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牌行銷 × 數據解讀
數字背後的真實生活
台灣可支配所得的結構性解讀
行銷人估算消費力,有三個近乎本能的動作。
第一個,看年收入。你年收入超過百萬,品牌就判定你買得起高單價產品。第二個,看繳稅額。你每年繳稅超過二十萬,那就是高淨值人群,值得投入VIP資源。第三個,看家庭結構。夫妻兩人都工作,薪資收入乘以二,家庭消費力直接翻倍算。
這三個動作,是品牌端做客群畫像和定價策略時的肌肉記憶。邏輯聽起來沒毛病:賺得多,自然花得起。但這裡有一個被忽略的問題。你賺多少,和你能花多少,中間隔著一條溝。這條溝裡裝著房租、房貸、保險費、所得稅、社會保險、貸款利息,這些「不付不行」的固定開銷。扣掉這些之後,真正留在你手上、你可以自由決定拿去吃大餐還是買那支新手機的錢,叫做可支配所得。
問題在於,行銷人看的是收入端的數字,消費者面對的是支出端的現實。
而且這個現實比你想的更嚴峻。一個人在台北工作,月薪五萬,聽起來不錯。但房租一萬五、保險五千、所得稅和健保勞保扣掉八千,基本生活開銷再算一萬,他每月真正能自由動用的金額,大概只有一萬二。他不是「月薪五萬的消費者」,他是「月可支配一萬二的消費者」。你用五萬去估算他的購買力,高估了超過四倍。這是一個個人案例的極端值。從統計層面看,全體可支配所得平均60.6萬,中位數49.9萬,用平均數估算消費力大約高估了兩成。四倍是個人月度口徑的極端放大,兩成是統計年度口徑的系統性偏差。兩個數字量的是不同維度的問題,但方向一致:你用收入端數字去估算消費力,一定會高估。
更關鍵的是,這一萬二在短期內近似零和。他買了A產品,就代表犧牲了買B產品的機會。這不是「他有沒有錢買」的問題,而是「他選擇把有限的可支配所得分配給誰」的問題。品牌競爭的不是消費者的總收入,而是他可支配所得裡那一小塊可爭奪的份額。
你以為你在跟其他品牌搶一個「年薪百萬」的客戶,其實你是在跟他的房東、保險業務員、稅務局,以及其他所有想分食他可支配所得的品牌,一起搶那最後的幾萬塊。
那麼,台灣人的可支配所得,到底是多少?
定義拆解:平均數會騙人
先說定義。可支配所得的公式很簡單,就一行。
可支配所得=總所得收入−非消費性支出
非消費性支出包括所得稅、社會保險費(健保、勞保、國民年金等)、利息支出(房貸利息、消費性貸款利息)。這些是你「不能選擇不付」的錢。付完這些之後剩下的,才是你真正能自由支配的。
主計總處的定義更精確一點,是把家庭所有收入來源(薪資、租金、利息、股利、移轉收入如政府補貼)加總,再扣掉直接稅和社會保險支出。這個數字比表面上的總收入更能看出一個人或家庭的真實生活裕度。因為它反映的不是「你賺了多少」,而是「你有多少選擇權」。
但光看定義還不夠,還得看數字怎麼呈現。這裡有一個統計學的小陷阱,幾乎所有行銷人都踩過。
主計總處公布兩個數字,一個叫「平均每人可支配所得」,一個叫「中位數可支配所得」。113年(2024年)的數字是這樣的:
全體可支配所得:平均 60.6萬 vs 中位數 49.9萬 → 差距 10.7萬
這10.7萬的差距,就是「被平均」的幻覺。平均數會被極端高值拉高,而中位數代表的是「正中間那個人」的真實狀況。如果你用60.6萬去估算台灣消費者的可支配所得,你假設的客群比全國一半以上的人都要有錢。你的目標客群規模,可能因此被高估了超過兩成。
這還只是全體的平均。一旦按行業、職業、教育程度拆開來看,差距會更加刺眼。
行業別:中位數的差距才是故事
行業別的數據,是三個切面裡分佈最廣的。
| 行業別 | 平均(萬) | 中位數(萬) |
|---|---|---|
| 金融保險及不動產業 | 84.8 | 71.1 |
| 礦業土石採取業及製造業 | 70.1 | 53.6 |
| 營造業 | 65.1 | 55.4 |
| 批發及零售業 | 62.4 | 49.5 |
| 農林漁牧業 | 48.7 | 38.5 |
| 住宿及餐飲業 | 52.7 | 44.3 |
兩端的差距符合直覺,中位數的差距才是故事。
金融業平均84.8萬,中位數71.1萬,差了13.7萬。農林漁牧業平均48.7萬,中位數38.5萬,差了10.2萬。看起來都是「平均高於中位數」的常態,但如果你把兩個行業的中位數拿來比,71.1萬對38.5萬,差距拉到了1.85倍。而平均數的差距只有1.74倍。
中位數的差距比平均數更大,說明高收入行業內部的分配更不均勻。金融業裡有人年可支配所得破兩百萬,把整個行業的平均拉高,但行業裡大多數人其實在71萬上下。你用84.8萬去估算金融業從業者的消費力,就高估了將近兩成。
台灣多數行業的中位數落在38到55萬之間,換算成月可支配大約3.2到4.6萬。這裡有一個行銷人容易忽略的盲區。你看到「批發及零售業平均62.4萬」,可能覺得這是一群月可支配超過五萬的消費者。但中位數告訴你,他們中間的人只有49.5萬,月可支配大約四萬。而且這還是扣完稅和保險之後的數字,房租房貸還沒算進去。
如果把2025年主計總處公布的最新數據也拉進來看,還有兩個值得注意的變化。公共行政及國防業的可支配所得躍升至94.8萬,超越金融保險業成為第一。住宿及餐飲業年增12.78%,是所有行業裡成長最快的。前者說明軍公教群體的消費力被嚴重低估,後者說明疫後餐飲業的反彈正在改寫這個行業的消費者畫像。
職業別:白領內部不是斜坡,是台階
職業別的數據,是三個切面裡最有衝擊力的。
| 職業別 | 平均(萬) | 中位數(萬) | 月可支配(約) |
|---|---|---|---|
| 民意代表主管經理人 | 150.1 | 128.8 | 10.7萬 |
| 技術員及助理專業人員 | 79.4 | 66.8 | 5.6萬 |
| 事務支援人員 | 52.1 | 46.5 | 3.9萬 |
| 服務工作人員及售貨員 | 49.9 | 43.2 | 3.6萬 |
| 機械設備操作工及組裝工 | 51.3 | — | — |
| 基層勞力工 | 44.9 | 41.3 | 3.4萬 |
主管經理人和基層勞力工,平均差了3.34倍,中位數差了3.12倍。一個社會裡,坐在頂端的人和蹲在底層的人,真正能自由花用的錢差了三倍多。這個數字本身不令人意外,令人意外的是它對行銷判斷的含義。
白領內部不是一條斜坡,是兩級台階。
從基層勞力工到服務人員,幾乎是平的。到事務支援微微上一個台階。到技術員再上一個台階。到主管經理人,是一個大台階。你以為「白領」是一個客群,其實白領內部至少分成兩個消費力層級。技術員以上的中高白領,月可支配大約5.6萬;事務支援以下的基層白領,月可支配大約3.9萬。這兩群人的價格敏感度、品牌偏好和消費決策邏輯,完全不同。
你用「白領」這個標籤去做會員分級,等於把月可支配3.9萬和5.6萬的人放在同一個籃子裡。前者可能對3000元的商品猶豫再三,後者眼都不眨。你的會員體系如果只有一個門檻,要嘛把前者擋在門外,要嘛對後者毫無吸引力。
藍領內部的可支配所得,整體落在每年45到52萬之間,壓縮在一個很窄的帶狀區間裡。這意味著台灣的所得結構不是一條平滑的斜坡,而是一個階梯。品牌做客群分層的時候,與其用連續的收入區間,不如用離散的階梯。因為消費者的行為模式,是跟著階梯走的,不是跟著斜坡走的。
教育程度別:反常識不在兩端,在中間
教育程度別的數據,驗證了同一個結構,但多了一個反常識的發現。
| 教育程度 | 平均(萬) | 中位數(萬) |
|---|---|---|
| 研究所及以上 | 106.8 | 94.5 |
| 大學 | 68.4 | 56.3 |
| 專科 | 66.4 | 56.9 |
| 高中 | 54.6 | 47.3 |
| 國中 | 47.4 | 41.6 |
| 國小及以下 | 36.7 | 30.6 |
兩端的差距,研究所對國小及以下,平均2.91倍,中位數3.09倍。跟職業別的3.3倍比起來稍小,但仍然是結構性的鴻溝。
反常識不在兩端,在中間。
專科的平均66.4萬,比大學的68.4萬低了2萬。但專科的中位數56.9萬,反而比大學的56.3萬高了6千。大學畢業生裡有一批高收入者把平均拉高了,但「正中間的大學畢業生」跟「正中間的專科畢業生」其實差不多。甚至專科的中位數還略高一點。
這背後可能有一個選擇效應。一個護專畢業的護理師,和一個大學畢業的行政助理,兩人可能坐在同一間辦公室裡等健檢報告。護理師的起薪不高,但薪資分佈集中,中位數穩定在56.9萬。行政助理的學歷更高,但她的薪資分佈更分散,中位數反而只有56.3萬。專科畢業生進入的是技術密集型工作(護理、工程技術、幼教),這些工作的薪資天花板較低但地板較高,分佈比較集中。大學畢業生的分佈更分散,有人進金融科技拿高薪,有人做行政領基本工資。所以大學的平均被拉高,但中位數反而不如專科。
再看中位數的年度變化:
| 教育程度 | 112年中位數 | 113年中位數 | 成長率 |
|---|---|---|---|
| 研究所及以上 | 89.7萬 | 94.5萬 | +5.3% |
| 大學 | 53.9萬 | 56.3萬 | +4.5% |
| 專科 | 56.9萬 | 56.9萬 | 0% |
| 高中 | 45.1萬 | 47.3萬 | +4.9% |
| 國中 | 40.0萬 | 41.6萬 | +4.0% |
專科是所有教育層級裡,唯一中位數零成長的群體。學歷通膨的效應,在數據裡清晰可見。大學學歷的邊際溢價正在縮小,而專科這個「不上不下」的學歷,正在被兩頭擠壓。
年齡層:消費力最強的,不一定是收入最高的
年齡層的數據粒度較粗,但方向性結構仍然有參考價值。
| 戶長年齡層 | 平均年所得(萬) |
|---|---|
| 未滿30歲 | 55.9 |
| 30-39歲 | 73.7 |
| 40-44歲 | 84.7 |
| 45-54歲 | 91.0(高峰) |
| 55-64歲 | 83.3 |
| 65歲以上 | 62.7 |
消費力最強的,不一定是收入最高的。
要誠實標注一件事:這是「所得收入」按年齡層分的數據,不是「可支配所得」按年齡層分的數字,主計總處目前沒有公布這個交叉表。但方向性的推論仍然成立。45到54歲的人,收入最高,但他們的房貸、子女教育支出也最重,可支配所得被侵蝕的比例可能最大。而65歲以上的人,雖然總所得降到62.7萬,但多數已經無房貸負擔,實際可支配的比例反而可能比中年世代更高。
這個推論無法用現有數據精確驗證,但它指向一個行銷上被忽略的真相。中年世代是「賺得多但花不掉」,老年世代是「賺得不多但留得住」。品牌如果只看總收入去判斷哪個年齡層值得投入,很可能把資源砸在了一群可支配所得被房貸和孩子吃掉的人身上。
行銷切入:三個核心觀點
把這些數據翻譯成行銷人能用的判斷,有三個核心觀點。
第一
品牌設定客群時,應該看可支配所得中位數,而非平均收入。全體可支配所得平均60.6萬,中位數49.9萬,差了10.7萬。你用平均數去估算目標客群規模,等於把全國一半以上的人算進了你的潛在客群。但這些人的可支配所得,根本不到你的定價門檻。你的獲客成本會暴增,因為你對著一群根本買不起的人投廣告。
第二
品牌定價的基準線,應該是「扣掉固定支出後剩下的可自由支配金額」,不是總收入。金融業從業者的可支配所得是住宿餐飲業的1.61倍,但這不代表他們對價格不敏感。因為他們的固定支出也更高,房貸、保險、子女學費,這些「中產階級的標配開銷」把他們的可支配所得又壓縮了一輪。真正的價格敏感度,不是由收入決定的,是由「扣掉固定支出後剩下的可自由支配金額」決定的。你的定價如果超過了這個金額的舒適區,不管消費者年收入多少,他都會猶豫。
第三
消費者的可支配所得在短期內近似零和。他買了A產品,就犧牲了買B產品的機會。這意味著,品牌之間的競爭,不是在「有沒有需求」這個層面上打的,而是在「誰能搶到那塊有限的可支配所得」這個層面上打的。你不是在跟同品類的競品搶,你是在跟消費者生活裡所有想花錢的項目搶。那杯咖啡、那張電影票、那筆保險費、那趟週末小旅行,全都是你的競爭對手。
行銷人習慣用「年收入百萬」「雙薪家庭」「繳稅二十萬」這些指標去框定客群。這些指標量的都是收入端,消費者面對的是支出端。而那個現實,平均60.6萬,中位數只有49.9萬,扣掉房租房貸之後,可能只剩不到兩萬。
你以為你在跟其他品牌搶一個「年薪百萬」的客戶。其實你是在跟他的房東、保險業務員、稅務局,以及所有其他想分食他可支配所得的人,一起搶那最後的幾萬塊。
下一篇,我們把視角拉到兩岸。中國國家統計局和台灣主計總處對「可支配所得」的統計口徑,到底差在哪裡?這個差異,又會如何影響品牌在兩岸市場的行銷判斷?
你用什麼數字看消費者,決定了你看到什麼樣的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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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字背後的真實生活 : 台灣可支配所得的結構性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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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為什麼行銷人不該用年收入來估算消費者的購買力?
年收入只是收入端的數字,扣掉房租、房貸、保險費、稅金等固定支出後,剩下的可支配所得才是消費者真正能自由運用的金額。用年收入估算,往往會嚴重高估消費者的實際購買力。
可支配所得的平均數與中位數為什麼會差這麼多?
平均數容易被少數高收入者拉高,而中位數代表的是「正中間那個人」的真實狀況。台灣113年全體可支配所得平均60.6萬、中位數49.9萬,差距達10.7萬,顯示用平均數會高估目標客群的消費力約兩成。
白領族群的消費力真的都差不多嗎?
並不是。根據職業別數據,技術員及助理專業人員的月可支配所得約5.6萬,而事務支援人員只有約3.9萬,兩者價格敏感度與消費決策邏輯明顯不同,不應用同一套會員門檻對待。
哪個年齡層或教育程度的消費力最容易被誤判?
45到54歲雖然總所得最高,但房貸與子女教育支出也最重,可支配所得可能被大幅侵蝕;而專科學歷族群的中位數所得成長率為零,顯示中間學歷正被大學與研究所擠壓,都是容易被忽略的族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