編輯、包裝、發行。然後玩了兩手特別反直覺的。
第一手,採購價由農友自己定,他們不還價。這在講究壓成本的農業供應鏈裡,簡直是犯規。但正是這一下,把「我們跟農友的關係」變成了品牌敘事的一部分。
第二手更絕。別的品牌是揚長避短,自家的短處絕口不提。他們偏偏把「誠實」當成品牌的一部分,東西好就說好,東西不如預期,也老老實實跟消費者講清楚。
這背後有個反直覺的道理。消費者被商家忽悠太多次了,心裡有個從沒被滿足的缺口,就是太想要一個願意說真話的品牌。一個品牌敢把不完美的東西攤到陽光下,反而正好把這個缺口填上了。誠實本身,成了一種稀缺品。
他們家的米,一公斤賣到五十幾元新台幣,比市面上一般的米貴上一大截,照樣有人買。它賣的,已經是一份「謝天謝地的禮物」。日常消耗品,變成了拿得出手的心意。
你有個好產品,只是第一步。你還得給消費者一個「我為什麼可以這麼做」的說法。這個說法就是敘事,它決定了消費者把你當成一個生意,還是當成一個值得支持的立場。
美國有個做戶外用品的品牌,叫 Patagonia。它的產品品質很好,但這不是它最厲害的地方。它最厲害的,是把自己做成了一面旗。
它做了幾件在商業上「很不划算」的事。從一九八五年起,每年捐出百分之一的營收給環保組織,注意是營收,不是利潤,公司虧錢也得捐。它主動控制規模,擴張速度每年不超過百分之五,明明可以做大,偏不做大。到了二〇二二年,創辦人乾脆把整家公司的股權捐給了地球,用利潤去對抗環境危機。
你看,這些動作的共同點是什麼,是主動把成本抬到別人不敢抬的高度。
一般的品牌邏輯是,能省則省,把成本壓到最低,利潤做到最高。Patagonia 反過來,把錢捐出去、把擴張壓下去,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個只想賺錢的公司」。
結果呢,這些高成本動作反而成了它最深的壁壘。別的同行可以模仿它的產品,但沒法模仿它的立場。你要跟它一樣捐百分之一的營收、一樣放棄擴張,那等於把自己整個商業模式都掀了。它用一堆「不划算」的動作,把自己焊死在了一個別人抄不走的位置上。
這就叫敘事的合法性。當消費者相信你做這件事不只是為了賺錢,你就從一個「賣貨的」變成了一個「有立場的」。
這是三個來源裡最硬的一個,因為它最難被抄。
義大利有個羊絨品牌,叫 Loro Piana。它能把價格撐得那麼高,靠的是對頂級原料近乎壟斷的掌控。駱馬絨、小山羊絨這些東西全世界就那麼多,它早早把源頭鎖住了。別人想做一樣的東西,對不起,原料根本拿不到。
這種稀缺是刻在供應鏈裡的,它不像敘事那樣可能被質疑、被反轉,它是實打實的門檻。你把錢砸進去也未必追得上,因為稀缺不是花錢能解決的,它跟時間、跟關係、跟先手綁在一起。
我們拿這三個來源,回頭看一下格力。格力在供給端是有稀缺的,它的核心技術、它的空調品質,確實是硬的。可是它在需求端的判斷錯了一步,把整個品牌的勢能全押在「空調」這一個品類的缺口上;它在敘事端也沒能給出一個「除了空調我還能是什麼」的新說法。所以當空調這塊地板見頂,它三條腿裡有兩條是瘸的,只能被焊在原地。
三個來源,你手上有幾個?
這裡要提醒一句,三個來源的份量不是平均的。變動越快的行業,敘事端越重要,因為技術和產品太容易被追平;越靠近原材料、越是重資產的行業,供給端越重要。你得先看清楚自己這門生意的底層邏輯,才知道該往哪個來源上使勁。
蓄勢是慢功夫,它靠的是日積月累,一天一天把落差拉開。那你會問,有沒有快一點的辦法?
有的。那就是借勢。
蓄勢靠的是自己一天一天攢,慢。借勢靠的是搭上一股已經在動的力量,快。
但借勢有個前提,你先得有勢可借。你自己一點勢能都沒有,光靠蹭熱度蹭流量,蹭來的東西是借的,終究要還,而且還的時候往往要付利息。所以要先把上面那三個來源攢起來一點,再去借。
借勢大概有三種借法。
就是搭上一塊正在上升的地板。你所在的品類如果正處於爆發前夜,你順著這個勢走,事半功倍。前面講的機會窗口、主導類別那些東西,本質上都是在說這件事。
但這裡有個陷阱。很多人把「借品類的勢」理解成「追熱點」,哪個品類熱就往哪鑽。熱門品類的地板已經被別人踩得差不多了,你進去就是墊腳的。真正要借的,是那種「已經有人驗證過需求成立,但主導者還沒定型」的品類。早了是先烈,晚了是砲灰,中間那段才是你的。
讓消費者替你把故事傳出去。你自己說一百句,不如消費者替你講一句。
這年頭最貴的媒介,是消費者的嘴和手指。你有本事讓一個人發自內心地想把你的故事講給朋友聽,你就等於免費雇了一支全世界最大的推廣隊伍。
Patagonia 那套「把公司捐給地球」的動作,最大的價值不在它捐了多少錢,而在於它製造了一個消費者忍不住要講出來的故事。你在朋友圈刷到一條「有個賣戶外用品的公司,老闆把整間公司都捐了」,你會不想點開看看嗎?這種傳播是買不到的。
就是讓自己變成別人的節點。
一個好漢三個幫,一個品牌也能借別人的勢。前面提過的桂盟,做的就是這件事。
桂盟做的是自行車鏈條,一個聽起來毫無想像力的零件。它的通用車鏈,能裝在 Shimano 的牙盤上,也能搭配 SRAM 的飛輪,幾乎所有捷安特的自行車,用的都是它供應的鏈條。你不裝桂盟的鏈條,你的車可能就跟別家的零件配不上。
它沒去跟那些整車品牌搶消費者的心智,它做的是另一件事,讓自己成為整個行業生態裡誰也繞不開的一個節點。它不靠一句定位口號活著,它靠的是幾十年在整個產業網絡裡長出來的那個不可替代的位置。整車廠賣得越好,它的勢就越大。
這種借法的要訣是「不求當主角,只求少不了」。當你成了別人生意裡的一個必要零件,別人的成長就自動變成你的成長。
三種借法講完了,我們拿 Aesop 走一遍完整的流程。
Aesop 是澳洲的一個護膚品牌。它在二〇〇三年的時候,年銷售額只有三百萬美元,包裝極簡,從來沒打過廣告。放到今天看,這條件簡直沒法玩。
但它診斷出一個別人都忽略的事實。對一個護膚品牌來說,門店租金是最大的一筆成本。所有人都想著怎麼把這筆成本壓下去,Aesop 反過來想,既然這筆錢橫豎要花,那為什麼不讓它變成最好的廣告?
於是它做了一件跟連鎖業直覺完全相反的事。它拒絕標準化的裝修,堅持全球每一家門店都獨一無二。洛杉磯的店呼應當地的泳池文化,札幌的店把雪山的意象搬進空間,上海的店保留海派紅磚洋樓。每一家店甚至配一句當地文學家或哲學家的引言,上海店用的是王陽明那句「知行合一」。
你看,門店這個「成本項」,被它變成了品牌敘事最生動的載體。這是蓄勢。
接著它開始借勢。它做播客、做雜誌、做歌單、拍紀錄片,把每一家店的創作故事都收進一個網站。它不年年出新產品,一款配方往往要磨上好幾年才肯拿出來。這些動作本身就在製造「值得被講述」的內容,消費者、媒體、設計圈自動替它傳播。這是借敘事的勢。
結果呢,二〇二二年它的銷售額做到五點三七億美元,比二〇〇三年漲了將近一百八十倍。二〇二三年,歐萊雅以二十五億美元把它買下,是歐萊雅歷史上最大手筆的一次品牌收購,一路上擊敗了資生堂、LVMH、歐舒丹這些競標者。
從三百萬到二十五億,它靠的是「先看、再蓄、後借」這一整套動作。
三篇拆完,加上這篇的方法,我們可以把整件事收成一張地圖了。
定位理論教你的是「佔位」,找到一個詞,搶在別人前面占住它。這套邏輯在一個靜止的、集中的市場裡很管用,但那樣的市場已經過去了。今天的地板會動,心智會被碎片淹沒,你占住的那個位置可能明天就不存在了。
勢能思維教你的是「存續」,怎麼讓品牌一直活下去、一直有落差。它不問你占了哪個位置,它問你腳下的地板穩不穩、手裡的牌夠不夠、能不能借到外面的風。
所以整套心法其實就三句話。
這三句話之間是有順序的。順序錯了,全盤皆輸。先借後蓄,那是空中樓閣;只蓄不借,那是埋頭苦幹。
香飄飄、格力、全聚德們的教訓是,它們把太多精力放在了「佔位」上,卻沒人告訴它們,「守住落差」才是真正難的那件事。
而這件事,恰恰沒有捷徑。它靠的是日復一日地,把消費者心裡那個期待值,跟實際感受值之間的落差,一點一點地撐住。
撐住了,你就是品牌。撐不住,你只是個曾經紅過的商標。
品牌定位深入探討系列:
定位理論到底錯在哪裡?複雜系統三大鐵律推翻「定位前置」
如果定位不是起點,那什麼才是?勢能的形成機制
為什麼有些品牌紅極一時,卻還是沉下去了?定位崇拜的代價
不靠定位靠勢能:一套行銷人明天就能用的診斷心法
歡迎訂閱我的文章,第一時間可以收到喔!
覺得值得分享這篇文章:
常見問題
什麼是品牌勢能?
品牌勢能是消費者購買前的認知期望,與購買後實際體驗感知之間的落差。落差為正,消費者會主動回流;落差為負,再多廣告投入也留不住人。
如何診斷自己的品牌是否有勢能風險?
可以問自己三個問題:所屬品類是否正在被新技術或新習慣取代、品牌資產是否過度集中在單一點上、以及消費者體驗是否跟得上原本累積的期待。這三個面向分別對應品類風險、單點風險與存續風險。
品牌勢能的三個來源是什麼?
分別是需求端的真實缺口、敘事端的合法性,以及供給端的稀缺性,三者英文字首合起來就是 D、N、S。品牌不需要三者全占,占一項就能立足,占兩項已屬難得。
借勢和蓄勢有什麼不同?
蓄勢是靠自己長期累積落差,速度較慢但根基穩固;借勢則是搭上品類、敘事或生態等外部已存在的力量,速度較快,但前提是自身必須先有一定的勢能基礎,否則借來的終究要還。
![[品牌定位-4] 不靠定位靠勢能:一套行銷人明天就能用的診斷心法](https://i0.wp.com/oyag.com/wp-content/uploads/2026/10/D002-5.png?resize=800%2C1421&ssl=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