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開復《AI未來已來》閱讀系列
電動機裝好了,傳動軸沒動
AI落地的那40年(一)
這兩年,你要是說自己公司還沒用AI,大概跟十年前說公司還沒用智慧型手機一樣,不太說得出口。
大模型買了,API接上了,內部搞了好幾輪培訓,甚至讓IT部門搭了一個內部AI平台。從外面看,該做的都做了。但如果你是那個負責推動這件事的人,你心裡大概有一個不敢大聲說的困惑:AI到底帶來了多少成果?
你發現自己很難給出一個像樣的數字。
不是因為你沒做。恰恰相反,你做了很多。但那些事情散落在各處,有的提高了某個環節的效率,有的讓某個員工的工作變輕鬆了,卻沒有任何一項足以改變公司的核心指標。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困境。麥肯錫2025年的報告說,88%的企業已經在用AI,但只有6%的企業認為AI對EBIT(息稅前利潤)的貢獻超過了5%。MIT的一個研究項目調查了大量使用生成式AI的企業,發現95%的組織沒有從中獲得可衡量的財務回報(不過這個數字後來被匯豐銀行的反駁報告質疑,他們引用另一項研究稱74%的公司報告了正向回報)。
RAND Corporation做過一項元分析,發現超過80%的AI項目未能交付預期的業務價值。Gartner的數據也印證了類似的判斷,只有不到三成的AI應用場景能達到預期的投資回報。
AI的能力到位了,成本也崩了,但絕大多數企業就是搞不出成果。
問題出在哪?
答案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樣。不是AI不夠強,不是你沒花夠錢,甚至不是你用錯了方法。問題出在一個更底層的地方:AI變便宜之後,發生的第一件事不是工作變少,而是工作變多。而那些多出來的工作,大部分不是在「做事」,是在跟舊流程打架。
要理解這件事,我們得先看一個反直覺的現象。
李開復在《AI未來已來》裡算了一筆賬。在相同的智能水平下,AI的推理成本在兩年內下降了大約99.4%。他做了一個類比:2026年一輛特斯拉Model Y大約25萬,如果也經歷同樣幅度的降價,一輛車只要1428塊錢。
成本崩了,用量就爆了。根據谷歌披露的數據計算,從2024年4月到2026年,旗下產品每月處理的Token量增長了大約330倍。中國日均Token調用量兩年增長超過1000倍。
這不是什麼新鮮事。經濟學裡有一個老概念叫「傑文斯悖論」(Jevons Paradox),說的是技術進步不會讓需求收縮,反而會炸開被壓抑的需求。19世紀的英國,蒸汽機效率提高導致煤炭價格下降,結果煤炭消耗量不降反升。因為以前用不起蒸汽機的場景,現在全都用得起了。
傑文斯悖論正在AI身上重演,而且可能是歷史上摩擦力最低的一次。蒸汽機變便宜,你還得買設備、裝管道、培訓工人。AI推理變便宜,可能只需要在程式碼裡改一個參數。釋放需求的摩擦力,遠低於以往任何一次技術革命。
所以你會發現一個很違反直覺的現象:AI越強、越便宜,你反而可能越忙。
因為以前「太貴了、不值得做」的事情,現在全都值得做了。以前只在年底做一次的分析報告,現在可以每天做。以前只給VIP客戶用的個性化服務,現在可以覆蓋所有人。能做的事變多了,你的工作量不是減少了,而是增加了。
下次有人跟你說AI會讓工作變輕鬆,你可以用一個問題檢驗:這件事變便宜之後,會不會有十倍的人開始做?
如果會,你不會更閒,只會更忙。
但這裡有一個更深的問題。AI越便宜越忙,忙的是什麼?
如果你的忙,是在做以前做不了的事,那叫增長。但如果你的忙,是在跟舊流程打架,那叫內耗。
我自己的經歷正好能說明這件事。
我是一個CDO,過去幾個月一直在開發一套AI驅動的CMO行銷工具。這套工具做的事情說起來不複雜:讓多個AI角色分工協作,有的負責分析廣告數據,有的負責對照宏觀經濟趨勢,有的負責模擬消費者調研,最後由一個「主席」角色匯總所有分析,生成行銷建議。整個架構設計了300個功能模組,第一階段實際只用20個,但工程師堅持先建50個基礎共用模組,因為其他模組未來要用。
在這個開發過程中,我發現一件有趣的事:開發流程本身已經被AI徹底改變了。
傳統的軟體開發流程是這樣的:產品經理寫需求文件,交給前端和後端工程師,工程師根據規格書開發,測試上線。需求從提出到變成產品,中間隔著一堵規格書的牆。工程師拿到規格書,得從文字裡猜你到底要什麼。猜對了皆大歡喜,猜偏了就是一輪返工。
現在我們的流程是這樣的:我跟AI先完成初版,把想法直接寫成可執行的程式碼,上傳到GitHub。後端工程師拿到GitHub上的版本,再去看怎麼重新拆解、建構各項工具模組。工程師用他對GitHub的專業經驗做版本控管和安全設定,甚至為我的Claude Code寫了MD檔案,記錄每次發布後的更新。
翻譯成人話就是:以前是產品經理寫需求,工程師寫程式碼。現在是產品經理直接寫程式碼,工程師做架構。
這不是微調,是流程的翻轉。需求從「寫成規格書再交由工程師」變成了「產品經理先做出可運行的初版,工程師再做拆解重構」。溝通成本大幅下降,因為工程師不需要從文字規格書裡猜你的意思了,他直接看程式碼。
但問題來了。
當這套新流程撞上組織裡的舊機制,阻力就開始出現。工程師做版本控管,是因為他熟悉GitHub的專業操作,但這套機制在組織裡沒有對應的流程規範。安全審查怎麼過?誰來審?審什麼?分工邏輯怎麼定?產品經理寫的程式碼算不算正式產出?出了問題誰負責?
這些問題在傳統開發流程裡都有現成的答案,因為那套流程已經運轉了幾十年。但在新流程裡,每一個問題都是新的,每一個答案都需要重新設計。
你會發現,你花在「跟舊流程打架」上的時間,比花在「做新東西」上的時間還多。
這就是傑文斯悖論在組織層面的真實面貌:AI釋放了大量新的可能性,但每一種可能性都需要穿過組織的舊流程才能落地。而舊流程不是壞流程,它讓組織穩定運轉了多年。你要動它,就得面對「安全、分工、控管」這三道關卡,每一道都在問你同一個問題:這跟傳統流程不一樣,你確定嗎?
這種「技術到位了但組織沒跟上」的困境,其實在一百年前就上演過一次。
電動機早在19世紀80年代就進了工廠。1882年,愛迪生在紐約建了第一座發電站。但工廠的生產率直到20世紀20年代才真正提升,中間隔了整整40年。
電又不貴,工廠也早早通了電,為什麼效率上不去?
斯坦福大學的經濟學家保羅·戴維(Paul David)研究了這段歷史,在1990年發表了一篇論文,標題叫《計算機和發電機》(Computer and Dynamo)。這篇論文後來成了技術經濟學的經典,因為它回答了一個看似簡單卻極其深刻的問題。
戴維的答案是這樣的:當時的工廠只做了一件事,把蒸汽機換成了電動機。但廠房裡那套蒸汽時代的傳動軸和皮帶系統,原封沒動。
蒸汽時代的工廠是什麼樣的?一個大型蒸汽機放在工廠中央,所有機器通過複雜的傳動軸和皮帶連接到這個中央動力源。你如果要加一台機器,就得從中央傳動軸拉一根皮帶過來。工廠的布局圍繞「動力傳輸」這個邏輯設計,機器擺在哪裡,取決於皮帶能拉多遠。
換成電動機之後,每台機器可以裝獨立的馬達,不再需要中央傳動軸了。但工廠老闆沒有重新設計廠房。生產線的布局沒變,工人的分工沒變,管理方式沒變。就是換了個動力來源,其他一切照舊。
結果就是:電動機的好處完全發揮不出來。你有了更便宜、更靈活的動力,但你的工廠還是按照蒸汽時代的邏輯運轉。就像你給一輛馬車裝上了引擎,但還是用韁繩轉向。
真正的轉變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是工廠徹底重組之後。每台機器裝上了獨立電機,廠房布局圍繞新的邏輯從頭設計,工人的職責也跟著變了。完成這次重組之後,美國製造業的年均生產率增速才超過5%。
40年。就是為了把一項技術從「接上了」變成「真正用起來」。
今天大部分企業用AI的狀態,跟一百年前那些換了電動機但沒改廠房的工廠,幾乎一模一樣。
大模型買了,API接上了,內部也搞了幾輪培訓。但組織沒動,流程沒動,人的分工沒動。
李開復在書裡說了一句我覺得很準的話:Token就像當年的電,便宜、易得、能驅動一切,但便宜的電在工廠裡發揮作用,需要的遠不止一根電線。
回到我自己的經歷。CMO工具的開發流程已經變了,我跟AI先做初版,工程師再拆解重構,這套新形態比傳統流程高效得多。但當我把這套工具推到組織內部使用的時候,撞上了另一堵牆。
工具的MVP版本做出來了,部門人員始終沒有登錄使用。他們的說法是「拿到新客戶後再驗證工具效果」。
員工對AI的使用狀態差異極大。能力強的人拿AI當助手,把繁雜事務甩出去,自己專注判斷。能力弱的人拿AI當拐杖,靠它拼出自己做不到的東西。抗拒的人最直接,覺得自己寫的比AI好,不碰。
還有一種更隱蔽的阻力,跟個人能力無關,跟權力有關。主管把手下人數多寡視為權力地位的象徵,一個人帶一群AI能完成的事,他寧可用人堆。
你看,技術到位了,工具做出來了,開發流程都變了。但組織沒跟上。業務部門的慣性、人員能力的缺口、預算結構的制約、管理觀念的滯後,每一項都不是技術能解決的問題。
這就是「電動機裝好了,傳動軸沒動」的組織版本。你換了動力來源,但廠房布局、工人分工、管理方式,全沒變。
這種事不是第一次發生。1960年代計算機就進了企業,經濟學家索洛在1987年吐槽:你到處都能看到計算機時代,就是在生產率統計數據裡看不到。跟電動機的故事一模一樣。
現在輪到AI了。
AI會不會也等40年?大概不會那麼久。但「接上了」到「用起來」之間的距離,遠比大多數人想像的要長。因為這段距離不是技術距離,而是組織距離。
組織距離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你要拆掉的不是某個工具、某個流程,而是一整套讓組織穩定運轉了多年的「配套系統」。這套系統包括分工邏輯、信任機制、控管方式、激勵結構,它們彼此咬合,像蒸汽工廠裡的傳動軸和皮帶一樣環環相扣。你動一個,就得動一串。
這就是這個系列要回答的問題:AI和業務之間那套配套系統為什麼這麼難建?卡點到底長什麼樣?怎麼拆?
在接下來的三篇裡,我會用《權力與預測》的理論框架拆解「規則為什麼是系統的黏合劑」,用FDE案例100的實戰觀察分析「恐懼、邊界、斷層」三道人關,最後回到一個更具體的問題:廠房重組到底要重組什麼。
不是換工具。是重建分工邏輯、信任機制和控管方式。
這件事,我正在裡面。不是作為觀察者,是作為當事人。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困境。但這段距離,只有走進去的人才能量得出來。
李開復《AI未來已來》閱讀系列:
[AI未來已來-1] 電動機裝好了,傳動軸沒動
[AI未來已來-2] 規則是黏合劑,拆它需要什麼
[AI未來已來-3] 三道人關 : 恐懼、邊界、斷層
[AI未來已來-4] 廠房重組 : 從接上了到用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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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為什麼企業導入AI之後反而變得更忙而不是更輕鬆?
因為AI讓成本大幅下降,過去「不值得做」的事情現在都值得做了,這就是傑文斯悖論的效應。工作量不減反增,但忙碌若只是在跟舊流程磨合,而非創造新價值,就是一種內耗。
傑文斯悖論跟AI普及有什麼關係?
傑文斯悖論指出技術進步讓成本下降後,需求不但不會萎縮,反而會大幅釋放。AI推理成本近年暴跌,但改動只需調整程式參數,摩擦力極低,因此需求爆發得比歷史上任何技術革命都快。
電動機與傳動軸的歷史故事對現在的AI轉型有什麼啟示?
一百年前工廠換了電動機卻沒重新設計廠房布局,導致生產力足足40年沒有提升。這說明技術到位不代表效益自動出現,組織的分工、流程與管理方式若不同步改造,新技術的潛力就無法真正釋放。
企業想讓AI真正發揮效益,該優先解決什麼問題?
關鍵不在於換更多工具或買更強模型,而在於重建組織內部的分工邏輯、信任機制與控管方式。業務慣性、人員能力落差、預算限制與管理觀念滯後,往往才是AI效益無法落地的主因。
![[AI未來已來-1] 電動機裝好了,傳動軸沒動](https://i0.wp.com/oyag.com/wp-content/uploads/2026/10/A002-1.png?resize=800%2C1421&ssl=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