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牌識別設計(二)
怎麼挑一個
過得了海關的符號
先講一家很有意思的公司。
它做保溫杯做了二十七年,一年賣出大約三千萬個。這個數字放在任何一個品類裡都不算小。但有一個數字更值得看:真正知道自己用的是它家產品的,可能連三百萬人都不到。
意思是,十個人買了它,九個人不知道那是誰做的。
這種公司在台灣也很多。東西賣得很好,量很大,但它沒有名字。消費者買的是「一個保溫杯」,不是「一個匡迪」。
後來有人幫它做了一件事。不是改包裝,不是拍廣告,是給它一個符號。
那個符號是從一部電影裡借來的。電影裡有個角色嘴巴腫成兩片香腸,很滑稽,一看就記得。這個形象被拿來當成品牌的臉,配上一句話,「匡迪保溫杯,明天還燙嘴」。
然後它就被人記住了。
這件事說明符號的功能。它不是裝飾,不是讓東西變好看。它是一個壓縮檔,把「你是誰」壓成一個別人記得住的東西。
你有一句核心的話,那句話可能二十個字。但消費者不會記二十個字,他記一個畫面。你如果沒有給他那個畫面,他那二十個字會在走出店門口的第三步就忘掉。
這篇要處理的問題就是,那個畫面要怎麼挑,才能在出海之後還活著。
上一篇講完五級依賴度,你可能已經知道自己在第幾級。這篇要往下走一步,問一個更具體的問題:那我到底該挑什麼。
先把工具的分類放上來。做這一套理論的人叫華杉,他管這種東西叫「超級符號」。我在這篇裡就叫它符號,因為這個詞更中性,也更好用。
他把視覺符號分成四類。
| 類別 | 長什麼樣 | 例子 |
| 文字象形 | 把字變成圖,或把圖塞進字裡 | 名字裡有數字就畫成數字,把品牌名設計成一個圖形 |
| 角色符號 | 一個人物、動物、或擬人形象 | 雪王、燙嘴哥這一類 |
| 一般圖形 | 抽象或半抽象的幾何形 | 一個圈、一條線、一個特定的切割形狀 |
| 紋樣符號 | 重複的圖案,像布料的紋路 | 綠格子、條紋這一類 |
這四類在本地都有效,但它們出海的命運差很多。我把它們對到上一篇那張五級表,你會看得更清楚。
| 類別 | 大約落在幾級 | 為什麼 |
| 文字象形 | 四到五級 | 它靠字義在講話,字義出海就沒了 |
| 角色符號 | 一到二級 | 人物、動物是人類共有的,看形狀就認得 |
| 一般圖形 | 一到二級 | 純形狀,本來就不靠語言 |
| 紋樣符號 | 一到二級,但要挑 | 紋樣本身可攜帶,前提是它夠簡單、夠有識別度 |
這個對照表一放,很多人會立刻做一個判斷:那我是不是該把文字象形換掉,改做一個角色。
先不要急。這張表只告訴你哪一類比較容易帶走,沒告訴你哪一類適合你。適合不適合,要看你手上那句話在講什麼。
比如你的核心價值是「手做的溫度」,那角色符號裡一雙手、一個正在揉麵的動作,會比隨便找一隻可愛動物更貼。你如果為了可攜帶性,抓一隻跟你的核心價值無關的動物,那個符號就算帶出去了,也是在幫別人建立記憶,不是在幫你。
所以順序是這樣。先確認你守的那句話是什麼,再從四類裡挑一個能裝得下那句話的容器,最後才用三道篩去檢驗它帶不帶得走。
順序顛倒過來,你會做出一堆很國際、很乾淨、但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的圖形。
順序知道了,但中間還有一件事沒講,就是怎麼從那句話走到一個具體的圖形。
這件事其實比想像中具體。你手上那句話,通常裡面藏著三樣東西的其中一樣。
一個動作。 揉、遞、喝、拆、綁。動作是最容易變成符號的,因為身體的動態跨文化差異最小。你那句話如果是「手揉的」,那個揉就是符號。
一個物件。 一個杯子、一塊餅、一把刀、一盞燈。物件的好處是具體,壞處是它很容易落進那個品類的通用長相裡,你需要找一個別人不會用的角度。
一個狀態。 燙、脆、涼、鬆、飽。狀態最難畫,但也最有力量,因為它直接指向身體感受。匡迪那個「明天還燙嘴」,就是把「保溫」這個功能翻譯成「燙」這個狀態。
你那句話讀一遍,看它最強的是動作、物件、還是狀態。找到之後,就往那個方向去找一個能裝下它的形象。
找不到也沒關係。找不到通常代表兩件事之一,要嘛你那句話太抽象(比如「追求卓越」這種誰都能說的),要嘛你還沒有真正想清楚你要講什麼。這兩件事都不是設計問題,是前一個階段沒做完。
有三道篩,一道一道來。
第一道,拿掉字義之後,它還認得出嗎
這是上一篇的延伸,但操作上更具體一點。做法是把你的 LOGO 拿遠一點,遠到讀不出字,然後問自己:這還是不是一個能辨認的形狀。
執行方式很具體。印一張 A4,貼在牆上,退到兩公尺外看。或者用手機拍下來,把照片縮到螢幕的十分之一再放大檢視。兩公尺聽起來很近,但那是貨架前消費者跟你包裝的距離,也是你實際上會被看見的距離。
很多人會在這一步發現,他的 LOGO 拿掉字之後,剩下的是一團沒辦法描述的東西。可能是一個不規則的色塊,可能是幾條沒有邏輯的線。它在有字的時候看起來很完整,因為字在替它撐場面。字一拿掉,它什麼都不是。
這一關過了之後,才算有一個能獨立工作的圖形。
第二道,它指向的東西,是人類共有的嗎
這一關比第一關難,因為它問的是內容,不是形狀。
有些符號形狀很漂亮,拿掉字也認得出,但它指的東西很本地。比如一個只有台灣人看得懂的諧音梗、一個本地地標的剪影、一個方言裡的雙關。這些東西在本地很有效,因為它一次講兩件事。但它出海之後只剩形狀,形狀指不到任何東西。
反過來說,人類共有的東西有哪些。神話形象算一類,塞壬、龍、鳳凰、獅子,這些東西方都有對應。動物算一類,但要注意動物在各文化的寓意差很多,貓頭鷹在西方是智慧,在某些文化裡是不祥。動作算一類,這個最安全,因為身體語言跨文化差異最小。身體感受也算一類,熱、冷、甜的、辣的,這些不需要解釋。
判斷的方法很簡單,你可以問一個問題:這個符號指的東西,需要先懂某段歷史、某個諧音、還是某個地方才成立。
問的方式是把問題丟給一個不在這個文化裡的人。不要問「你看得懂嗎」,那個人會客氣地說看得懂。要問「你覺得這個圖在指什麼」。如果他講出一個跟你預期完全不同的東西,或者他只能描述形狀而講不出內容,那就過不了這一關。
如果需要,它過不了第二道篩。如果不需要,它是人類本來就有的東西,那它帶得走。
第三道,縮到很小,它還站得住嗎
這一關最實際,也最容易被忽略,因為多數人是在電腦大螢幕上看設計稿,那個尺寸跟真實世界差很遠。
真實世界的尺寸是這樣的。手機螢幕上的一個圖示、名片上的一角、貨架上的吊牌、社群平台的大頭貼。這些地方都不大,而你的 LOGO 要在那些地方被認出來。
所以你要做一件事,把你的 LOGO 縮到很小,小到只剩一個點的大小,然後看它還像不像。
具體做法是印出來,不是只在螢幕上縮小。印成一公分見方,貼在牆上,退後一步看。如果你一眼就認得,這一關過了。如果你要湊近才看得出,那就沒過。用印的比用螢幕看嚴格,因為螢幕會發光,很多在紙上糊掉的細節在螢幕上還看得到。
這一關有個理論依據。人的眼睛看到一個東西的時候,大腦會試圖簡化它,而簡化得越快,越容易理解、接受、記住。所以一個縮小之後就糊掉的圖形,代表它原本就太複雜,大腦一直在花力氣處理它,它不容易被記住。
反過來說,縮到極小還認得出的圖形,通常有兩個特徵。一是它有明顯的外輪廓,你記得住那個形。二是它只有一個視覺重點,不要有兩個。
這也是為什麼紋樣符號有它的優勢。華杉講紋樣的時候用了一個說法,撕成碎片我也認識你。綠格子撕成一半,你還是知道那是哪一家。這種特性在縮小的時候就變成優勢了,因為紋樣本來就是靠重複建立辨識度的。
三道篩講完,你可能會發現一件事,它們在篩的是同一件事,只是從三個角度看。
第一道篩形狀能不能獨立,第二道篩內容能不能共通,第三道篩在極端尺寸下能不能站住。三個都過,這個符號就有出海的基本條件。
但我要提醒一句,這三道篩只能篩掉不合格的,它沒辦法告訴你哪一個最好。最後的選擇還是要靠你對自己那句話的理解。
理論講完,看實際怎麼做。下面三組案例,都是「同一個品牌同時擁有兩種以上的識別方式」,而且它們的處理方式一組比一組更進一步。
第一組,奧迪。同一家公司,兩種標,各司其職。
奧迪在中國有兩個合資體系。二〇二五年十月,它們定下一個安排,一汽奧迪運營四環標,上汽奧迪聚焦在 AUDI 這四個字母上,主攻新能源。這是一個過渡中的安排,二〇二七年底之前,上汽那邊仍然可以銷售四環車型。
這件事的成因是合資佈局,跟出海沒有關係。但它值得放進這篇,因為它示範的東西跟成因無關。
它示範的是,一個品牌可以同時養兩套標,而且兩套標各自承擔不同的任務。
四環標的好處是它已經一百年了,形狀極簡,四個圈連在一起,不需要任何語言。壞處是它太老,而且它綁在那個燃油車時代的定位上。
AUDI 字母標的好處是它可以直接被讀出來,各語言的人都能處理那幾個字母,而且它比較容易跟「新能源」這個新定位綁在一起。壞處是字母本身沒有形狀記憶,你必須靠時間去養它。
這個結構本身是可以移植的。你不一定要有兩個合資夥伴才能這樣做。你要的只是先想清楚,你有沒有兩個不同的市場定位需要同時照顧。如果有,那兩套標各司其職是合理的。如果沒有,養兩套只會讓資源分散。
所以這個案例真正的價值,在於它告訴你分層是一個商業決定,而美感偏好排在後面。你先決定你的產品要在哪個市場、用什麼定位,然後才決定那套標怎麼配。
第二組,澳柯瑪。為國際化,改標誌的結構。
這是一家做冷櫃、冰箱的中國公司,一九八九年成立時的標誌,是中文名、英文名 aucma 加兩隻海豚圖形組成的三件套。
二〇〇一年底,它為了適應國際化戰略,換了一版。新版是變體後的大寫英文字母 AUCMA,加上經過變色處理的海豚造型。
這個案例要看的重點,是它在那個時間點做的判斷。它判斷的內容是,原來的結構裡中文名佔的比重太大,出海之後這個比重會變成負擔。所以它把中文名拿掉,把英文名放大到主位,海豚留著但退到輔助。
這是一個很務實的做法。它沒有拋棄圖形,海豚還在,只是它不再跟中文名綁在一起。它也沒有拋棄中文名,只是在出海的版本裡,中文不再是主角。
缺點也很明顯。它最後選擇了字母當主標,而字母標的問題是它要靠讀音被記住,讀音又依賴那個市場的人願不願意學著唸。這一點比純圖形弱。
所以這個案例值得學的地方要分兩半看。
它做對的,是沒有拋棄圖形。海豚還在,只是退到輔助的位置。這保留了形狀記憶的資產,沒有把過去二十年的東西一次清掉。
它做錯的,是把主位讓給了字母。
這個取捨的判斷標準其實很簡單,你要問的是:我希望當地人記住我的形狀,還是記住我的讀音。這兩件事沒有對錯,但它們要花的心力完全不同。形狀靠眼睛,一遍就記得住。讀音靠耳朵,你得先讓人家願意唸第二遍。
這也是後面那個現象的伏筆。
第三組,小米。改圖形的時候,順便把字標也改掉。
二〇二一年三月,小米發布了新 LOGO,由原研哉設計。這件事在當時討論度很高,一部分原因是費用,據報導花了約兩百萬人民幣,另一部分是那個改動看起來很小,很多人說看不出來改了什麼。
技術上的說法是這樣的。設計概念叫 Alive,原研哉認為科技越進化,就越接近生命的形態。他用一個數學公式去驗證從正圓到正方形之間的各種形狀,比較了二十四種比例,最後選了一個特定的曲率,做出那個看起來很圓但又不是很圓的外框。
真正值得學的是另一件事。他改外框的時候,順便把「xiaomi」這幾個字母也重新設計了,讓字標跟新外框呼應。
這一點很關鍵。很多人改 LOGO 只改圖形,字標留著不動,結果新圖形跟舊字標放在一起,像兩個不同年代的人站在一起拍照。原研哉的處理方式是讓兩者一起改,所以整組看起來是同一件事。
還有一個細節值得記。小米保留了橙色當品牌色,另外加了黑跟銀當輔助色。它沒有為了「國際化」把顏色換成國際通用的那一套,它守住了自己最容易被認出的那個元素。這跟前面講的「守的那一項通常在產品層」是同一個邏輯,顏色也是可攜帶的資產,只要它夠獨特。
三組看完,你可能已經在想一件事:那我是不是也該做一套分層。
先等一下,我要講一個反面的現象,因為它會擋住一個很懶惰的結論。
這幾年中國的高端商場裡出現一個現象,服飾品牌的門頭,不論是國產還是海外,幾乎都用英文字母,漢字在那裡大量消失。走一趟就知道,一整條街看下來,你找不到幾個中文字。
這個現象說明什麼。它說明市場自己找到了一個解法,用字母換取可攜帶性。
但它同時是一個陷阱。你想想,如果每一個品牌都變成一串沒有意義的字母,那識別度會變成什麼。會歸零。你原本至少還有一點字形可以認,改成一串誰都不認識的字母之後,你連字形都沒了。
所以那個現象不是答案,它是一個警告。市場的自發行為經常是短視的,它解決眼前的問題,製造下一個問題。
真正該做的事,是回到那三道篩。你的符號要能獨立、要指向共有的東西、要縮到極小還站得住。這三件事跟它是中文字、英文字、還是圖形,沒有必然關係。一個設計得很好的漢字,字形本身就是一個好圖形。一個設計得很差的字母,一樣什麼都不是。
還有一條路,是很多台灣公司實際在走的,值得單獨講一下。
前面那個系列談過黑松,它在中國大陸派人去經營,但賣的是麥茶和日式綠茶,沙士不是主角。那個系列的細節這裡不重講,只取一個角度。
從符號的角度看,它其實解決了問題。麥茶和日式綠茶那些產品,包裝上的中文字依賴度低,因為它們賣的是「無糖」「解膩」這類機能,機能不需要語言就能被理解。所以它派出去的那批產品,符號依賴度天生就低。
代價是什麼。代價是「黑松」這個符號本身沒有出去。出去的是產品,品牌留在家裡。
這不是說它做錯了,它是一個正確的商業判斷。但如果你的目標是「讓品牌走出去」,這條路只走了一半。你的營收出去了,你的識別沒出去。
所以這條路適合一種公司,就是它不急著建立品牌,它先要市場。這種公司用產品開路是對的。但如果你要的是品牌,你就得回到符號這一層來處理,不能只換產品。
最後講一個我覺得最能說明這件事的案例。
萬事達卡的標誌換過一版,由一家國際知名的設計公司操刀,這個案子在設計圈很有名,其中一個原因是費用很高。新版的設計是把兩個圓圈簡化,把中間那些複雜的線條全部拿掉。
有意思的是,這個案子在業界的評價並不一致。有意見認為,單純從視覺美感來講,這次改動並沒有比較好看。
但它還是換了。為什麼。因為新版在縮小的時候更清楚,在數位環境裡更容易被辨識,而且那兩個圓圈已經不需要文字了。
這個案例我要留給你的原因,是它把「好看」跟「好用」這兩件事分開了。
你在會議室裡看提案,最容易犯的錯,是用「好不好看」當標準。好不好看是品味問題,品味沒有對錯,只有喜不喜歡。符號這件事是傳播問題,而傳播問題有標準,標準就是它能不能在沒有說明的情況下被認出來。
那個案子買到的,是一個更容易被記住的形狀。
所以回到這一篇的問題,怎麼挑一個過得了海關的符號。
我的答案是,你要挑的是最不需要說明的那一個。
一個符號如果每次出現都要配一句解釋,那不是符號,那是一張需要導覽的畫。真正好的符號,是別人看到它的時候,不需要你在旁邊講,他自己就會有一個反應。那個反應可能不精確,但它有方向。
你要挑的是最不需要說明的那一個。一個符號如果每次出現都要配一句解釋,那不是符號,那是一張需要導覽的畫。
品牌識別設計(二)|怎麼挑一個過得了海關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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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品牌符號有哪幾種類型?
常見可分為文字象形、角色符號、一般圖形、紋樣符號四類。其中角色符號與一般圖形因不依賴語言,較容易在跨文化市場中被辨識;文字象形則因綁定字義,出海難度較高。
如何判斷一個品牌符號適不適合國際市場?
可用三道檢驗:拿掉文字後形狀是否仍可辨識、所指涉的意象是否為人類共通(而非本地諧音或典故)、縮到極小尺寸時是否仍清晰可辨。三項都通過,這個符號才具備跨市場傳播的基本條件。
為什麼很多中國品牌改用英文字母當作門面識別?
這是企業為求國際化而採取的權宜做法,用字母取代漢字以降低語言隔閡。但若所有品牌都換成相似的字母組合,反而會讓識別度歸零,是一種值得警惕的現象而非理想解法。
黑松在中國市場採取的符號策略有何取捨?
黑松選擇以麥茶、日式綠茶等機能型產品打入市場,這類產品本身不依賴語言即可被理解,因此容易跨出去。但代價是「黑松」品牌本身的識別並未隨產品一起拓展,只能算是階段性做法。





