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牌行銷 × 決策落地
從數據到決策
可支配所得如何改變品牌行銷與會員經營
前兩篇文章走完,我們知道了兩件事。第一,台灣人的可支配所得,平均60.6萬,中位數只有49.9萬,你用平均數去估算消費力,高估了超過兩成。第二,兩岸的統計口徑不同,中國的「人均」和台灣的「所得收入者」不是同一個東西,數字不能直接比。
但看完數字之後呢?你回到辦公桌前,打開ROAS報表,數字很好看。新會員數在漲,轉換率在漲,再行銷的ROI很漂亮。但你隱約覺得不對。為什麼不對?因為你可能用錯了消費力假設,去估算你的市場規模和定價門檻。你的ROAS很好看,但你的基準線可能是錯的。在錯誤的基準線上做優化,越努力越偏。
這篇把前兩篇的數據洞察,落地為三個行銷決策:定價、會員分級、促銷框架。每個決策都跟可支配所得直接相關,每個決策都有實戰案例可以借鏡。
定價基準線:用中位數而非平均數
adidas(愛迪達)做過一個代價極大的錯誤判斷。
2019年,adidas全球媒介總監西蒙·皮爾(Simon Peel)在一場行銷峰會上公開承認:過去幾年,adidas把77%的行銷預算投在成效廣告上,只有23%投在品牌建設。adidas每年的行銷預算將近20億歐元,77%投在成效管道,意味著他們把絕大部分的錢花在了「能直接追蹤回報」的廣告上:付費搜索、再行銷、程式化投放。而品牌建設只分到了不到四分之一。
西蒙·皮爾說,這個比例是錯的。過度投資成效管道,犧牲了品牌建設,浪費了數十億元新台幣。
但最有殺傷力的不是他承認「投錯了比例」。而是後來發生的一件事。adidas在拉美市場遭遇了一次Google系統故障,付費搜索廣告意外停掉了。按照後台數據,這些廣告的ROI極為亮眼。停掉它們,按理說應該重創銷量。結果呢?線上銷量幾乎沒有下滑。
adidas找來計量經濟學家,對銷售數據做了一次徹底的重新歸因。結果發現:品牌建設實際貢獻了65%的全通路銷售額。成效廣告只承擔了「臨門一腳」的收割功能。adidas一直以為是成效廣告在驅動銷售,但實際上是品牌建設在底下撐著。成效廣告的ROI之所以好看,是因為它收割的是品牌資產已經種好的莊稼。它不是在賺錢,它是在收成。
adidas盯的是短期ROAS,品牌行銷人盯的是平均收入。兩者犯了同一個錯誤,都是用一個好看的數字掩蓋了真實的結構。
adidas的ROAS好看,是因為收割了品牌資產已經種好的莊稼;你的定價好看,是因為用平均數掩蓋了中位數的真實。
英國廣告從業者協會(IPA)發佈過一份報告,叫《The Long and the Short of It》。這份報告追蹤了全球700多個品牌、超過12年的行銷數據。IPA的發現可以濃縮成一條時間軸:短期內,成效廣告的銷售回報確實高於品牌廣告。但時間拉長,品牌廣告的複利效應就會超越成效廣告。以1年以上看,品牌廣告的回報顯著高於成效廣告。以3年看,品牌廣告驅動銷售的力度遠超成效廣告。
凱度(Kantar)的LiftROI數據庫追蹤了超過500個品牌的長期行銷投資狀況,結論跟IPA互相印證:短期成效廣告對銷量的貢獻只有10%到30%,超過70%的銷量增長來自品牌資產的沉澱。
這跟定價有什麼關係?關係在這裡。你的定價基準線,決定了你的品牌資產能沉澱多少。如果你用平均收入60.6萬去定價,你的價格門檻可能會擋掉相當一部分的潛在消費者。這些人不是不想要你的產品,是他們的可支配所得中位數只有49.9萬,扣掉房租房貸後可能只剩不到兩萬,你的定價超過了他們的舒適區。
你用平均數定價,等於把品牌建設的受眾池大幅縮小。品牌廣告的複利效應需要規模才能發酵,你一開始就壓縮了潛在規模。短期ROAS可能好看,但長期的品牌基線銷量正在悄悄下滑。
adidas花了數十億元新台幣學到這件事。你不需要。
會員分級:用可支配所得階梯取代RFM
第一篇講了一個結構性發現:台灣的所得結構不是一條斜坡,而是一個階梯。從基層勞力工到服務人員幾乎是平的,到事務支援微微上一個台階,到技術員再上一個台階,到主管經理人是一個大台階。
第二篇用陸學藝的框架補了一層:差距不只是「賺多少」,而是「你佔有什麼樣的資源」。組織資源、經濟資源、文化資源,這三者的組合決定了你的可支配所得天花板。
把這兩層落地到會員分級,你會得到一個跟傳統RFM完全不同的分層邏輯。
傳統的RFM模型用三個維度分會員:最近一次消費時間(Recency)、消費頻次(Frequency)、消費金額(Monetary)。這個模型是美國資料庫行銷學者Arthur Hughes提出的,到今天仍然是會員經營的標準工具。它的問題在於:RFM只能告訴你「這個會員花了多少錢、多久花一次」,但告訴不了你「這個會員為什麼花這筆錢,以及他下個月還花不花得起」。
一個月可支配3.7萬的基層勞力工,和一個月可支配5.6萬的技術員,可能在RFM模型裡被分在同一個等級——因為他們剛好在同一個頻次和金額區間裡。但他們的消費力天花板完全不同。前者買了你3,000元的商品可能要縮衣節食兩個月,後者眼都不眨。你的會員體系如果只有一個門檻,要嘛把前者擋在門外,要嘛對後者毫無吸引力。
更關鍵的是,同一個收入階梯裡,還有「穩定型」和「脈衝型」的區別。一個可支配所得波動大的工程師,可能在年終獎金到帳那個月大手筆消費,平時縮衣節食。一個公務員的可支配所得雖然數字較低,但每個月都差不多,消費節奏更可預測。穩定不代表花得多,但代表花得久。
所以會員分級應該用兩個維度,而不是RFM的三個。
第一個維度:可支配所得階梯。用第一篇的階梯模型,把會員分成三層:月可支配3到4萬的基層消費者、4到6萬的中層消費者、6萬以上的高層消費者。這個分層比用「年收入」或「總消費金額」更貼近消費者的真實購買力。
第二個維度:消費節奏。用陸學藝的資源佔有類型做判斷:組織資源豐富的消費者(公務員、軍公教),消費節奏穩定,是「細水長流型」;經濟資源豐富的消費者(企業主、投資人),消費節奏跟著資產增值走,是「資產驅動型」;文化資源豐富的消費者(專業技術人員),消費節奏跟著調薪和跳槽溢價走,是「勞動驅動型」。
這張表要搭配第二個維度(消費節奏)一起看。同一個可支配階梯裡,穩定型和脈衝型的經營策略完全不同。可支配階梯的數字範圍有重疊是正常的,因為最終定位靠的是兩個維度的交叉,不是單看收入。
| 會員類型 | 可支配階梯 | 消費節奏 | 經營策略 |
|---|---|---|---|
| 穩定消費者 | 中層(4-6萬) | 細水長流 | 積分累積、等級維持、損失框架 |
| 脈衝消費者 | 中高層(5-10萬) | 年終/獎金驅動 | 大檔期衝刺、升級觸發、限時框架 |
| 基層消費者 | 基層(3-4萬) | 價格敏感 | 入門款、性價比、獲得框架 |
| 資產驅動者 | 高層(6萬+) | 資產增值驅動 | 高端品、稀缺性、品牌溢價 |
這張表跟傳統RFM最大的不同,是它不問「你花了多少」,而是問「你能花多少、你什麼時候花、你為什麼花」。RFM是事後追蹤,可支配所得分層是事前預判。前者告訴你「這個會員值多少錢」,後者告訴你「這個會員還能值多少錢」。
在實際的會員制度設計上,這套分層可以對應四種會員制類型。圈層式會員制(著眼於人,靠共同屬性凝聚)適合資產驅動者——他們要的是身份認同和稀缺性。儲值式會員制(著眼於錢,預存消費)適合穩定消費者——他們的消費節奏可預測,預存不會變成負擔。訂閱式會員制(著眼於事,按周期付費)適合穩定消費者和基層消費者——固定金額、固定周期,降低決策成本。積分式會員制(低門檻註冊,行為換權益)適合所有層級——作為基礎設施,把不同類型的會員都接進來。
落地操作三步走。
第一步,用第一篇的階梯模型把現有會員按可支配所得重新分層,不要再用「總消費金額」一刀切。第二步,用消費節奏標記每個層級的穩定性——公務員是穩定型,工程師是脈衝型,企業主是資產驅動型。第三步,對照四種會員制類型,檢查你現在的制度是否匹配你的會員結構。如果你80%的會員是基層消費者,你卻在做圈層式會員制,門檻和受眾就是錯配的。
促銷框架:用損失框架取代獲得框架
第一篇講了一個核心觀點:消費者的可支配所得在短期內近似零和。他買了A產品,就犧牲了買B產品的機會。品牌不是在跟同品類的競品搶,是在跟消費者生活裡所有想花錢的項目搶。那杯咖啡、那張電影票、那筆保險費、那趟週末小旅行,全都是你的競爭對手。
這意味著,你的促銷策略不是在回答「消費者有沒有錢買」,而是在回答「消費者為什麼要把有限的可支配所得分配給你」。這個問題的答案,取決於你用什麼框架去觸發消費者的購買行為。
台灣電商最常見的促銷動作是「新會員註冊送折價券」。最早100元就夠了,轉換率不錯。但所有網站都這樣做之後,100元不夠了。於是加碼到200元,效果回來一陣子又鈍化了。碰到大檔期,有人拉到300元、500元。這時候確實湧出一批「新會員」,但往後追蹤三個月,大部分都是單次性消費的過客。
這個循環的問題在於,你一直在用大腦不敏感的方式刺激它。
1979年,丹尼爾·卡尼曼(Daniel Kahneman)和阿莫斯·特沃斯基(Amos Tversky)發現了一件事:人們面對同樣數量的收益和損失時,損失帶來的痛苦,大大超過獲得帶來的快樂。一般而言,損失的痛感大約是獲得快感的2到2.5倍。
這個發現叫前景理論(Prospect Theory),後來被認為是行為經濟學的奠基之作,卡尼曼也因此獲得2002年諾貝爾經濟學獎。
想像你今天撿到500元,開心一下就過了。但如果你今天弄丟了500元,那個懊惱可能會跟著你一整天。同樣的500元,得到的快樂和失去的痛苦,完全不在一個量級上。
神經科學研究進一步證實了這一點。腦成像研究發現,當人們面對可能損失的選擇時,杏仁核(amygdala)這個腦區會顯著活化。人腦裡存在兩個對立的神經系統:一個是「趨利」系統,負責追蹤潛在收益,告訴你「你可能會得到什麼」;另一個是「避害」系統,負責追蹤潛在損失,告訴你「你可能會失去什麼」。避害系統的敏感度更高。
你的折價券——無論100元還是500元——觸發的是趨利系統。你在跟消費者說「來吧,你能得到500元」。大腦對「獲得」的反應天生比較遲鈍。這就是為什麼100元不夠、200元不夠、500元撐了一陣子又開始鈍化。
但如果你換一個框架,不說「你能得到500元」,而是說「您已經擁有的500積分將在三天後失效」——你觸發的就是避害系統了。會員已經「擁有」了這500積分(稟賦效應),現在要「失去」它們了(損失厭惡),杏仁核立刻活化。
| 框架類型 | 觸發系統 | 訊息設計 | 驅動力 |
|---|---|---|---|
| 獲得框架 | 趨利系統 (紋狀體+前額葉) |
「註冊就送500元」 | 天生遲鈍,效果遞減 |
| 損失框架 | 避害系統 (杏仁核+腦島) |
「您尚有500積分 將在3天後到期」 |
敏感度高2倍以上 驅動力強 |
同樣是500元的成本,一個用獲得框架包裝,一個用損失框架包裝,在大腦裡走的是完全不同的神經迴路,產生的行為驅動力天差地別。
會員還沒有「擁有」過任何東西的時候,用獲得框架把他拉進來;一旦他擁有了積分、等級、權益,後續的每一次溝通都應該轉成損失框架。前者是「你還沒有,來拿吧」;後者是「你已經有了,別丟了」。
但這裡還有一個更底層的問題:你到底在對誰發這張折價券?
用兩個維度把消費者分成四個象限:熟不熟悉你的品牌 × 知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買。
| 象限 | 特徵 | 需要什麼 | 折價券有用嗎 |
|---|---|---|---|
| 播種期 | 不熟品牌、不知需求 | 教育和認知 | 沒用,他連你賣什麼都不知道 |
| 培育期 | 有信任、不知該不該買 | 損失框架克服猶豫 | 有用,但損失框架比獲得框架更有效 |
| 競爭期 | 知道要買、不熟你的品牌 | 差異化理由 | 降價是最弱的理由,競爭對手也能降 |
| 收割期 | 熟品牌、明確要買 | 臨門一腳 | 白白送利潤,他本來就要買 |
你對播種期的會員發100元折價券,等於對一個還沒走進店裡的人喊「今天全館九折」。你對收割期的會員發100元,等於白白送利潤。你對競爭期的會員發500元,等於用最弱的理由去搶一個需要差異化理由的人。你對培育期的會員發折價券,這時候才有用,但更有用的是損失框架:「您購物車裡的商品即將恢復原價」。
很多品牌折價券效果不彰的核心原因,就是不分象限一視同仁。每個象限的會員都覺得這張券跟自己沒什麼關係。
假設一個品牌把折價券預算重新分配:播種期的會員不再發券,改投內容種草,讓他先知道你賣什麼;培育期的會員改用損失框架,推送「您購物車裡的商品即將恢復原價」;收割期的會員停發折價券,改做加購推薦,反正他本來就要買。三個月後追蹤,複購率提升了,因為每一塊錢都花在了對的人、對的階段、對的框架上。
三篇回顧:你用什麼數字看消費者
三篇文章走完,我們回頭看整條線。
第一篇告訴你:台灣人的可支配所得,平均60.6萬,中位數只有49.9萬。你用平均數去估算消費力,高估了超過兩成。所得結構不是斜坡,是階梯。消費者的可支配所得在短期內近似零和,買了A就犧牲了B。
第二篇告訴你:兩岸的統計口徑不同,數字不能直接比。中國的「人均」分母更大,台灣的「所得收入者」只算有收入的人。差距背後是資源佔有類型(陸學藝)和資本收益率(皮凱蒂r>g)的結構性差異。在中國做市場,你的透鏡應該是城市等級和區域。在台灣,你的透鏡應該是行業和職業。
第三篇把這些洞察落地為三個決策。定價:用中位數而非平均數做基準線,否則你的品牌建設受眾池一開始就砍掉一半。會員分級:用可支配所得階梯加消費節奏分層,而不是只看RFM的事後追蹤。促銷框架:用損失框架而非獲得框架,對不同象限的會員用不同的溝通策略。
三篇文章的暗線是同一件事:你用什麼數字看消費者,決定了你看到什麼樣的市場、設定什麼樣的門檻、設計什麼樣的促銷。
可支配所得不是一個統計學名詞。它是品牌行銷的底層假設。你的定價、會員分級、促銷框架,全部建立在「消費者有多少錢可以自由花」這個假設上。如果你用錯了數字,後面所有的行銷動作都是在錯誤的基準線上做優化。
adidas花了數十億元新台幣學到,盯短期ROAS是幻覺。你不需要花同樣的學費。下次看報表的時候,問自己三個問題。
你用的消費力數字,是平均數還是中位數?
——這決定了你的定價基準線。
你的會員分級,是在追蹤「花了多少錢」,還是在預判「還能花多少錢」?
——這決定了你的會員經營天花板。
你的促銷,是在跟消費者說「來拿吧」,還是在說「別丟了」?
——這決定了你的每一塊促銷預算走的是趨利迴路還是避害迴路。
這三個問題的答案,決定了你的品牌在可支配所得時代的位置。
你用什麼數字看消費者,決定了你看到什麼樣的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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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為什麼用平均可支配所得來定價會有風險?
台灣平均可支配所得與中位數之間存在明顯落差,平均數容易被高收入族群拉高,導致定價門檻偏離大多數消費者的實際購買力。若依此定價,等於一開始就縮小了品牌能觸及的受眾規模,長期品牌資產的累積效果也會受限。
傳統RFM模型在會員分級上有什麼侷限?
RFM只根據消費時間、頻次與金額做事後追蹤,無法反映會員未來的消費潛力與可支配所得天花板。兩位消費金額相近的會員,可能因所得結構不同而有截然不同的消費彈性,用RFM容易誤判其真實價值。
損失框架和獲得框架的行銷效果差異在哪裡?
獲得框架(如發送折價券)觸發的是大腦相對遲鈍的趨利系統,效果容易隨時間鈍化;損失框架(如提醒積分即將到期)觸發杏仁核主導的避害系統,敏感度更高,驅動力也更強。這種差異源自行為經濟學中的損失厭惡效應。
品牌該如何根據消費者所在象限調整促銷策略?
可依「熟悉品牌程度」與「購買動機明確度」將會員分為播種、培育、競爭、收割四個階段,各階段適用的溝通策略不同。例如對還不熟悉品牌的消費者發折價券效果有限,應改以內容教育為主,而對即將購買的會員則不需要再提供折扣以免侵蝕利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