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衡一念》深度解讀系列

第四篇

修剪自我
跳出「我」，才能改「我」

前面三篇我們講的都是價值系統怎麼運作，怎麼影響別人的選擇。這一篇要轉一個方向，說一個更難的問題：怎麼改變自己。

或者更準確地說，怎麼修剪那個總是自動膨脹的「我」。

連破爛都捨不得扔的人，怎麼可能輕易放棄性格裡的毛病

上一篇我們說了，自我相關系統和價值系統在大腦中高度重疊。結果就是：凡是屬於「我」的東西，估值自動飆升。

丹尼爾·卡尼曼和丹·艾瑞里的書裡都講過「稟賦效應」。同樣一個隨機發放的杯子，如果先發給你讓你賣，你會要價20塊。如果沒發給你，問你願意花多少錢買，你覺得它只值10塊。一旦它是「我的」，估值就翻倍。

這解釋了為什麼很多人什麼破東西都捨不得扔。大到一堆沒用的旅遊紀念品，小到自己小時候用過的練習本，非得留著。不是為了節省，只是因為那些是「我的東西」。

那如果一個人連破爛都捨不得扔，他又怎麼可能輕易放棄自己性格裡的毛病呢？

你說同學你這個性格有問題，不利於學習和工作，你應該改一改。他立馬憤怒，認為你是在質疑他整個人都不行。你激起了他的防禦心理。反過來換成別人指出你的毛病，哪怕說一個跟你不同的觀點，你可能也是暴跳如雷。

因為性格裡的毛病也是「我的」。只要是「我的」，估值就高。你讓他放棄一個毛病，對他的大腦來說，跟讓他扔掉一個紀念品一樣難。

核心與外圍：你不需要改全部的自己

福爾克對這個難題提供了兩招。第一招叫「肯定核心」。

要改變一個人，或者跟一個人談判，有一個特別重要的觀念：你必須分清楚什麼是「核心（cores）」，什麼是「外圍（peripherals）」。核心是不可動搖的，外圍則是可以改變的。

中國跟美國談判，總愛強調「核心利益」，說這個、這個和這個是我們的核心利益，絕對不容討論，別的我們可以談。

人也一樣。每個人對自我形象的構建中，總有一些特質是核心特質，絕不會改變、也不容批評。而外圍特質，只要你方法合適就可以改變。

你認為自己是個內心善良的人，這就是一種核心特質。別人要是說你有點邋遢、辦公桌特別亂也不收拾，你脾氣好可以接受，因為你心目中那屬於外圍。但如果有人說你故意破壞辦公環境，那你可就不幹了。

再比如你認為自己是個有靈性、有創造力的人，這就是核心特質。有人說你工作馬虎、愛拖延，你可能一笑了之。而有人說你的作品太俗氣，那可就觸碰了你的逆鱗。

我們常說「對事不對人」，放在這個語境裡就是：你可以指出別人的外圍問題，但你不能碰他的核心。

好消息是，人的核心特質不多，就那麼幾個而已，而且一般都是好的，並不需要你去改造。我們要修剪和改變的，主要是外圍特質。

核心價值確認：先給安全感，再談改變

有個特別有意思的研究成果，叫「核心價值確認（Values Affirmation）」。在你指出別人的缺點、要求別人改進之前，必須先肯定他的核心價值。

福爾克團隊2018年發表於《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的一項研究中，研究者先讓受試者花幾分鐘時間列一份自己的價值清單，從中找出自己的核心價值觀。然後再給他講一個健康科普，比如「久坐對身體有害，要多運動」。結果發現，那些先做了核心價值確認的實驗組成員，在接下來一個月裡，運動量顯著增加。而沒有做價值確認的對照組，根本聽不進去建議。

而且特別有意思的是，哪怕你要跟他說的那件事跟他列的核心價值沒關係，核心價值確認也有效。

因為核心價值確認給人提供了一個錨點，能讓人內心穩定下來。不管接下來表面有多大风浪，你的核心價值還是穩定的。你還是你。這就給人提供了安全感。

當然一切前提是，那些核心價值必須是自己選出來的，不能是別人強加的口號。

這可能讓你聯想到我們前面講過的一個方法，叫「透明度聲明」。警察在社區執勤，見到人說的第一句話，應該先給安全感：「我只是想了解一下這個社區。」這麼一句話，別人的防備心理就會立刻下降。如果沒有這句話，別人一上來就是強烈防禦，溝通就開展不起來。兩個道理是相通的。

而且肯定核心的效應可以積累。多項研究發現，如果在大學剛入學的時候，先給學生一次核心價值確認，學生就會獲得一個小小的歸屬感。之後在每一次考試、每一次重要活動前，都再做一次確認，他的歸屬感就會越來越強，成績也會越來越好。

那為什麼不主動給自己一個價值確認呢？

每當你進入一個陌生環境，比如升學、入職，或者搬去一個新城市，都應該先想想我最在意的是什麼，我到底是誰，想想自己的錨。你會非常篤定。

再推而廣之，價值確認會幫你找到人生的目的。有人生目的的人能活得更長。

這就回應了尼采那句話：「知道自己為何而活的人，幾乎能忍受任何活的方式。」如果你任何活法都能忍受，自然也能接受別人的批評。

最能消除威脅感的核心價值：自我超越

一個人可以有若干個核心價值，但研究表明，最能消除威脅感、讓人放下防禦心的核心價值，是「自我超越（self-transcendence）」。

是讓你意識到你和他人、和更廣闊世界連接在一起的價值觀。比如對家人、朋友的愛，對社會的同理心。

這一點特別值得展開。自我相關系統讓我們高估「我的」，但當「我的」擴展到包括「我們」的時候，防禦心反而下降了。因為你不再是一個孤立的個體在面對威脅，你是一個連接著更大整體的人在面對挑戰。你的錨點從「我這個人」變成了「我和我所在的世界」。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那些有強烈使命感的人往往更願意接受批評。他們的核心價值不是「我是個厲害的人」，而是「我在為一個比我更大的事情做貢獻」。前者容易被批評動搖，後者不會。

跳出自我：從榜樣到第三人稱

肯定核心是第一招，給你一個穩定的錨點。第二招叫「跳出自我」，給你一個跟問題之間的距離。

跳出自我有從容易到高級幾個層次。

最簡單的是找到一個榜樣。每當你面對困難局面的時候，問問自己，如果是我的榜樣，他會怎麼做？

其實不一定是高大上的人物，普通朋友也可以。有人做過實驗，先問受試者你有什麼感受，再問你覺得你的朋友如果面對這個事會有什麼感受，最後回頭再問你的感受。結果發現，最後一次的回答會向朋友的感受靠攏。

僅僅通過想像他人會怎麼想，你的情緒和判斷就已經發生了變化。

這個機制的關鍵是：你暫時把視角移動了一下，不再完全從「我」出發看問題。

那為什麼不再往外移一點呢？乾脆把自己從情境中抽離出來，用「第三人稱」看待自己？這是更高級的辦法。

有一年NBA球星勒布朗·詹姆斯面臨一個重大決定：是繼續留在家鄉的騎士隊，還是加盟邁阿密熱火隊。面對電視鏡頭，詹姆斯說了一句很牛的話：「我不想做出情緒化的決定。我想做對勒布朗·詹姆斯最好的事情，做讓勒布朗·詹姆斯快樂的事情。」

他沒有說「我想做對我最好的事情」。他說的是「勒布朗·詹姆斯」。他用第三人稱稱呼自己。

研究證實，關鍵時刻用第三人稱稱呼自己，可以有效調節負面情緒，做出更客觀更理性的決策。這也可以說是一種「認知重評」。使用第三人稱，你就在「我」和「問題」之間創造了一點距離。有了距離，情緒的影響就會小很多，你就更容易以冷靜、公正的態度思考。

你甚至可以以一種好奇的、探索的視角來看待自己的情緒。這是最高級的心法，相當於正念冥想。也許你不需要任何技巧，可以主動分析：哪個是我的核心價值？哪個是真正的我？哪些特質是我不需要保留的？

你正在修剪自我。

一個下沉一個上浮

兩招結合起來，一個是「扎根」，一個是「騰空」。

肯定核心是扎根，提供心理錨點，確保安全感。你知道不管外圍怎麼改，你的核心還在，你還是你。這就給了你改變外圍的勇氣。

跳出自我是騰空，把自己從情境中抽離出來，獲得距離感。你不是在「改自己」，你是在「觀察一個叫某某的人需要改什麼」。這就降低了防禦心。

一個下沉一個上浮，既穩又靈活。

行銷落地：品牌溝通的「先肯定再建議」結構

這套方法在行銷和品牌溝通裡有非常直接的應用。我們把它叫做「先肯定再建議」的話術結構。

自我不是麻煩，但需要修剪

最後說兩句關於「自我」。

我們多次講到要避免「我執」，你也知道佛學講究「無我」。那是不是說，「我」原本就是個麻煩，是個累贅呢？

其實也不是。

「自我」是你個人敘事的整合，它給你提供了人生意義和人生目的。有了這個整合感，你才有動力和幹勁，才有情感的緩衝，這樣遇到挫折、被人打擊才不會崩潰。我們每個人都需要自尊心，需要一定的防禦感。身份認同感也是好東西，它能幫你快速獲得歸屬感，和別人更順利地建立合作和信任。

所以你需要自我。但自我如果沒有節制，就會膨脹成執著。你可能固執於某一種人生敘事，不願意接納新的情節。你的身份認同可能變得單一而脆弱。別人說你一句你就「破防」，動不動就誰誰傷害了你的感情。

所以就如同不能任由身體堆積脂肪一樣，自我也需要修剪。你不希望它變得笨重、遲鈍、狹窄，你希望它堅定但不失靈活，能從多個角度理解他人和世界。你希望它有很強的情緒恢復力，能防禦負面攻擊。但你也希望它能持續成長和改進。

你希望自我既有力量又有彈性。剔除不必要的特質，恰恰是為了讓核心特質更強大。

有些小缺點、小毛病也沒什麼，有時候缺點是優點的副產品。但你的自我是否健康，你自己能感覺到。

從修剪自我到信息經紀人

修剪自我是向內的工作。你學會了跳出「我」，用第三人稱看自己，用好奇心探索自己的情緒。這個能力一旦練成，它的應用場景不只限於自我成長。

當你能跳出自己的視角，你就能看到別人的視角。當你能理解自己的價值系統裡哪些線索權重過高，你就能理解別人的價值系統裡也有同樣的偏見。

而一個能穿梭於不同視角之間的人，在組織裡有一個特定的生態位。這個生態位叫「信息經紀人」。下一篇我們就來說，為什麼在AI時代，穿梭於部門之間、視角之間的人，價值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