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開復《AI未來已來》閱讀系列
三道人關
恐懼、邊界、斷層——AI落地的那40年(三)
上一篇我們講了一個道理:規則是系統的黏合劑,拆它不是拆一條,是拆一串。但規則不是憑空存在的。規則是人定的,規則背後是人的利益、人的恐懼、人的邊界感。
你拆一條規則,就有人在問:那我以後算什麼?
這個問題,比任何技術問題都難回答。
先說一個很多人不願意承認的事實:員工抵觸AI,不是因為他們保守或愚蠢。
人類在等級結構中演化了漫長的歲月。任何新東西進來,第一反應是「它會不會動我的位置」。這不是保守,是生存本能。
得到電子書《創新管理》拆解過變革項目為什麼失敗,最關鍵的兩條:對既存權力關係的威脅,和對專業知識的威脅。員工在組織裡的位置,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掌握的技能和資訊。AI一進來,這些技能和資訊可能瞬間貶值。
這種本能以三種形式出現,構成了AI落地的三道人關。
第一道關
恐懼
AI帶來的不是工具更換,是身份重構。一個員工用了十年的工作方式,突然被告知機器能做得更快更好,他恐懼的不是機器,是自己即將變得多餘。
我自己在推動CMO工具的時候,對這道關有最直接的體感。上一篇提到過,業務部門拒絕使用MVP,說「拿到新客戶後再驗證工具效果」。當時我把它歸到「組織沒跟上」。現在我覺得那個歸類太淺了。
這句話聽起來很合理,但你仔細想想就會發現,它的邏輯是倒過來的:不是「用了工具所以能拿到新客戶」,而是「先拿到新客戶再說工具的事」。工具被放到了結果的後面,而不是原因的前面。
為什麼?因為用了工具就意味著承認一件事:以前的做法不夠好。而承認以前的做法不夠好,就等於承認自己的經驗可能不再值錢。
員工的反應五花八門。上一篇講過:有人拿AI當助手,有人拿AI當拐杖,有人不碰。這裡不重複了。我想說的是,這些反應背後是同一個問題:AI會不會動我的位置。只是每個人的位置不同,恐懼的形狀就不同。
還有一種更隱蔽的阻力,跟個人能力無關,跟權力有關。主管把手下人數多寡視為權力地位的象徵,一個人帶一群AI能完成的事,他寧可用人堆。刀哥在共讀《AI未來已來》第三篇裡講了一個現象:傳統職場的上升通道,說到底就是一條不斷擴大管理半徑的路。管的人越多,你越值錢。但AI來了之後,這條路的含金量在下降。以前你一個人幹不了一件跨部門的事,光協調各部門就能把你耗死,所以你需要一個團隊。現在一個人帶一組AI,很多事真的能跑起來。
組織不再為「你手下站著多少人」付錢,而是為「你能對多重要的事負責」付錢。
但問題是,大多數組織的薪資結構、績效考核、職涯路徑,還是按「管多少人」的邏輯設計的。你讓一個主管接受「以後不看你手下多少人」,等於讓他放棄自己積累了十年的權力籌碼。他當然不願意。
恐懼不只是個人的心理狀態,它會變成組織的集體行為。李開復在書裡舉了兩個案例。一個是Zappos,做鞋的電商,搞過一次激進的組織實驗叫「合弄制」,廢掉所有管理層,不設經理,不設主管。結果18%的員工選擇拿遣散費走人,留下來的人也不知道該找誰拿主意,公司陷入了一段不短的混亂期。
另一個是Klarna,一家瑞典金融科技公司。CEO在2024年高調宣布,AI客服的效率已經相當於700名全職員工。言下之意就是不需要那麼多人了。結果過了一陣,他們又把真人客服招了回來,因為發現有些問題AI處理不了,客戶體驗也在下降。
這兩個案例說的是同一件事:組織變扁、中間層變少,大方向可能沒錯,但絕不是拿個名單直接砍人就完了。你把人砍掉,卻沒想清楚人和AI各自該幹什麼,最後就是一地雞毛。
恐懼這道關怎麼過?Datawhale發布的《FDE案例100》報告裡有一個做法值得注意。FDE是前線部署工程師,被直接派到客戶現場。他們進場之後,第一件事不是搭系統,是觀察員工每天到底在幹什麼。然後先解決一些小問題,比如生圖要寫很長的提示詞、生成完還有水印要處理。這些問題對員工來說很麻煩,對工程師來說可能只是一個很小的工具調整就能解決。
報告裡把這個叫做「破冰過程」。破的是什麼冰?是恐懼。讓員工先感受到,你來這裡是真的能幫他少幹一些重複工作的。信任建立了,系統才有可能真正進入工作方式。
過了恐懼這道關,你馬上會撞上第二道。
第二道關
邊界
哪些事情應該交給AI,哪些事情不能交?
這聽起來像技術問題。它是組織決策。
《FDE案例100》裡有一個TikTok達人建聯的案例,把這件事講得很透。這是一家做達人帶貨的電商團隊,傳統做法是運營人員在平台上大海撈針式篩選達人,然後一個一個溝通,履約週期平均一個月,大量時間花在催進度上。
FDE進去之後,把整個流程拆了。達人篩選交給AI,基於商品賣點和達人標籤做匹配,輸出精準名單。商品匹配交給AI,提取賣點,智能對齊。履約提醒自動化,系統自己判斷狀態,主動提醒,只把異常任務交給人工。
但有一件事堅決不交給AI:和重要達人的溝通。
原因很簡單。AI仍然可能犯一些很低級的錯誤。在普通工作裡,一個小錯誤可能只是改一下內容。但在商務關係裡,如果對象是一個擁有幾百萬粉絲的達人,一句話說錯了,損失可能遠遠超過自動化節省的人力成本。
這條線畫在犯錯代價的地方,不畫在「AI能做什麼」的地方。AI能做達人溝通嗎?技術上能。但代價不對稱。自動化省下來的是幾個小時的人力,犯錯的代價是丟掉一個百萬粉絲的商務關係。這筆帳不需要複雜的計算,但需要有人去算。
AI負責規模化,人負責最後的業務判斷。
回到我自己的CMO工具。300個功能模組的架構設計,裡面有跨渠道歸因分析、廣告素材視覺分析、虛擬消費者調研、宏觀數據整合。這些功能裡,哪些該全自動化、哪些需要人介入、哪些必須人拍板?
答案不是取決於AI能不能做,而是取決於做錯了代價多大。
跨渠道歸因分析可以全自動化。算錯了,大不了重新跑一遍,成本是幾分鐘的算力。
廣告素材視覺分析可以半自動化。AI先做第一道檢查,人做最終確認。因為素材是否符合品牌審美、能不能真正使用,需要人的視覺判斷。
行銷方案的生成不能全自動化。AI可以給建議,但最終拍板的是人。因為一個行銷方案做錯了,代價是幾十萬的投放預算和幾個月的市場窗口。
刀哥在共讀第四篇裡講了李開復書裡的一個概念:微決策。微決策就是你每天工作中做的那些微小判斷,沒有標準答案,沒有明確的對錯,結果因人而異,而且你必須為後果負責。開會時決定先安撫客戶情緒還是先擺數據,產品方案裡砍掉一個花哨但沒用的功能,在兩個都說得過去的方案裡拍腦袋決定用哪一個。這些判斷單獨拿出來每一個都小得不值一提,但加在一起,它們就是你和機器的分界線。
反過來說,如果一件事有明確的對錯、誰來做結果都一樣,那就是執行,AI幹得比你好。
自動化的邊界,不是技術畫的,是犯錯代價畫的。而畫這條邊界,需要有人走進現場,看見真實的約束條件,然後做判斷。
第三道關
斷層
這是最隱蔽的一道。
刀哥在共讀第二篇裡講過一個現象,叫「老闆想上AI,員工卻說沒需求」。這聽起來矛盾,但你在現場待過就知道,一點都不矛盾。
員工不是沒有需求,是他已經把低效當成了工作本身。每天花半天時間填表格,他覺得這就是工作的一部分,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可以反映。就像你問一條魚水怎麼樣,魚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因為它一直在水裡。
老闆知道「我想要什麼結果」,一線員工知道「我每天哪裡卡住」。老闆的知識是目標導向的,員工的知識是流程導向的。前者是戰略語言,後者是操作語言。中間隔著好幾層組織架構,每一層都在做資訊的過濾和轉譯,每一次轉譯都會丟失一些東西。等老闆的需求傳到一線,往往已經變了形。等一線的痛點傳到老闆那裡,往往已經被簡化成幾句話。
組織層級本身就是一個資訊過濾器。老闆不需要知道一線怎麼填表,一線不需要知道老闆的戰略目標。這種資訊隔離是組織效率的演化產物,規模一大,什麼都讓每個人知道,組織就轉不動了。
但AI時代讓這個演化優勢變成了障礙。因為AI系統的設計,同時依賴這兩種知識:你得知道業務目標是什麼,才知道讓AI往哪個方向使勁;你也得知道一線的真實流程是什麼,才知道AI應該嵌進哪一步。缺了任何一邊,系統要麼跑偏,要麼擺在那裡沒人用。
我自己就活在這個斷層裡。CMO工具做出來了,我知道它能做什麼,但業務部門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麼。他們說「拿到新客戶後再驗證」,但工具的價值恰恰在於幫你拿到新客戶。這是一個雞生蛋蛋生雞的困境:不先用就看不到效果,看不到效果就不願意先用。
預算也是斷層的一種表現。上一篇提到過預算不夠的問題,在斷層的框架下看,它其實是另一種斷層。每月的投放預算只有驗證門檻的五分之一,老闆要的是結果,一線要的是條件,兩邊的期望不在同一個頻道上。
斷層還有一個更深的後果:就算你找到了一個能同時理解老闆目標和一線流程的人,組織也不一定支撐得了這個人。
李開復在書裡描述了一個場景:一個年輕女孩走進會議室,就她一個人,指揮一支看不見的AI隊伍。有的智能體在跑數據採集,有的在做競品分析,有的在生成報告初稿。她一個人啟動了一個新項目,90天後把一條產品線的毛利率提升了3個百分點。
書裡管這種人叫「微型CEO」。不是在等別人分配任務,而是自己定目標、自己找資源、自己帶著AI往前推,最後自己對結果負責。
聽起來很美好。但書裡同時講了一個更現實的問題:不是企業沒有這樣的人才,而是土壤不支持。你再能幹,要幹一件跨部門的事,光協調就能把你耗死。你得去求法務幫你審合約,求財務幫你出預算,求供應鏈幫你排產能。每個部門都有自己的節奏和優先級,你一個人很難推得動。
AI把組建團隊的門檻打下來了。智能體不鬧情緒,不需要你花三天時間拉齊資訊,也不搞辦公室政治。以前你得等公司給你配團隊,現在你可以自己先把事跑起來。
但跑到需要跨部門協調的地方,你就會撞上組織的天花板。AI能幫你做完一個部門的活,但當這個活的結果需要另一個部門配合才能落地時,你面對的還是那套舊的規則、舊的流程、舊的權力結構。
一個人帶一群AI能跑起來,但跑到組織邊界就停下來了。這不是個人的能力極限,是組織的結構極限。
三道關說完了。恐懼、邊界、斷層。
它們有一個共同特徵:都發生在現場。
恐懼在現場發生。你坐在辦公室裡看數據,看不到員工為什麼不登錄系統。你得走到他工位旁邊,看見他每天在搬什麼數據,才能理解他為什麼覺得「不需要AI」。
邊界在現場畫定。你坐在會議室裡討論「AI能做什麼」,畫出來的線一定是錯的。你得走進工作場景,看見犯錯的代價有多大,才知道哪些事不能交給機器。
斷層在現場顯形。老闆的痛和員工的痛,本來就不是同一種痛。老闆痛在增長上不去,員工痛在每天搬數據搬到崩潰。這兩種痛之間的因果鏈,需要有人走進現場,一節一節地接上來。
這也是為什麼FDE這個角色突然火了。Indeed平台上的FDE職缺一年內從643條暴增到5330條,增長了729%。一個出售自動化的行業,眼下最想招聘的,卻是能夠親自走進組織、替機器理解現實的人。
AI落地的最後一公里,不是技術距離,是人的距離。而人的距離,只能用腳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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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為什麼員工會抵觸導入AI工具?
這並非員工保守或能力不足,而是人類在組織中對地位與專業價值被取代的本能恐懼。當AI可能讓既有技能貶值,員工自然會產生防衛心理,這是組織變革失敗的常見根源。
企業該如何判斷哪些工作可以交給AI處理?
關鍵不在於AI技術上做不做得到,而在於做錯的代價有多大。犯錯成本低、可快速修正的工作適合全自動化,牽涉重要商務關係或高額預算決策的事務,仍需保留人工判斷與拍板。
什麼是組織中的斷層現象?
斷層指的是老闆的目標導向知識與員工的流程導向知識之間存在落差,中間經過層層轉譯後容易失真,導致AI系統難以同時對接策略方向與實際作業需求。
FDE這個角色為何近年快速興起?
FDE(前線部署工程師)負責親自進入企業現場觀察真實工作狀況,協助化解員工對AI的疑慮並找出適合導入的環節。隨著企業意識到AI導入需要貼近現場的人才,相關職缺需求在短時間內大幅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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